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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4 14:56: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书名:师傅要抱抱
  作者:木梓君
  简介
  平阳侯方溯救了个孩子,算命的说这孩子是她的一生煞星,杀了,万事皆安。
  方溯磨好刀打算动手,对方浑然不知,声音甜软地伸手,“抱抱。”
  被萌了一脸血的平阳侯表示完全下不了手,煞星什么的,养久了也就不煞了。
  后来被长大了的逆徒按在床上,平阳侯才知道,什么叫一生的煞星。
  “师傅,抱。”
  “不抱,滚!”
  伪软萌小狼狗攻×嚣张浪荡侯爷受
  师徒养成
  He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溯月明┃配角:┃其它:师徒养成


第一章君侯
  雨后长满苔藓的石阶比往日滑的多,道观建在半山,经年战乱,已然残破不堪,不过好在周遭桃花鲜艳,尚算有景可赏,并不枉方溯爬上来的辛苦。
  远看还是雕栏斗拱,近看确实太破了,连青灰色的大门都破了个窟窿。
  方溯扣指,敲了敲。
  并没有敲出什么人,反而惊飞了一院子的鸟。
  她推开大门,对面正有兔子跑到长草丛中,马上就消失不见。
  方溯向前走,一地的杂草掩盖了大半的石路,院内的房子毁了大半,唯一还完好的就是她面前的那一间。
  她正要进去,却无端地感觉到一丝冷意。
  方溯抬头,看见一条碧绿的蛇缠在横梁上,露出鲜红鲜红的舌头,乌黑的眼珠幽幽地盯着她。
  方溯开口道:“道长在房中养蛇,不怕伤人?”
  屋中有个人影动了动,笑道:“贫道算命看缘分,若是有缘,阿奴不会伤其半根毫毛,若是无缘还要硬闯,便不怪贫道了。”
  一条蛇懂什么缘分?
  怕不是装神弄鬼,哄抬价码的手段。
  可她来都来了,没有任何结果的下去,白费了她爬的半天山路。
  方溯道:“不知本候与阿奴有没有缘分?”
  人影道:“阿奴与方溯无缘。”
  方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慢悠悠地摸着自己剑柄上的花纹。
  这不是威胁,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但在旁人看来,与威胁无异。
  人影又道:“但贫道与平阳侯有缘,侯爷,请。”
  “阿奴,回去。”
  那蛇歪了歪脑袋,竟又退回了阴影里。
  周遭有桃花的香气,又有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若非方溯久经沙场根本闻不出来。
  恐怕既没有缘分,也没有势力,还要硬闯的,都成了这桃花的肥料。
  但她的脚步未停,走了进去。
  房中很干净,桌子上放着两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局尚未下完的棋。
  道士很年轻,甚是俊美,一身青灰布衣不显寒酸,反而衬的人有几分出尘仙气。
  “侯爷。”道士施了一礼,“贫道净北。”
  方溯到他面前,随手拿起茶杯,道:“给本候准备的?”
  “是。”
  方溯挑眉,笑道:“道长知道本候要来?”
  净北道:“今日算了一卦,有贵客临门。”
  “道长怎知是本候?”
  “贵客欲西去,贵同王侯,这样显赫的身份,又去西边的,只有平阳王,因侯爷封地在西——堑州。”
  方溯玩着茶杯,道:“有些意思。”她一撩衣袍坐下,净北见她坐下,才坐下,于其说是守礼,不如说是讨好。
  这样的讨好虽然刻意,但是让人受用。
  “侯爷今年,二十有一?”
  方溯道:“道长算的清楚。”
  净北摇头道:“非也,这不是贫道算出来的。贫道早年曾见过侯爷,侯爷许已经不记得了。”
  方溯点头道:“确实。”
  “那时候贫道不过十五,侯爷亦很年少,当年,侯爷曾与贫道师傅手谈一局,终是侯爷赢了。可贫道百思不得其解,侯爷在那样步步是杀机的情况下究竟是如何赢的,今日,希望侯爷能为贫道解惑。贫道愿倾尽毕生之所学,为侯爷算上一卦。”
  方溯那局棋起初不是她在下,而是皇帝。
  五年前皇帝还不是皇帝,皇帝只是个异姓王,云游到中州的师傅在茶馆阴差阳错与皇帝对弈,皇帝因公务繁忙,下到一半就抽身离去,剩下的由其弟弟代劳,奈何对方并不怎么会下棋,将好好的半壁江山输了个七七八八,又拉不下脸,竟把方溯拉过来充数,代他下完。
  方溯赢了,赢的十分光彩。
  那年方溯不过十六,谈笑间已经有了之后那位名满天下的军侯之风度。
  可他想了五年,终不解,方溯是如何赢的。
  “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方溯闻了闻茶,香气扑鼻,她只拿茶水沾了沾嘴角,道:“道长能算多少年?”
  “前一百年,后二十年,并无差错。”
  方溯道:“那,道长不知这局棋的输赢吗?”
  净北一愣。
  “你从未算过?”
  “是……是。”净北讪讪道。
  看起来是个精明的,怎么傻成这样?
  “你要是真能算的那么准,早算出结果便好,何必纠结这么多年?”
  净北拿手捏着衣角,没说话。
  “尊师棋技不错,奈何心性不稳。他是藐视权贵,了无惧意,可惜他怕本候。”
  “怕侯爷什么?”
  “或许是怕本候拔剑而起吧。”方溯仍笑。
  她有意压着身上的杀气与煞意,可十几岁时懂什么,出鞘的利刃似的不掩锋芒,锐意外露,连带着战场上磨出的戾气也外露,可不把那见过的都是清贵文雅的世家子弟的道长吓坏了,下出来的棋也有诸多漏洞。
  “至于道长你,年纪尚小,不是本候调侃,恐怕道长知道陛下的身份时心思就不在棋盘上了吧。”
  一举一动都生怕失礼招惹贵人不满,这样的小心,当然错过了棋局中的好些细节,当棋局结束时尚不明白方溯究竟怎么赢了。
  净北无言以对。
  方溯将茶杯放下,看了看俊逸出尘的小道长,无趣道:“惑也解了,卦就不必算了。”
  她途中无聊,一时兴起来了道观,没想到来了也是这般无聊。
  她朝净北颔首,道:“多谢道长的茶。”起身便走。
  净北追了出去,道:“侯爷可还要向西?走祁连?”
  方溯按住了剑,这次却是真的起了杀心。
  如果这样一个人真的能算出路线,为己所用尚可,为敌方所用后患无穷。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煞星在西,”净北道:“侯爷还是不要去的好。”
  “煞星?”
  “命中相克的东西。”
  “道长的意思是,这东西会克本候一辈子?”
  “若是杀了,万事平安,若是躲了,也可一世无虞。”
  方溯猝然大笑,彻底惊飞了他们头上枝桠上的鸟。
  “侯爷?”
  方溯抽出剑,不偏不倚地指在净北的脖子上。
  净北一愣,面色更是惨白,却不敢动。
  这是一把造型妖异的剑,剑身不知由何物打造,竟是暗红的,仿佛饮尽了人血而成。
  “此为止杀,在到本候手中前不知克死了多少人,这么说,止杀也是煞星。但止杀在本候身边三年有余,从未保养,却不曾生锈。”
  “本候想,能被称为煞的东西,总有些过人之处,那煞星若是能为本候所用则以,若是想害本候,”
  她一剑掠了过去,净北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脖子还在,肩上却落着一片桃花。
  这是方溯的警告。
  既是在表面她对所谓煞星的态度,也在告诉他,安分一些。
  “那本候就拿这把剑,割了她的脑袋,看看究竟是所谓的煞星煞,还是本候的止杀更煞。”
  妖剑止杀,意为以暴制暴,以刑止行,以杀止杀,剑下亡魂不计其数。
  不知有多少意气奋发战功赫赫的将军被这把传说中的剑反噬,如今却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军侯手中,安然无恙。
  欲令止杀臣服,唯有比止杀更为浓烈的杀气。
  方溯已经离开院子,唯能看见她的一身黑色锦衣,在碧色的草丛中,尤为显眼。
  净北双手冰凉,有些颤抖地摸上肩头的桃花,他一碰,立刻成了几十片。
  片片大小相同,形状相似。
  这军侯……
  若说是当朝皇帝的兵器,倒不如说是一件凶器。
  师傅当年的畏惧,他终于明白了。
  ……
  方溯斟了一杯酒,比起茶,她更喜欢这东西。
  茶让人清醒,可酒则不,它能让人昏沉、忘忧、而且止疼。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有些湿,伤口好像裂开了。
  “侯爷?”马车外有人轻声问道。
  方溯随手往香炉里塞了把香料,这才懒洋洋道:“有事?”
  这是默许了让她进来,军士撩开帘子,道:“侯爷,前面有祁连,林芷两条官道,但都年久失修,不知道侯爷要走哪一条?”
  “哪一条回堑州近些?”
  “大抵相同,只不过祁连官道附近有些人家,若是侯爷嫌马车上不舒服,还可以在村中住下。”
  方溯捏着酒杯,慢慢地笑了,道:“走祁连。”
  她还真想看看,所谓的煞星,是什么东西。


第二章煞星
  祁连官道如那军士所说的那般冷清,路上也没什么人。
  天下初定,民生凋敝,举目皆是如此。
  方溯喝了几杯酒,才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
  萧络刚坐上了王位就出了行刺军侯的事情,守卫竟然没有察觉,她怕此事动摇人心,增加了防卫不说,受伤的事情更是除了随军几年的医士就没有人知道。
  这也是方溯离开中州如此匆忙的原因之一。
  “什么时候了?”
  “回侯爷,申时了。”
  “天色已晚,侯爷可要休息?”
  方溯道:“也可。停下吧。”
  她撩开帘子,不远处隐隐约约可见村庄。
  “侯爷要去那处休息吗?”
  方溯揉了揉太阳穴,道:“不必。”
  她并非什么清官,又是这样的身份,去百姓家中住着反而平添了无数的麻烦。
  马上就有军士传她的意思,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驻扎,煮饭。
  方溯拿了一本策论看,不一会,饭香都飘到了她鼻间。
  她抬头,见那处村庄还是那般冷清,半点炊烟都不曾有。
  方溯皱眉,道:“来人。”
  守在马车旁的军士道:“侯爷。”
  “派一队人看看那处村子。”方溯道,说完又开始低头看策论。
  “是。”
  不一会,就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军士在她车前下马,道:“侯爷,出事了!”
  方溯抬眼,道:“怎么?”
  军士道:“那处村子里的人都被杀光了!”
  乱世之中,一村被屠是常事,为利者,为名者,为权者,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可现在不是周朝,是大齐。
  此处既是大齐的土地,这人便是大齐的子民,如此,她就不能不管。
  “余下的人呢?”
  “都在原地。”
  方溯点头,道:“传令下去,后队原地驻扎,前队随本候走。”
  她下车上马,动作利落,哪里像是有伤的样子?
  只不过,伤口又扯开了几分,疼的她白了嘴唇。
  方溯到时才发现那军士说的不是太夸张,是真的被杀光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夯实的黄土地上被血浸泡的用脚一踩都下陷,地上不仅有血,还有屎尿和已经成了糊状的饭食,显然是后死的人被吓成这样。
  方溯就近挑开一具男尸,发现刀口并不整齐。
  此处并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萧络想处理,奈何天下初定,一直没有腾出手。
  方溯道:“找找看,还有没有活人。”
  几十人领命进去了,只不过从房中拖出来的是一具具尸体。
  一军士抱着个孩子出来,孩子尚在襁褓里,裹着红色的被子,上面绣着金色的鲤鱼。
  孩子可能才几个月大,小脸细嫩,喉管却被割断了。
  “埋了。”方溯看了眼,道:“都埋了。”
  “侯爷,尸体数量太多,若是都埋了,恐怕有几天要耽搁。眼下情况不明,呆在这万一出什么差错……”
  方溯淡淡道:“本候说,都埋了。”
  “是,侯爷。”
  方溯向来是不听劝的,多说无益,何必平白惹她不快?
  方溯许是等的太不耐了,自己骑马去转进了村子里。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战场上尚有礼法,尸身送回,不杀降将……
  方溯目光幽深,一言不发。
  血腥气浓的令人觉得几乎窒息。
  咔的一声。
  方溯拔出剑,她听见了,发出声音的是口棺材。
  这宅子四周都停满了棺材,死人却都躺在地上。
  方溯抬头一看大门上的匾额——登仙居,上面挂着惨白的纸灯笼,这时候也溅上了血。
  是个扎纸人做棺材的铺子。
  一趴在棺材上的男人穿的好些,衣服虽然是布的,但很新,也绣了些花样,被他搂在怀中的小孩大抵是儿女,几个手里还攥着纸的少年躺在旁边,似乎是伙计。
  而声音,就是老板身下这口棺材发出来的。
  有几口棺材被掀开了,可能是当时那伙人来看有没有人藏在棺材里。
  她移开尸体,一剑掀开了棺材。
  里面的东西发出了软软的一声,阳光太盛,她拼命看清逆光站着的方溯,但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或许是觉得有人来救她了,伸出手,呜咽道:“抱。”
  方溯皱眉。
  孩子看不清她,她却看得清这孩子。
  粉雕玉砌的脸蛋,脸上尚有泪痕未干。
  这孩子……生的太好了些。
  方溯并未靠近,道:“你叫什么?”
  她曾见过哭泣的异族孩童被将军抱起,却被一刀刺入胸口。
  孩子委屈地说:“月明。”
  孩子穿着单薄的鹅黄的裙子,手也只顾着擦眼泪,身上没有可以藏武器的地方。
  “侯爷,”在旁处搜索的人也到了,道:“没有发现活人。”
  他说完才看见这么个漂亮的孩子,愣了愣,道:“这是?”
  方溯道:“恐怕是这村子里唯一的活人。”她把剑插回去。
  方才她过来时有些尸体上有挣扎过的痕迹,手上也握着刀剑,练家子都死了,这么个小娃娃却活着,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尤其是,那尸体仿佛是被人刻意挪到那,掩人耳目的。
  “走吧。”方溯道,是对那孩子。
  孩子试着从棺材里爬出来,但可能是呆的太久,脚麻了,一下子就扑到了地上。
  她看了看自己被蹭出了血丝的胳膊,委屈极了,偏偏方溯还不耐烦地看着她。
  “抱她回去。”方溯硬邦邦地说。
  军士领命,朝孩子走过去。
  月明却不让抱,抗拒的很。
  “侯爷。”军士尴尬地开口。
  “怎么?”方溯道。
  月明小声道:“刀,害怕。”
  方溯道:“那你要如何回去?”
  月明拽了拽方溯的衣角,道:“你能不能……带我回去?”
  方溯挑眉,露出一个邪气的笑来,“本候身上也有刀,”她用一指将刀推出了半截,柔声道:“比他的快的多,你就不害怕?”
  月明踮着脚道:“你,你过来。”
  她有话要说。
  方溯难得好脾气地蹲下,道:“你要说什么?”
  “你好看。”孩子悄悄地说:“我不害怕。”
  方溯一愣,猝然笑了,一把将孩子抱到怀中,站了起来。
  月明驯服地趴在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的脖子。
  从方溯这个角度看,孩子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蝶翼。
  小小年纪五官尚且如此精致,不知长开了又该如何惊人。
  好像知道方溯在看她,月明抬头,正好对上方溯的眼睛,她笑了起来,搂住了方溯的脖子。
  方溯拿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月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刮着她的手心,有些痒。
  “什么?”她问。
  “死人。”方溯道:“你不怕吗?”
  月明道:“什么是死人?”
  “死人就是……”方溯顿了顿,“再也回不来的人。”
  “像阿爹那样?”
  “阿爹?”
  “阿爹半月前带着哥哥和阿娘走了,他说我不会再看见他了。”
  方溯失笑,道:“不是。”
  她怎么就一时兴起问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才来?”月明有些抱怨地问。
  “有人会来接你?”
  “阿爹告诉我的,他说有人来接我,年经很轻,生的很好。”月明仰头道,她看不见方溯,可她还是这样做了,“像你这样好。”
  “你阿爹呢?”
  这话,也就是小孩能信。
  “不知道。”孩子说:“阿爹走了之后,常常有邻居来找,说是要钱,还要绑我,我就白日藏到这里,晚上再出来。”
  之后,她听见了哭声,还有厮杀声。
  她躲了很久,很听话地等那个人来接她。
  “你就不怕你阿爹害你?”
  月明道:“我怕,可阿爹说准了,你来接我了。”
  “哦?”
  月明朝她笑的很甜,很好看,像方溯喝过的那杯桃花酿。
  于是方侯爷撩起孩子的一绺头发,笑道:“但本候不是你阿爹说的人,本候只是个与你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第三章收下
  月明挣开了方溯的手,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方溯淡淡道:“你要是想走,本候可以放你下来,等那个人。”
  地上都是血,四周也没有第二个村庄。
  那群人或许还会再来。
  月明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本候给你考虑的时间,”方溯道:“三,二……”
  这是考虑?
  月明道:“我和你走。”
  声音又甜又娇,还带着些哭腔。
  “可本候不养废人,你会做什么?”方溯好像真的太闲了,闲到连个孩子都能逗上半天。
  月明想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道:“吃饭。”
  方溯用手指弹了她脑袋一下,道:“重说。”
  “嗯……”
  “说话……”
  月明看着方溯,道:“解闷?”
  “本候不缺弄儿,也不喜欢。”
  月明这下真的说不出来了,只能看着方溯。
  方溯是个风流美人,双眼微带桃花媚意,哪怕是随意一瞥,也能生出深情的错觉。
  可月明年纪太小,只觉得这姐姐长的分外好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方溯也在看她,孩子仰起头时,阳光直直地照在她的眼睛上,方溯看见,她以为是黑色的眼睛,其实是深蓝色的。
  齐人,至少是这九州的齐人,都没有这样的眼睛。
  这孩子有问题。
  可这眼睛过于漂亮,简直像是话本中海里的鲛人。
  “你不是齐人?”
  月明道:“不知。”
  方溯盯着月明,道:“你知道骗本候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
  “凌迟处死,”方溯道:“可让人受三千刀而不死。”
  月明缩瑟了一下,道:“我确实没骗你,”她想了想,又说:“美人姐姐。”
  方溯撩开车帘,道:“上去吧。”
  月明:“……”
  她虽然不聪明,但也看得出来,方溯真的很喜欢别人夸她好看。
  虽然好看也是真的。
  月明乖乖地呆在马车上,方溯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虽说方溯只是让她磨了个墨。
  方溯的字相当漂亮,和她的人一样,修长锐利,满腔风流。
  月明知道不该看的不看,当下低下头去,认真磨墨。
  方溯又岂看不见月明的小动作?只不过这孩子的举动不算精明外露,但十分有眼色,又会说话,让人舒服。
  月明听她之前自称本候,觉得这定然是个大人物,可方溯的马车内又不加修饰,只寻常一些东西,车内有好些书,除了车厢大些,也和月明之前见到的没什么不同。
  被吹起的帘子擦过月明的眼睛,她眨了眨,但不敢动弹。
  方溯写的十分专心,她不能打扰。
  方溯的笔未停,也没有抬头,却道:“别动。”
  月明这下连眼睛都不眨了,一动不动地任由帘子一下又一下次擦过脸。
  之后,帘子不动了。
  月明看方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动过,只是手里的笔已经把帘子钉到了车壁上。
  月明愣了愣,然后绵软道:“谢谢美人姐姐。”
  方溯道:“美人姐姐?”
  月明道:“姐姐不喜欢?”
  方溯道:“叫侯爷。”
  月明眨了眨眼,“美人侯爷。”
  这马屁拍的忒直白简单,她身边的说话向来含而不露,哪怕都没提她的名字,她都知道那是在夸她,方溯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奉承,但不得不说,也很舒心。
  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恐怕方侯爷身边阿谀之人说话要换个方式了。
  “叫本候侯爷。”
  “可侯爷是美人啊。”
  “小小年纪,撒谎可要被狼叼去。”
  “没有说谎。”她道,分外真诚。
  她真的没说谎。
  方溯拿起纸,吹了吹上面的未干的墨渍,然后折好随手放到一本书中压下了。
  她写完了信,月明都没有动一下。
  “外面风景不错。”方溯道。
  月明不解。
  “下去玩,别走远。”方溯又道。
  “马上就要到饭点了,晚回来没饭吃。”
  月明到底是个孩子,重重点头,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搁谁也不乐意和这个动不动就要杀人,还不让人说话,不让人动弹的侯爷好。
  外面风景确实不错,如果没有那不远处的村庄,会更不错。
  月明看了一眼紧闭的马车,犹豫了会,朝村子的方向去了。
  村子里有军士在,将尸体抬出。
  月明和一个军士道:“这是,在做什么?”
  军士见是个小孩,大为惊讶,又想起半个时辰前侯爷带回去的孩子,就对上了身份,道:“侯爷吩咐了,把尸体都埋了。”
  月明看着地上不动的人,好像不太明白。
  军士看她脸上茫然的神色,约莫着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语气也软了些,道:“快要开饭了,你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那个侯爷和她手下的人都喜欢用吃饭来劝人?
  “我能留下来帮你吗?”
  军士断然拒绝,道:“不行。”
  月明一指地上那具尸体,道:“我认识她。”
  周家的小姐姐,很喜欢给她糖吃。
  可她现在已经不动了,不仅仅是死不瞑目,连眼睛都被挖下去了。
  军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劝,可月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越是如此,越让人心疼。
  “去吧。”军士道:“害怕了就说一声。”
  月明点头道谢。
  她走到周家姑娘面前,扯了一块自己被棺材刮开的袖子上的布,把她的眼睛盖上了,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糖,塞到周家姑娘手里。
  “给你,周姐姐,”孩子小声说:“你别告诉别人。”
  周家对周姐姐不好,四个孩子,一大包糖,到姐姐手里往往就剩下了几块,可哪怕只有几块,周家的姐姐势必要分她一半。
  这就是那侯爷说的死?
  可她明明能看见周姐姐还在。
  她说的,再也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月明站在周家姑娘身前,神色莫名。
  这样发呆的结果就是她没吃上饭。
  方才与她说话的军士叫了她,可她太专注了,根本没听见,那军士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便没再叫她,月明就自己站了好半天,等天擦黑时才觉得饿。
  月明回到马车上时,轻轻地敲了敲车壁。
  方溯道:“本候以为,你被狼叼去了。”
  月明道:“我去看了周姐姐。”
  “如何?”
  “她死了。”
  “……”方溯撩开帘子,道:“进来说话。”
  月明依言进去了,还像那时候一样站在方溯身边。
  方溯随便指了个位置让她坐下,道:“知道什么是死了?”
  这孩子谈生死语气倒是淡淡。
  “不能说话,不能动,任你做什么都没反应。”孩子轻声道。
  “哦?”
  “我给了周姐姐一块糖,她没接。”
  “侯爷,”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道:“阿爹的死和周姐姐的死一样吗?”
  方溯忍不住道:“你阿爹没死。”
  “可侯爷说……”
  方溯道:“若有机会,你还能见到你阿爹,但是你口中的周姐姐,除非你也死了,不然就真的见不到了。”
  月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方溯道:“你才回来?”
  “嗯。”
  “你帮着抬尸了?”侯爷皱眉道。
  “嗯……”
  方溯面无表情道:“下去,洗干净了再上来。”
  月明又听话地下去了。
  月明进来时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头发还在滴水,双手通红。
  “衣服,”月明声音小的像是只奶猫,“没法洗。”
  她现在所能依仗的只有方溯,如果方溯都不要她了,她可能会变成周姐姐那样。
  她不想变成周姐姐那样。
  方溯揉了揉太阳穴。
  “本候叫你洗手,”她的声音里压着无奈和薄怒,道:“是想让你吃饭。”
  方侯爷的书桌上确实摆着饭菜。
  月明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侯爷嫌我脏。”她盯着鞋上秀的那朵莲花,道。
  方溯道:“本候确实嫌你脏。过来,吃饭。”
  月明轻手轻脚地过去,站在了书桌旁边。
  这处只有一个位置,就是方溯坐的那个。
  那处确实大,可不是她能坐的地方。
  小孩并不清瘦,但确实单薄了些,身上的衣服也不大合身,穿着松松垮垮的。
  “衣服是谁的?”
  月明立即放下筷子,道:“周姐姐给的。”
  她腮帮子还是鼓鼓的,方溯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过来。”
  月明嘴里含着菜,站到方溯身边。
  方溯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月明立刻把菜咽了下去,“侯爷?”
  “无事。”方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咬牙切齿,伸手把孩子按在位置上,道:“坐下。”
  于是月明就坐在位子上,与方溯大眼瞪小眼。
  她是该说这孩子胆子太小,还是脑子太瘦?
  “吃饭。”
  月明端起碗,专心吃饭。
  也只有饭。
  方溯看的生气,一撩袍子出去了。
  “侯爷?”
  “吃你的,”方溯深吸一口气,“别跟着。”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伶俐,真是瞎了眼。


第四章朝夕
  方溯回来时,月明还端着饭碗,饭已经没了。
  “不够?”
  月明放下饭碗,给了方溯一个甜甜的笑,“我吃完了。”
  “本候……本候看见了。”
  她心中升起一种无言的焦躁和无力。
  方溯叫人把碗筷收拾下去。
  月明坐在方溯身边,方溯不让她动,她就不动。
  方溯随手扔给她一本书。
  月明从垫子上捡起来,道:“侯爷?”
  方溯道:“念。”
  月明道:“可……我不认识。”
  “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
  月明拿手指着上面的一,道:“这个我认识。”
  “你今年多大了?”
  “九岁。”
  “九岁你阿爹还没请人教你写字吗?”
  月明摇头道:“没有。”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月明小声道:“不会。”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方溯皱眉,这两个字可不是什么难字。
  月明怕方溯生气,又道:“我会学的。”
  “学?”方溯瞥了她一眼,道:“你跟谁学?”
  月明顿时语塞,她现在是平阳侯身边的小侍从,能和谁学?
  方溯拿起笔,道:“过来。”
  月明离她本就不远,依言过去了。
  方溯抬头,见孩子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耐道:“再过来点。”
  月明又挪过去了点,连方溯的衣角都没碰到。
  方溯伸手把孩子拉到自己怀里去了。
  月明一惊,道:“侯爷?”
  “你叫本候抱着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现在胆子呢?”方溯冷嗤一声,把笔塞到她手里,“握着,握紧。”
  月明握紧了笔,然后觉得手上一凉——方溯握住了她的手。
  方溯手上有常年使剑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手又凉,又有些粗糙,和那些手若柔荑肤若凝脂的美人半点也沾不上边。
  方溯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了月明二字。
  二字挺拔修长,若兰若竹。
  “这是你的名字。”
  月明眨了眨眼睛,由衷地说:“好看。”
  方溯还等她的下文呢,没想到只有一句好看。
  她夸人是好看,夸字也是好看。
  若这孩子在她身边长呆的话,让她认字读书是很有必要的,方溯可不想自己整日听别人夸自己都是好看。
  “学着写。”方溯松开她的手。
  月明拿着笔,好像很不知所措。
  呆了半天才把笔落在纸上,孩子手上没有力气,写出来的字漂浮不说,七扭八歪,不像是写出来的,像是蛇爬出来的。
  写完紧紧攥着笔,惴惴不安地看着方溯。
  方溯不得不说,这是她见过写字最笨的一个。
  皖州方家是大周朝的名门世族,大周三百年间出过五位丞相,九位太傅,家风更是雅正严谨,饶是方溯这样天分极高、天资聪颖的第一次学写字时也被打了板子。
  这月明要是放在方家教养……方溯冷冷地想,恐怕手都能打折。
  她拿出当年先生训她的劲儿,拖长音嗯了一声,拿起纸,嫌弃地扫了一眼,道:“这字……”
  月明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更是如珠似玉,细细打磨出来似的明亮。
  方溯道:“尚可。”
  怪只怪这孩子眼睛生的太好了些,让人想挖去放檀木盒子里赏玩。
  可方溯到底是个人,是个还算正常的人,她一想这是眼睛,放到手里只会弄一手黏糊糊铁腥味的血心里突然升起的想法就消失殆尽了。
  虽然她常年打仗,身上沾过不少人的血,可她还是,爱干净的。
  “果真?”月明有些欣喜,又有些不信地问。
  “本候骗你做什么?”
  月明微微嘟起嘴唇,想了想,嘟囔道:“我也不知道。”
  “练吧,好好写,”方溯道:“写一百个。”
  她小时候练字都是一沓一沓纸的练,还得大小一样,字又不能涂改,改一个罚一张,一般每日练完了字,两个时辰都过去了。
  月明点头,乖巧地开始写。
  方溯看她写的那些字,心道也罢,反正是做侍从又不是做侯爷,人认识就行,不需要拿得出手。
  这孩子字写得是不怎么样,但是还是认学的。
  方溯惊觉自己的要求变低了,忍不住拿手点了点眉心。
  月明写完一百个月明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她抬头一看,方溯坐的端端正正地看着一本书。
  她坐得太端正了,仿佛是在家中的书房竹席上,而不是在马车里,现在还是夏天,方溯那身按制穿的官袍有几重衣,却连领子都不乱,额头上也没有汗,似乎根本不热。
  反观她穿的是纱衣,又为了练字方便把袖子都挽上去了,但鼻尖上都是汗,脸上也热腾腾的。
  “写完了?”
  月明献宝地举起来给方溯看,重重地嗯了一声。
  方溯把书拿开些,看了看,道:“还不错。”
  和第一个字比,确实不错。
  月明专心写了半个时辰才得到一句还不错,小孩难免低落。
  方溯把视线转回了书上,道:“明日再练。”
  “是。”
  说完一个东西就掉她旁边了,是个扇子。
  她看方溯,方溯却不理她。
  她轻轻地打开扇子,扇面上画着月亮,被云彩挡了一半,扇子上吊着个坠子,淡红色的,是条锦鲤。
  她摸了摸自己鼻子上的汗,拿起小心地给自己扇了起来。
  如果这孩子真的拿过来给她扇,她可能会疯。
  方溯看完一本书,孩子已睡着了。
  蜡烛燃了大半,她扬手给熄了。
  月光照在趴在桌子上的月明,看起来就极不舒服,方溯起身,把人放到了自己身边。
  反正还是个孩子,能占多大的地方?
  ……
  几日大雨,月明被圈在车上。
  她是想下去,可被方溯一个眼神看了回去,哪里敢再说话?
  方溯用手敲了敲车壁,外面立刻就有人道:“侯爷。”
  “不在官道上了?”
  马车上分外颠簸,即使是下雨,官道也不至于此。
  “回侯爷,祁连官道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断了。现在走的是未修的山路。”
  “本候知道了。”
  月明这几日和方溯朝夕相处,已经不那么怕她了,虽然方溯动不动就要杀人,可从未见她把剑□□过。
  她用扇子挑开一点帘子,看见个俊逸地年轻人骑着马在车旁边,身上穿着蓑衣斗笠。
  “好看吗?”方溯问。
  月明扭头,笑道:“没侯爷好看。”
  她对拍马屁之道虽然不熟练,但这几日好歹和侯爷的身边人学了几成,知道在什么时候夸人,对于方溯来说,是无时无刻。
  她发现开口好看闭口好看的自己和侯爷身边的侍从幕僚比真是太嫩了,人家能从美貌夸到学识,再到官位,用词字字珠玑不说,都不带重样的。
  月明大感自己的不足,奈何识字太少,也只会个好看。
  “本候问的是斗笠。”
  她要问好玩吗,不知道这沿杆爬的会说什么。
  她细细一看,发现那斗笠编的十分精巧,于是道:“好看。”
  她又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果然侯爷的东西都是好看的。”
  眼睛看着她说的,十分真诚。
  很好,才几天的功夫就这么油嘴滑舌了?
  家风雅正严谨的方溯方侯爷,觉得——十分受用。
  谁嫌溢美之词多啊。
  “有她这么大的吗?”
  俊逸的年轻人道:“并无这么大的。”
  月明有点失望,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像月明这样大的现编一个也不费什么功夫,蓑草又好得。”
  “等编出来,雨都停了。”方溯淡淡道,但没有阻止。
  “侯爷侯爷,我能下去看看是如何编的吗?”
  “拿伞就能下去。”侯爷道。
  “伞在哪?”
  方溯唇片微启,吐出两个字,“没带。”
  那年轻人也笑了。
  “是你编吗?”月明顿了顿,不知道该称呼什么。
  “他叫宴明珏。”方溯道。
  月明仰头看方溯,方溯竟然在孩子脸上看到了一些无奈。
  叫什么?
  总不能叫宴明珏。
  叫字也可,但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管一个十八岁的军士叫字,哪有这样的规矩?
  若是平常的侍从就算了,一声哥能叫,只是这孩子明眼人都看得出受侯爷喜欢,谁那么大胆子让她叫哥?
  “叫宴大人不为过。”方溯道。
  她当然也知道不能让个孩子直呼其名。
  “宴大人。”月明道。
  “月明……客气。”
  孩子没个身份官职,叫什么都是问题。
  方溯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未想出。
  日后看她什么样,再说品级的事。
  车中太闷,又颠簸,方溯忍了一上午,下午就出来骑马了。
  月明那件小蓑衣被编好了,月明趴在车窗上时小模样又太可怜,侯爷勉为其难把她抱出来,和自己同乘。
  方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抬起了头。
  “侯爷?”月明抓着她的袖子,“山好像在摇。”
  是山崩!


第五章随侯
  方溯是被晒醒的。
  她动了动,发现身上各处都有伤,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方溯撑着剑站起来,她在一片溪水里,虽说是水,却已经和泥差不多了。
  方溯抬头,发现上面大半都塌了,她大抵是被冲下来的。
  至于被冲了多远,她不知道。
  她当时在后面慢悠悠地骑马,也就是说,应该没有人和她一起被冲下来。
  方溯揉了揉眉心,把腿艰难地从泥里□□。
  不对,她好像忘了什么……
  她忘了什么?
  方溯站在干岸上,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泥,发现越蹭越花之后才罢手。
  她忘了……
  忘了……
  月明!
  方溯用力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奈何上面有伤,她一碰,差点疼昏过去。
  “月明?”她开口,沙哑非常。
  自然是没有回应,河上又全是淤泥,一望黑乎乎的一片,哪里看得到人?
  方溯正要再走回去,只听后面欣喜道:“侯爷!”
  方溯转身,被个湿漉漉脏兮兮的小东西扑了个满怀。
  她能躲开,可她没躲,主要是地上不仅有泥,还有石头,万一摔着了,弄坏了脸怎么办。
  “侯爷你终于醒了。”月明笑得在方溯看来有点傻。
  “终于?”方溯重复道:“抱够了吗?”
  月明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方溯,松开手,朝方侯爷吐了吐舌头。
  “我醒来没看见侯爷,找了半天才发现侯爷被埋在泥里,”月明一边比划一边道:“我挖了大半,可一个人实在拽不动侯爷,就……”
  “就那么放着本候了?”
  月明低头,诺诺道:“嗯。”
  “那走吧。”方溯道。
  “走?”月明惊讶道。
  “怎么?觉得此地风景绝佳,还要留下赏景吗?”
  月明道:“侯爷不怪我?”
  “怪你什么?让本候又下了一回泥地?”
  “侯爷不怪我把侯爷扔下了?”
  “你救了本候的命,本候为何要怪你?”
  “我救了侯爷的命?”月明茫然道。
  方溯简直懒得说自己如果一直那么被埋在泥地里可能会窒息而死,所以她确实也没说出口。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干?”她反问道。
  月明看着方溯的脸,道:“因为侯爷浑身黑乎乎的,实在太不好看了。”
  她把泥扒拉下去,又把能擦的地方都拿衣服擦了一遍。
  “……”
  她看见方溯撑着剑的手握紧了。
  “侯爷?”她说的不对,惹侯爷生气了?
  不久,方溯松开手,微笑道:“真好。”
  “走吧。”
  什么真好?
  月明还在发蒙,见方溯已经走远了,才跑过去道:“侯爷,等等我。”
  方溯这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一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之交,也不知道多少回死里逃生,可没有一次,如此荒谬。
  “侯爷?”
  侯爷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伤口太疼了吗?
  方溯道:“你有功,想要什么?”
  月明不解地看着她。
  方溯想,这怕不是个傻子。
  可就算是个傻子,冲着误打误撞这次和这她漂亮的眼睛,她都会好好待她。
  “可我没想救侯爷啊。”月明小声道。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行。”方溯面无表情地说。
  月明又道:“再说,救侯爷不是应该的吗?”
  “什么?”
  月明道:“我说,是应该的。”
  既然是应该的,赏就没必要了。
  方溯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不过没有一个人说的比月明更真。
  可能是她一直觉得月明就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孩的缘故?
  “是惯例,你不用觉得什么。”
  月明皱起鼻子,诧异道:“侯爷被人救是惯例?”
  方溯笑盈盈地看她,又一次捏紧了剑。
  不行,不行。
  方溯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是你麾下那些人,捅一剑还能活蹦乱跳的。
  这么单薄的身子,一剑能要了她的命。
  她又把剑放松了。
  气人而不自知的月明仰着头等方溯回答。
  方溯冷声道:“叫你挑你就挑,别那么多话。”
  月明看她好像有点生气,想了想,道:“侯爷能把那把扇子送给我吗?”
  “哪把扇子?”
  “就是画着月亮吊着小鱼坠的那个。”
  她是真喜欢那把扇子,檀木扇柄,触手生香,画的是明月高照,却被乌云遮挡,下面有一行小字,她只认得明月二字。
  方溯道:“马车若是没受损,本候就把它给你。”
  可还有受损的可能。
  月明点了点头,也在想若是马车被砸坏了该如何。
  “要是马车也被山石砸了,本候就让人再给你做一个。”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月明行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礼,道:“谢侯爷。”
  “侯爷,连字也要一样。”
  “哦?”她想了想,那扇子是她十五岁那年从书院回来买给姊姊的。
  她垂下眼眸。
  烟火仍在眼前。
  她未能送出去,提笔在上面写到:当年明月在,曾照月华归。
  “不是什么好寓意,换一个。”她道。
  “那写什么?”
  方溯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如何?”
  方溯方侯爷可以对天发誓,她想出这句诗完全是因为月明长得好看,半点别的意思也无,后来竟成了个把柄落到这小混蛋的手上。
  月明本来因为自己识字不多已经够嫌弃自己的了,这时候自然不会再暴露自己的无知,点头如捣蒜,道:“好。”
  “你伤到哪了吗?”方溯问。
  月明摇头,还举起手给方溯看。
  袖子为了方便撸下去了,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方溯伸手把衣服拽了下去。
  她刚才摸到了这孩子的手,冷得要命,都不知道把衣服拽一下。
  她从上面摔下来九死一生浑身是伤,这孩子身上居然连个口儿都没有,又想起她之前也是在屠村中活下来,莫非这就是命大?
  方溯胡乱地想。
  月明跟着她,像条小尾巴似的。
  小孩蹦蹦跳跳的,既不害怕,又不觉得累。
  方溯余光看她,心道莫非本候真的老了?
  月明道:“侯爷,之后我们去哪?”
  “找村庄、城镇。”
  若是能找到个官府,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们沿着河走。
  方溯刚才看见河中有草鞋、破木盆等物,都和落下来的山石一起堵在那了。
  有这些东西随水飘过来,说明上游定然有人家。
  天都要黑了,她们还是没看见所谓的人家。
  方溯一路捡了不少木头物件儿,扭头一看,孩子气喘吁吁地跟着她,手里也攥着柳条,还是带绿叶的。
  “哪来的?”
  “折的。”
  “你知道本候捡这个做什么吗?”方溯哭笑不得。
  “不知道。”
  “生火。”方溯道。
  意思是她拿的太湿了?
  方溯拿的那些也不是太干,不过比她的强多了。
  一整个下午都是大太阳,河滩上的石头干的差不多了。
  方溯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东西一扔,从袖子里拿出个袋子。
  袋子是牛皮缝的,针脚密实。
  方溯从袋子里取出火折子,用手挡住了风。
  月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动作。
  方溯把袋子给她,“拿着玩,再拿回来。”
  侯爷觉得她是那么闲着没事的人吗?
  她扁嘴想,拿着袋子跑了。
  袋子里都是很好看的小瓶子,颜色不一样,材质也不一样,有木头的,有瓷的,也有玉的。
  她还拿出个圆溜溜的东西,在昏暗的河滩上,照出一块儿很大的地方。
  “侯爷,侯爷,”她又跑回来,“这个大珠子是什么?”
  方溯终于把火点着了,抬头见她举着随侯珠跟拿个鸡蛋一般的随意,叹了口气,道:“那叫随侯珠。”
  “随侯珠,那是什么?”
  “得了能得天下的宝贝,喜欢吗?喜欢送你。”
  传说中得了就能得天下的东西,萧络两年前从个古董商那买的,转头就送了她,说是镶剑上能不错。
  谁剑上能嵌这么大珠子?
  方溯知道这样的东西,就算是不信,为帝者也应当自己留着,而不是随意送人。
  萧络这么做,无非是告诉她,他信她。
  但这珠子确实没什么用武之地,她就随身带着,权当照明之用。
  月明显然对得天下一点概念都没有,想了想,又装回了袋子,道:“不要。”
  “为什么?”
  “我已经要了侯爷的扇子了。阿爹说做人不能太贪心。”
  “扇子叫赏,这是送,不一样。”
  “可是,”月明犹豫了一下说:“它一点都不好看。”
  方溯接过袋子。
  价值连城的东西她说不好看?
  方溯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手上,光芒柔和,圆润细腻。
  好不好看嘛……上面没花没草,又是素白,小孩觉得不好看正常。
  方溯放在手里把玩,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长啸。
  是狼嚎。
  方溯拿起剑,道:“吃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
  文中有修改。
  月华,一种古代女装。
  月出皎兮。——《诗经·月出》


第六章啸月
  月明咔吧咔吧眼睛,“是什么?”
  “狼。”
  月明哦了一声。
  “你不怕吗?”
  “有侯爷在,”月明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舒服地抻了个懒腰,“我怕什么。”
  瞧这架势,究竟谁是侯爷。
  “月明,”方溯拿手指擦着剑,道:“你说,本候是等它过来,还是去找它?”
  “侯爷累吗?”
  方溯点头。
  “那侯爷就在这等着呗。”
  守株待兔,啊不,守火待狼。
  也是,下了这么久的雨,铁定没什么吃的,狼又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血腥味,定然会过来。
  “本候怕到嘴的狼飞了。”方溯道。
  可她没动。
  月明道:“侯爷为什么不走?”
  方溯道:“可本候也怕,狼没猎着,身边的小侍从又丢了。”
  月明难得聪明一会,真挚道:“谢谢侯爷。”
  方溯故意装傻,道:“谢本候什么?”
  “让我能吃到烤狼肉了?”月明也跟着装傻。
  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方溯道:“本候觉得,你这几日不像当初。”
  傻还是傻,胆子倒大了不少。
  “因为当时不知道侯爷是什么人嘛。”月明拽着方溯的袖子,笑得特别甜。
  “本候是什么人?”
  “当时我觉得侯爷长得好看,可是难以接近,这几日发现,侯爷不仅长得好看,字也写的好看,对我又好。”她说的真挚。
  方溯嫌弃道:“回去之后本候找个女先生教你认字读书。”
  这几个破词儿,说了几天,她没说够,她都听腻味了。
  “好。”
  方溯本想往剑上浇点毒,想了想她们还得吃,只能作罢。
  不多时,从林中果然窜出一只狼,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方溯道:“别动。”
  月明悄悄地往火里扔了个树枝。
  方溯站起来,剑被她放在身后。
  狼盯着她,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有恃无恐的人。
  方溯觉得这狼长得有点像她养过的一条狗,可惜早死了。
  这个又太瘦了,细看就不像了。
  她挺想把这狼带回去好好训一训的,但是这是她和月明的晚饭。
  方溯第一次在玩物和食物之间如此纠结。
  要是有两个就好了。
  她遗憾地想。
  狼警惕地看了她半天,最后把目光锁定在瘦小的月明身上。
  它长啸一声,朝月明扑过去。
  在狼过来的那一刹那,月明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马上,她就真的不害怕了。
  因为那头狼死在了她面前,被一剑贯穿了喉咙。
  血差点喷她脸上,好在她拿方溯捡的那个用来点火的破斗笠挡的及时。
  虽然方溯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官服,虽然她脸上身上还有泥点子,虽然她头发已经散了,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拔剑那一刻的锐意。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不过如此。
  月明见过别人用剑,她阿爹也用过,可像方溯这样的真没有。
  “看傻了?”方溯把剑抽出来,一脚将狼尸踹到一边,“好看就别说了,本候不想听。”
  月明委屈道:“可我也不会说别的。”
  “不会就学。”方溯扔了把小刀给她,道:“扒皮。”
  刚才那一剑很好看没错,她自己都觉得好看,虽然她没看见。
  不过刚才动作太大了,后背上的伤口又被她扯开了。
  她现在连胳膊都不想抬起来,何况是扒狼皮。
  “把肉切成能烤熟的块儿。”方溯道。
  月明从石头上跳下来,血不断地从狼喉咙里涌出来,都沾到了她的鞋上。
  她以为小孩不敢,道:“现在太讲究,等会可没饭吃。”
  没想到孩子十分利落地把刀插进狼肚子里。
  “以前还学过杀狼不成?”
  难道月明家原来是开肉铺的?
  月明道:“杀过鸡。”
  方溯哼了一声,道:“你才多大。”
  月明割下来一块肉,道:“周姐姐像我这么大时就会在地里帮着干活了,我还差得远。”
  “谁告诉你的?”
  “阿爹。”
  “你周姐姐也一个字都不认识?”
  “周姐姐快要成亲了,周家长辈说学了点,以后会记账算账。”
  那月明这九岁还不认识字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说起周姐姐,她的头低的更低。
  方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一贯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移话题,道:“月明的眼睛,是像了谁?”
  月明摇头道:“不知道。”
  “哦?”
  “我原来因为这双眼睛被欺负,问阿爹为什么我的眼睛是这样的,阿爹说,我是他从北山接回来的,那里的人眼睛都那样。”
  “北山?”
  “阿爹说是北边的山。”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方溯对月明口中的阿爹印象差到了极致。
  “我是他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因为父母那边的人都死了,才被他接过来。所以应该好好孝敬他们,要知足。”
  “这也是你阿爹说的?”
  “不,是阿娘说的。”
  月明的刀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溅到了她白瓷般的脸蛋上。
  “阿娘还说,我是阿爹欠下的糊涂债。”
  方溯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野史,上面说渔民用血吸引来鲛人,把她们诱捕上岸,然后卖给娼馆,据说在北边沿海有很多这样的楼子。
  月明抬起头,眼睛蓝得像是天、海
  侯爷把个玉佩放到狼肚子上。
  月明拿起来,刻着猫和梅花,猫又圆又呆,栩栩如生。
  “侯爷?”
  “给你。”她看孩子不解,道:“你不觉得自己像这上面的猫吗?”
  “嗯?”
  “傻。”
  月明哼了一声,那了几块肉,道:“好了。”
  孩子力气不大,方溯拿木头叉子把肉串上了,扔到刚才勉强搭好的架子上烤。
  方溯出身名门,严是严了些,可从小各种琐事就没自己动过手,更何况是做饭,就算是行军打仗时,也有火头兵做这些,她向来只等着吃就可以了。
  方溯盯着肉,没有闻到烤肉那种香气,反而有股焦苦味儿。
  月明无言地看着变黑的肉。
  “要,翻面的。”她提醒道。
  方溯道:“你为何不翻?”
  “我以为侯爷知道。”
  “你不必猜都知道本候不知道吧。”方溯道:“你来。”
  月明把那几块从架子上取下来,扔了。
  方侯爷第一次做饭的辛勤成果被如此践踏,嗤了一声,懒得再说话。
  她倒想看看,这小丫头能烤出什么。
  不过就算再好,她也不会吃的。
  而且她能不能烤熟都是两说。
  “侯爷,有油吗?”月明一边割肉一边问她。
  “火油袋子里还有一瓶。”
  “……不是杀人用的。”
  方溯摇头。
  她再有闲心也不会在打仗时带这种东西。
  “盐呢?”
  “没有。”
  “……”
  “无盐无油养生。”方溯道。
  月明无话可说,只能又把肉插回去,放到上面烤。
  方溯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虽然笨了点,但做饭还不错,肉眼可见狼肉从鲜红慢慢变白,然后变成了焦黄色。
  方溯把头转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本来侧躺在石头上看月亮的侯爷飞快地转过来一下,以一种月明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的速度。
  这是,什么意思?
  肉烤的差不多了,月明取下来一串,道:“侯爷,你吃吗?”
  什么叫侯爷你吃吗?
  你应该送过来才对。
  方溯哼了一声,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就算烤的再好,她也不会吃的。
  “侯爷?”
  月明可算学聪明了一回,把肉送到了方溯旁边,道:“侯爷尝尝?”
  方溯保持着自己王侯的身份,坚决不吃。
  月明特别小声地说:“可是,烤出来就是给我们两个吃的,如果侯爷不吃,我也不想吃。”
  所以,方侯爷就勉为其难地给了小可怜一个面子,接了过来。
  小孩笑得犹如一月的太阳,不大,但是非常暖和。
  方溯咬了一口,没有加盐,也没有加油,味道自然同她从前吃的比不了,但以一个九岁孩子能烤出这样不错了,外焦里嫩,肉香四溢。
  不对,她不吃。
  方溯想着,又咬了一口。
  真香。
  “本候本想把这头狼带回去,但还是杀了,一是不好带,二是还是眼下有吃的重要。”方溯道。
  月明嘴里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有两头就好了。”
  方溯点头,这孩子和她想一块去了。
  “多点也行。”她开玩笑道。
  话音未落,又传来几声狼啸,还就在不远处。
  方溯面无表情地想,她刚才说几头来着?


第七章群狼
  不多时,从林子里窜出几十头狼,毛色泛光,为首长啸一声,身后的几头猝然向两人扑来。
  月明一下抓紧了方溯的衣服。
  就在她手指捏紧的一瞬间,狼已经从她们头顶掠过。
  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月明脸上,是血。
  狼砰地落下。
  有一头还没死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月明扭头,发现狼的喉咙被割断了。
  而她手中只剩下了衣料的衣角,方溯站在她面前,拿着剑。
  狼这种东西很聪明,聪明得像人。
  方溯这样的举动让刚要扑过来的狼停了下来,发亮的眼睛望着两人。
  一阵清远的笛声传来。
  原本犹豫的狼一下子冲向前去。
  方溯的剑很快,可她只有一把剑,她还要护着一个孩子。
  笛声悦耳,似有似无,仿佛是把小勾子,勾住了狼。
  电光火石之间,方溯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此人名芿苒,但知道她名字的人更喜欢叫她鬼笛。
  以笛声来控制畜生,非鬼神之力不可为之,奈何这女人行事与神半分干系没有,就得了一个鬼的名字。
  芿苒不会武功,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些狼。
  方溯欲擒王,可芿苒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方溯的意图,群狼将两人团团围住。
  方溯以剑扬起火堆,将炭火尽数泼了过去。
  狼一惊,方溯执剑而上,杀了几只冲出来。
  小孩被她揽在怀里,小脸吓得发白。
  周遭彻底黑了下去,笛声也停了。
  对方就在附近,她要控制狼的方向,可她看不见。
  月明低声道:“侯爷,有人,就在林子那。”
  这孩子竟然在晚上还看得见?
  方溯朝前跑去,孩子道:“她走了,侯爷。”
  可狼还没走,因为焦味与血腥气并没有散去。
  “换了一个位置,还是真的离开了?”
  “换了一个位置。”
  两人声音都极低,走路却带起了一片擦磨声,芿苒便是以这些声音判断她们的位置。
  不多时,那些狼又聚集了过来。
  “侯爷,这些狼你能杀了吗?”
  方溯弹了弹剑上的血,道:“自然。”
  “很难吗?”
  “不。”
  但她不知道芿苒还能叫出什么东西来。
  匕首在孩子袖子上擦来擦去,把衣服都割碎了。
  月明抬头,坚决道:“我想杀了她。”
  方溯的声音里带着些微妙的笑意,道:“你敢吗?”
  月明咬紧了嘴唇,声音更低,道:“不敢。”
  “而且那芿苒武功虽然不济,却不会让一个孩子要了性命。”
  月明无言,方才升起的雄心壮志因为方溯这些话没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你还小,”方溯淡淡道:“本候没有让小孩上战场的习惯。”
  方溯自言自语道:“此处若是有箭,便轻易多了。”
  月明猛地抬起头,道:“弹弓呢?”
  方溯还未说话,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把弹弓。
  “这是阿爹留给我防身用的。”
  方溯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很,皮子也不好,看得出,她这位阿爹是半点也不能自己的女儿当回事。
  方溯从随身的袋子里摸出一把很小的刀,尾部不知因为什么还安了几根羽毛,刀上面淬了毒,只有一把,但要人命足够了。
  笛声响起。
  方溯需要判断芿苒的位置,还要提防着那群狼。
  她想了想,把剑扔下来给了孩子。
  “本候的命,就交给你了。”她笑道。
  她本可以让月明去杀芿苒,也可以留月明在此地吸引狼群,发出声音干扰芿苒,自己去杀了她。
  可她偏不,她选了胜率最低的一种方式。
  “看好了。”方溯道。
  方溯的剑都快和月明一样高了,她拿得有些吃力,道:“是。”
  笛声愈发激烈,终于有狼受不住,窜了出来。
  方溯的刀也飞了出去。
  方溯已经感受到了背后狼口中的腥气,可狼只是压在她身上,被她转身,一脚踹了出去。
  狼软趴趴地落到了地上。
  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剑淌下。
  笛声一下就消失了。
  剑咣当一声就掉了下来,方溯拿起火折子点燃,发现小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溯以为孩子是不能接受自己杀了狼,刚想安慰几句,却听月明道:“我……是我杀的?”
  “不若还能是本候杀的吗?”方溯道。
  月明扭头,蓝色的眼睛盯着方溯看。
  方溯被这双比狼眼睛还亮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道:“怎么了?”
  “侯爷,我杀了它。”
  “本候看见了。”
  这孩子究竟想说什么?
  “你快夸我啊。”
  方溯顿时语塞。
  孩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方溯只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好。”
  没了笛声控制,狼群很快就离开了。
  为首的那个看了方溯一会,好像想记住她的脸。
  方溯重新把火堆点上,道:“在这好好呆着。”
  她去看看死没死透。
  方溯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了芿苒的尸体,脸已经发紫了。
  她见她腰间放着好几个皮囊,就都解了下来,半点都不浪费。
  皮囊被她扔给了月明,小孩打开,看见里面有干粮,有伤药,还有油盐。
  月明拿出一撮盐撒到还没烤的狼肉上,一边忙活一边不忘问方溯,“侯爷,我方才那一剑用的好不好?”
  方溯此生学不会的做饭是一桩,夸人也是一桩,素来被人吹捧着的方侯爷道:“还好。”
  “有多好?”
  “没本候好。”
  方溯听见孩子小小地哼了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学会居功自傲了是吧。”
  月明道:“侯爷都不夸我。”
  “本候这辈子只夸过和本候平级的军侯。”
  月明不甘心道:“没有别人了吗?”
  方溯道:“还有陛下。”
  月明道:“那我以后就要成军侯,让侯爷……”
  让她天天夸她?
  月明眨了眨眼睛,她怎么觉得自己说的话这么莫名其妙呢?
  方溯捏了捏月明的脸蛋,道:“这么娇,做个军侯夫人还好,做军侯,本候怕你吃不得那苦。”
  “几位军侯都像侯爷这么大?”
  “比本候大几岁的有,大十几岁的也有。”
  月明小声道:“那我是去做侯爷夫人,还是做小侯爷?”
  方溯一弹她的小脑袋,道:“你要给别人做女儿,也要人家要才成。”
  萧络总共封了五位军侯,都是陪他骑马打天下,出生入死过来的,方溯才二十一,年纪最小,最大的已四十有余,是前周的一位将军,名南传拓,但人家既有妻子,也有女儿,不过都死了。
  方溯见过那位将军的女儿,年轻貌美,又沉默少言,是周成帝的妃子,死在西凉王于君言手中。
  南传拓正堂里留着妻女的牌位,也对外说明没有续弦的心思。
  至于余下三位,鹤霖珺性格古怪,与修士无异,权色在他眼中还不如一卷经书来的重要,奈何他与萧络私交甚好,对大周王朝也没有什么感情,就随了萧络。
  宇文璟喜欢男人,这辈子都别想有个侯夫人,或者有个小侯爷,除非他家那位神医研究出来了让男人生孩子的法子。
  至于温明衍,有妻有子有女,再多个小老婆或女儿,人家未必愿意。
  西凉那边如何她不知道,所以不算在内。
  方溯给她讲完这些人物之后,孩子点了点头,道:“侯爷你看,我做不成侯夫人。”
  她看了看侯爷,道:“而且你又不娶我,我只能自己做个军侯了。”
  方溯一愣,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看着好像听话又胆小,实际上不过是还太生疏,略微熟悉一点,给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方溯扬眉,道:“你说什么?”
  月明见她眼中尽是笑,并无怪罪之意,小声道:“没什么。”
  “可本侯却听见,有些人似乎要成侯夫人?”方溯笑道。
  月明头都要插土里了。
  “你若能成军侯,本候就送你一份贺礼,你想要什么都行,你若能成军侯夫人,本候就给你准备最好的嫁妆,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方溯半真半假道。
  小侯爷嘛,她要是有心,月明也只能是她女儿,做小平阳侯,没给认别人爹的道理。
  “我要什么都行?”
  看这样子,哪里有半点害怕?
  就是笃定了不能杀她。
  方溯失笑,道:“要什么都行。”
  这时候的方溯,是权臣、是重臣、是宠臣、任月明想要什么,她都给得起。
  可总有她给不起的一天。


第八章郡县
  两人又走了两天才找到一个小县,小孩细嫩的脚磨起了泡,倒是一声没吭,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这样子还挺得方溯喜欢。
  如果不是她走着走着突然就昏过去了,方溯会更喜欢她。
  小孩砰地砸到她腿上,方溯一惊,下意识就想拔剑。
  她转过身去时小孩脸色惨白,头发丝紧紧地贴在脸上。
  方侯爷这辈子没伺候过人,在军中虽有伤员,可谁敢让她背?鹤霖珺倒是与她平级,也受过一次伤,腿被砸断了,当时四下无人,方溯屈尊降贵地背了几里,被话都说不清的南清候叫停,她才放他下来,对方就吐出了一口血。
  虽然鹤霖珺折的是腿,但回到大营,军医一看,发现他连胳膊都脱臼了。
  后来鹤霖珺醉后说,方侯爷背他时几乎将他整个人拖到了地上,连拉带拽,他又比方溯高上一头,本就折了腿被地上的树杈子和尖石头刺了一排的口。
  但月明不是鹤霖珺,鹤霖珺比她高,比她重,月明才多大点,用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方溯这么想,她就这么给提起来了。
  小孩这个姿势不舒服极了,哼唧了两声。
  方溯把月明放怀里了,一手搂着,一手拿剑。
  她就这么抱着孩子,找到了县。
  方侯爷出身名门,容貌出众,风姿仪态更是过人,哪怕是走了三天,她坐在驿站上房的椅子上,同身着官袍严阵以待的县丞面前时,仍然气势逼人。
  气势逼人的原因是方侯爷找了个干净池子洗了个澡,顺便洗了衣服。
  不然一身一头的泥她真的谁也不想见。
  这位从来没见过五品官以上以混吃等死为终身目的的县丞这回腿肚子都是打颤的,他是想过这人是个骗子,可方溯身上带着陛下赐的玄铁令牌,又有那把标志性的妖剑,他想不信都不行。
  “大人吩咐的事下官已经差人去做了,大人……大人还有什么事吗?”百合()
  这是方溯,活的方溯!
  五位军侯里最嗜杀成性的那个!
  其他几位军侯流传出来的故事都是白衣卿相,名将风流,偏偏方溯的故事都是,方溯又杀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军队。
  方溯残暴之名能让小儿止啼,也能让县丞发颤。
  方溯把目光转向榻上的孩子。
  县丞立刻道:“大人,下官是文举出身,家境还算不错,说来惭愧,下官从小不曾侍弄生产。”
  方溯挑眉,道:“所以?”
  “下官自然也未杀过鸡鸭牲畜,又因是文官,没上过战场。”
  方溯摸了摸止杀,这是她的习惯。
  县丞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县丞扑到地上扑起了一层灰,方溯忍不住拿手挡了一下。
  “大人,”他差点没哭出来,“下官没杀过人,也不敢杀人,请侯爷降罪。”
  方溯的表情十分微妙,“什么?”
  县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不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叫下官来杀人吗?”
  “本候叫你,杀她?”方溯重复道。
  “是……是。”
  县丞就是看方溯的脸色都知道自己错了,当下不敢说话。
  她杀人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更何况她为什么要杀月明?
  方溯淡淡道:“起来吧,本候是叫你给这孩子找个大夫。”
  “下官……下官……”
  “县丞大人若是公务繁忙,不如就去吧。”
  方溯尾音很轻,轻得县丞听出了一股子寒气,仿佛不是要他去忙,而是要他去死。
  “侯爷……”
  方溯一扬下巴,道:“门在那处。”
  县丞如获大赦地出去了。
  大夫来的很快,脸色比县丞更难看。
  大夫隔着帕子给月明诊脉,道:“侯爷,小侯爷乃是中暑了,草民马上去给小侯爷开几副药。”
  “小侯爷?”
  大夫见方溯一脸兴致盎然地念叨着这个词,道:“侯爷,怎么了?”
  “无事。”方溯道:“开药去吧。”
  大夫道:“是。”
  房中摆着铜鉴,方溯凑过去一照,果然是俊眉修目的好样貌,再看看床上躺着的月明,小小年纪,顶多是粉雕玉砌的可爱,还未长开,哪里像她?
  哪里有她好看?
  月明躺了半柱香就醒过来了,眨眼看了看头顶的纱帐,颇为茫然地叫了一声,“侯爷?”
  “嗯。”
  “我们到堑州了吗?”
  “不曾。”
  “那这里是?”
  话音未落,就有侍女来送药,放下就走,绝不留恋。
  方溯相信,这若是五侯中任何一个在这,都不会比她更令人退避三舍。
  位高权重如方溯,从未体会过被人因为权势上赶着倒贴的滋味。
  因为,不敢啊。
  “姑娘。”她叫住了侍女。
  侍女脊背一僵,然后转了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侯爷,有何吩咐?”
  方溯无话可说,道:“没事,你回去吧。”
  月明眨了眨幽蓝幽蓝的眼睛,嘴唇都是雪白的,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用脑袋她都知道方溯从来没喂过人喝药。
  方溯扬眉,妖气十足,不像个军侯,像个军侯养的外室,还是最不省心,最作的那种外室,道:“怎么?”
  “怕累着侯爷。”
  月明这话半真半假,奈何她这几日的表现实在不佳,隐隐约约地让方溯听出了一丝讽刺。
  天地良心,月明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本候抱你那么长时间,你也没说怕累着本候。”方溯凉凉道,拿着碗,已经在舀药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真怕你就不应当晕过去。”方溯按下了月明想夺碗勺的手,道:“张嘴。”
  不,我不是,我不怕,我……我怕被呛死。
  月明满目惊恐,好在她脸蛋好看,这样的表情也不至于面目狰狞。
  方溯道:“月明。”她微笑着看着缩到床里面的孩子,“你不想,本候拽你过来吧。”
  月明彻底服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认命地闭上眼睛,张嘴。
  方溯以为孩子怕药苦,谁还没有过这段日子,于是难得柔声安慰道:“本候叫人给你买糖了,喝过就吃。”
  月明被烫着了,委屈地瞅着方溯。
  方溯尝了一口,没那么烫,可小孩口舌嫩,觉得烫也算正常。
  方溯给月明倒了杯凉茶,她一饮而尽,可怜兮兮道:“侯爷,能不喝吗?”
  侯爷放下药,道:“可以。”
  月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点都不相信方溯放弃的这么轻易。
  倒不是说方溯坚持就一定是对她多好,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得的一次伺候别人前功尽弃,或者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前周有四大家,你知道是哪是大家吗?”
  月明摇头。
  方溯道:“颜兰郡方,这四家代有人才,或入仕、或退隐,出挑者都是风流俊逸的人物。”
  月明似懂非懂地听着,颜兰郡方?方溯?
  风流俊逸?
  侯爷是在夸她自己?
  “兰家有一公子,□□若霜雪,可惜被惯坏了,娇气的很,半点苦都吃不得。”方溯道:“有一日,他发了高烧,哭闹着不肯吃药,你猜,怎么了?”
  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又很是柔和,月明想听又不敢听。
  “怎么了?”
  “烧了两夜,疯了。”方溯道。
  月明颤音道:“此言当真?”
  方溯露出一个特别好看的笑,道:“本候为何要骗你?”
  方溯确实没骗她,兰祁是疯了,可他疯了比没疯的都聪明,与方溯算是青梅竹马,闲着没事就愿意拿嗜杀成性来损她。
  后来萧络即位,曾亲请兰祁,被小疯子撵了出去。
  现在还啃着老本,逍遥度日的疯子让方溯不禁怀疑,这位小爷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自己日后必定要被委以重用,所以才装疯?
  但不得不说,兰祁成了她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方溯又尝了一口,已凉了,她起身,要往外面走。
  “侯爷?”
  “你不喝,本候就倒了。”
  月明道:“喝!”
  她还想成侯爷,绝不要做疯子。
  方溯拿着药,月明乖乖地张开了嘴,被喂了一勺。
  喂完药,方溯正要放下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个小傻蛋(???)小天使的地理。


第九章来客
  方溯一碗砸了上去。
  哪知道这刺客冲的不是她,而是月明。
  在她身后不过虚晃一下。
  速度太快,距离太远。
  方溯一把搂过月明,拽到自己面前。
  月明只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刀破皮肉声,血腥气瞬间升了起来。
  方溯一脚踹了过去,把孩子彻底抱到怀中。
  刺客也没想到月明会拿胳膊挡这一下,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方溯拔出匕首,扔到地上,咣当一声。
  外面的人听见这一声,惊道:“侯爷?!”
  “晏明珏?”方溯道:“进来杀人。”
  门被砰地踹开,侯府亲军立时一拥而上。
  方溯搂着孩子退出去。
  “留活口。”她道。
  晏明珏答,“是。”
  “侯爷,”月明慌张极了,这时候脑子却还好使,立刻扯下衣服去给方溯压伤口。
  本来就不太规整的衣服,这么一撕就更不像话了。
  方溯已然习惯,任由孩子给她包扎,见她慌得布都拿不住了,道:“小伤,无事。”
  县丞听见声也过来了,看见方溯满手是血差点没给这位大爷跪下,回头朝身后人吼道:“闲杵着做什么,死人呐!还不去叫大夫!”
  他骂完看了看方溯的表情,紧锁眉头,带笑不笑的,面皮有些青,瓷器似的,还有点像古书里成了精的妖,几乎惑人。
  他更慌了,道:“下官亲自去。”
  之后果然跑了。
  方溯皱眉不是因为疼,而是懵。
  就算她没想到对方把刀尖一转对准了月明,搂了孩子一把,她不应当躲不开。
  杀狼时她便有些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拿棉花塞住了耳朵那样,处处都不太灵敏。
  方才那感觉,更严重了。
  她觉得手上来了一阵小小的风,低头一看,孩子冲着被她裹成了粽子的手小口小口的吹气呢。
  “阿爹说,”见方溯在看自己,她解释道:“吹吹就不疼了。”
  方溯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吓着了吗?”
  月明摇头道:“没有。”
  方溯摸了摸她的手,道:“凉成这样,去,找个清净地方待会。”
  月明仰着头,道:“我不。”
  方溯皱眉,等会那刺客若是活着,少不得严刑逼供,万一吓着了孩子怎么办?
  把刺客押出来的方溯亲军原本听她这样柔声说话就惊呆了,哪里想这丫头居然半点不领情。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莫非这位就是陛下那个女儿,萧如琢吗?
  方溯见两人把刺客压出来,道:“带下去审。”
  分明是怕吓着孩子。
  他道:“是。”
  刺客形容已很是凄惨,下巴又被掰断了,充血的眼睛怨毒地盯着方溯看。
  方侯爷正心烦,正对上那刺客的眼睛,冷冷道:“眼睛挖了。”
  月明听了这话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方溯道:“看见了吗?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宴七?带这丫头下去,找几个小姑娘陪着。”
  没想到月明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死活不放手。
  方溯对着孩子很有耐心,少有的耐心,可她到底是方溯,耐心终究有限,又在想自己为何反应那么慢的事情,面色已经沉了,道:“本候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月明慢慢松开了手。
  方溯一甩袖子进去了。
  她喜欢人听话、懂事、在此之上孩子气的任性与娇气她可以纵容,但不代表她脾气有多好。
  宴明珏倒是淡定,他随方溯南征北战数年,早已清楚了这位侯爷的脾气,只能顺毛摩挲,哄好了怎么都行,又及其护短,掌西长史府军,多年一直极受拥戴。
  她的人,她能打能骂,就是旁人不能碰,更何况,方溯从未有苛下的举动。
  除违反军纪,她又真正罚过谁?
  那小丫头又得她喜欢,侯爷最多给她个冷脸,恐怕连重话之后都不会说。
  宴明珏道:“这边走。”
  他特意叫了两个性格和婉,至少看起来和婉的姑娘陪着。
  小丫头一直一言不发地梗着脖子,眼睛通红通红的,倒是没掉一滴眼泪。
  “侯爷。”宴明珏回来,发现军医已经在给方溯包扎伤口了。
  军医把布料拿刀割断,道:“幸亏侯爷自己拿布绑紧压着了,不若,以后留下毛病也未可知。”
  方溯是断了腿都能爬到战场上打仗的人,不要命到了极致,这样的口子哪会放在心上,要是没人给她裹紧了,她那么任血流着也极有可能。
  方溯一年后背受伤,自己没在意,最后在帐中与萧络和四位军侯议事时昏过去的事情让军医记忆犹新,这次却懂得这么干了,居然令她生出了这位爷终于惜命了的欣慰感。
  “绑的倒是紧。”方溯随口道:“她呢?”
  “属下叫人陪着了。”
  “哭了?”
  “没有。”
  方溯冷哼了一声。
  宴明珏道:“月明还小,第一次见到这场面乱了阵脚也可恕。”
  “她要是真乱了本候还不会怪罪,脾气太倔,”方溯顿了顿,道:“刺客谁在审?”
  “回侯爷,是玉衡与孟峥在审。”
  方溯点头,若有所思。
  她盯着房中摆着的一个精巧的花瓶,道:“这次,有些奇怪。”
  宴明珏一言不发,等她说下去。
  “那刺客,明面上是对着本候,实际上,是想杀那孩子。”方溯道:“一个山野出来的孩子有什么值得刺杀的?”她面上露出一抹的笑,“难道,这孩子还能是个龙吐珠不成?”
  “你让何杳杳去查查,看看哪处的人是蓝色的眼睛?”
  她听说过,远渡重洋,那处的人尽是蓝眼,不过大多金发,这孩子除了眼睛,十成十的像个齐人。
  “是。”
  军医包扎好伤口之后替方溯诊脉,面色微变,她素知方溯的规矩,直言道:“侯爷,可觉哪处不适吗?”
  方溯指了指胸口,道:“本候心里。”
  军医无奈,道:“侯爷,身上哪处不适。”
  方溯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手已经裹紧了,一手好好的,上面沾着血腥气。
  “反应慢了些。”方溯道。
  军医又摸了摸,面色更奇怪了。
  “可是什么不治之症?”方溯道。
  “侯爷这几日没睡好,”军医拿开手,道:“休息几日就好了。”
  方溯:“……”
  那你刚才摆那副脸作甚?
  “审好了叫人来告诉本候,”方溯站起来,“本候睡一觉。”
  宴明珏和军医正要退出去,方溯又道:“那丫头呢?”
  “回侯爷,在别院。”
  方溯嗯了一声,朝门去了。
  “侯爷……您不是要,睡一觉吗?”
  方溯道:“本候透透气。”
  “是。”
  “还有,告诉玉衡和孟峥,问问那刺客为什么要杀月明。”
  “是。”
  方溯散步似的到了别院,透过纱窗看小孩被几个漂亮姑娘簇着,任凭人怎么哄都不说话。
  方溯看了觉得好笑,道:“还有脾气了,是吧?”
  几个姑娘见了方溯要见礼,方侯爷扬手让人下去。
  等房间里就剩她们俩,方溯才坐到床上,道:“冷着脸给谁看?本候还说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小孩就钻她怀里了。
  小心翼翼地避着她的伤口,又不敢哭,咬着嘴唇,一抽一抽的。
  方溯又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都没哭,月明委屈什么?
  “侯爷,”小孩嗓子都哑了,哽咽着说:“你以后受伤别让我走,好不好?”
  方溯弹了她一下,道:“你还想有以后?”
  月明紧紧地拽着她腰间的布料,道:“我害怕……”
  方溯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你怕什么?”
  “我……侯爷要是让我走了,我就不知道侯爷到底怎么样,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见不到……侯爷。”
  月明的眼泪悬而未决,一直忍着不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还有些意思。
  谁离了谁活不了?可这孩子就一副我离了你活不了的样子。
  “本候又死不了。”
  小孩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哭,“我就剩下侯爷了。”
  方溯愣了愣,之后道:“没事,本候死之前一定给你过继个好人家。”
  月明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了?”方溯道。
  月明闷闷道:“无事。”
  她那些悬而未决的眼泪,就因为方溯的话,硬生生在眼眶里干了。
  “以后要做什么,因为什么做,告诉本候。”方溯道。
  今日的事情,她很容易觉得是孩子固执任性,事实上,这样公然抗命的行为确实任性,但看在她没有大错,本心是好的,嘴又甜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不和她计较。
  月明吸了吸鼻子,道:“做什么都要告诉?”
  “什么都要。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本候拿你做抗命处置。”
  能把好话说成这样的,方溯是第一人。
  月明道:“是。”
  俩人呆到傍晚,宴明珏在外面道:“侯爷,招了。”
  方溯把月明按到床上,道:“别动,好好呆着。”
  月明点头。
  他们特意挑了一间清净的院落,惨叫声却还是绕梁三日。
  “要不是得让他说话,小爷就把他气管割下来了。”玉衡舔了舔指尖血,道。
  这人长得不错,就是叫声太难听,他几次都差点没把他脑袋砍了。
  不过,他知道,要是他敢砍了刺客的头,明日侯爷就能拿他去祭西长史府军旗。
  血腥味扑面而来,玉衡看见方溯眼前一亮,殷勤地把熏了檀香的帕子双手奉上。
  此人之阿谀奉承不是一天两天,按说早不该是个五品宣抚官,可惜他脾气也不好,还不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那种不好,自从他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切成片儿了之后,投奔到大齐来,也无人敢用,或者说,无人愿意用。
  谁也不愿意身边放着个疯子,除非那个人也是疯子。
  方溯能在玉衡把她切片儿剁了他的手腕,所以从不担心。
  方溯接过,闻了闻,道:“沾血了。”
  她指的是血腥味。
  玉衡笑道:“刑讯逼供怎么能不沾血?可惜了一方净白帕子,蜀锦呢。”说着一脚把绑在椅子上的刺客踹翻在地。
  “你们谁说?”方溯问。


第十章徒弟
  玉衡环视了一圈发现只有一把椅子,还被刺客占着了,虽然连人带椅子被他踹了,椅子上却还有血,方溯断然不会再坐,只能恨恨地看着刺客,炮制着他的死法。
  耽误他溜须拍马升官发财的人都得死。
  孟峥道:“舌头已经割了,还是属下来说吧。”
  玉衡蹲在门口生气,不和他争这个功。
  孟峥道:“此人身上有黑鹰刺青,是戎狄定陵王部所养的刺客。”
  “戎狄?”方溯想了想,“本候和戎狄定陵王部有什么过节吗?”
  孟峥道:“侯爷好像杀了定陵王十五世子。”
  之前大周天下不太平,四境之内战火纷飞,不止内战,还有外族干扰,方溯奉命处理西边事务,封地堑州,设长史府,打了一年半的仗,究竟杀了几个世子她也不清楚,因为戎狄部太多,每个部的世子又太多,扔黄金,砸着十个,八个是世子。
  方溯道:“不是亲生的。”
  她儿子要是被人杀了,她非得马踏此处,杀了此人的九族不算完,哪里为报儿子的仇,派刺客来的?
  “侯爷,他自称是自己来的,未受定陵王命令。”
  方溯道:“无事,受不受,本候也会把这笔账记到定陵王头上,不过他为何自己来?”
  孟峥正要答话。
  玉衡头也不抬道:“他是那十五世子的小情人,冲冠一怒为红……呸,蓝颜。”
  孟峥:“……”
  人家原话明明是与十五世子私交甚笃,有知遇之恩,愿为君死。
  怎么什么到玉衡口中都能变个味道呢?
  方溯端详了一番刺客的样貌,长得确实不错,不过这一番话实在不足让她信服,她甚至觉得这是人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特意编的。
  “为什么要杀月明?”
  孟峥道:“据他说,是把剑捅向您他就后悔了,他发现他没有胜算,不如劫持月明。”
  方溯道:“你信吗?”
  孟峥实话实说,道:“此事属下信不信不重要,侯爷信不信才重要。”
  这话答除了气人就没什么毛病。
  不,这是废话。
  方溯想。
  方溯不想过去,她沾上血那小孩回去又得大呼小叫,“不是说他有刺青,在哪?”
  “侯爷问这个作甚?”孟峥的神情十分古怪。
  “拿回去叫何杳杳看看,是不是真的定陵王部的刺青。”
  孟峥道:“侯爷,杳杳一个姑娘……”
  方溯不解地看着他。
  何杳杳什么样的没见过,这时候顾及她是个姑娘?
  玉衡过去,一剑朝刺客的下身切去。
  虽然他被拔了舌头,又被掰折了下巴,但尖叫的能力还是有的。
  孟峥道:“侯爷,不如回避一下。”
  玉衡切完之后问,“侯爷,用属下找个盒子装上,送给杳杳姑娘吗?”
  方溯揉着太阳穴,道:“不必了,换个人。”
  把纹身纹在那是有病吗?
  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纹身的?
  “你……”
  玉衡道:“孟峥要扒的。”
  “侯爷,”孟峥苦笑着解释道:“有人把什么东西藏在体内,不是不可能。”
  方溯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准备回去告诉月明离这几人远一些。
  “戎狄部有蓝色眼睛的人吗?”方溯突然道。
  玉衡道:“侯爷杀死十五世子时,没看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吗?”
  方溯道:“你会注意一个死人的眼睛颜色吗?”
  玉衡拜服,但还是道:“属下不仅会看,还会挖出来。”
  看见了吗?有人迟迟不能升迁是有原因的。
  “越近堑州破事越多。”方溯心道。
  “继续审。”
  “是。”孟峥道:“不知侯爷,想听什么?”
  这刺客说的话虽然不着调,但也可能是真的。
  方溯道:“审到死。”
  两个人都精明的要命,哪里会不知道方溯的意思,玉衡笑道:“侯爷,属下最擅长这个。”
  方溯正要走,玉衡又道:“侯爷带着的那个,是小侯爷吗?”
  方溯面无表情道:“不是。”
  她二十一,月明九岁,除非她十二岁就能生孩子,不然哪来的那么大女儿?
  “属下看侯爷很是娇宠,还以为是小侯爷,自然,属下这么想,也会有其他人这么想。”
  撇开那刺客是不是信口胡诌不谈,他若是能看出方溯娇宠月明,其他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拿月明牵制方溯的事情,以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方溯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玉衡把视线转移到刺客身上,思索道:“这次,切什么地方?”
  孟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木头,你也想想。”
  “手指都切完了?”
  “切完了。”玉衡道。
  “你该先拔指甲的。”
  玉衡叹了口气,道:“这不是多年没见过这样俊秀的犯人了吗,心潮汹涌,手就没稳住。”
  他有一双颇为好看的手,又长又细,像是竹节。
  ……
  方溯知道玉衡的意思,可堂堂侯爷,要是护不住一个小孩,那就是个笑话。
  她回去,月明点着灯看一本书,侧颜安静又乖巧。
  本来就是该平安无事活一辈子的小丫头,偏偏跟了她。
  方溯回来,月明抬头,一笑,道:“侯爷。”
  侯爷摸着月明的头发,道:“月明,你喜欢安稳的日子吗?”
  月明道:“我只喜欢和侯爷在一起的日子。”
  很好,越来越会说话。
  “若是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富贵安稳,你觉得如何?”
  月明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如何。”
  “为什么?”
  月明认真道:“侯爷夫人我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努力成个侯爷了。”
  “……”
  “侯爷?”
  “有志向。”方溯道。
  为什么这孩子说做个侯爷和切个萝卜一样容易?
  “侯爷问我这个做什么?”
  方溯道:“无事。”
  “啊?”
  “睡吧。本候走了。”
  她确实是随口一问,她救了人,又喜欢,怎么可能轻易放人走?
  说要侍奉的是她,要过平稳日子,就让她去,去哪找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傻子?
  方侯爷不顾别人死活,只要自己高兴的日子过过惯了,她要是能因为月明一句话,就给她送走,那才是真稀奇。
  “侯爷不和我睡?”
  “本候为何要与你睡?”
  月明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方溯听她一口一个我,又想起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如何称呼,道:“月明,你想做什么?”
  月明想也不想,道:“侯爷。”
  方溯弹了她一下,道:“重说。”
  月明捂着脑袋,咔吧咔吧眼睛,道:“不知道。”
  她这么小,做亲卫肯定不可能,做军医?那不是还得伺候别人?
  方溯本有意让月明做她女儿,但册封是个问题,她得找萧络,到时候是给皇帝添麻烦。
  她能砍人脑袋,可她不能砍了所有言官的脑袋。
  萧络虽然宠信她,但她明白,凡是都要有度。
  月明道:“侯爷,今天有个姐姐说我根骨不错。”像是炫耀,又像是在等着方溯夸奖。
  “哪个姐姐?”方溯道。
  “就是眼角有朱砂痣那个。”
  是何杳杳。
  “她给你摸骨了?”
  月明道:“好像摸了。”
  那几个姐姐逗她玩,她又难受,没注意到底摸没摸。
  方溯道:“你等本候。”
  何杳杳出来时满脸焦黑。
  方溯道:“你这是做什么?”
  何杳杳道:“侯爷,这是属下在岭北时采集的石泥,据说外用有延年益寿养颜活血之功效,侯爷要吗?”
  “不必,多谢。”
  何杳杳道:“那侯爷……”
  不是听她有石泥,来朝她要吗?
  “你给月明摸骨了?”
  何杳杳一提这事眼睛都亮了,道:“侯爷,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又有些底子,好好教养,日后定然不凡。”
  “底子?”
  “有一些。这是铳州,有人有些底子不奇怪。”铳州人喜武,亦习武,自开拓以来八百年不知道出过多少悍将。
  方溯点头。
  “你为何白日不告诉本候?”
  “嗯……”
  说来惭愧,她忘了,只顾着惦记那瓶石泥。
  “忘了?”
  何杳杳诺诺道:“是。”
  方溯道:“石泥还剩多少?”
  何杳杳比了个大概。
  方溯道:“都给本候拿来。”
  “侯爷,侯爷不可啊!”
  方溯微笑道:“去,别让本候说第二次。”
  何杳杳认命地转身去取。
  这是侯爷?
  这是个土匪!
  土匪还知道不劫乞丐不劫贫呢!
  方溯道:“杳杳,你知道腹诽这个罪名吗?”
  何杳杳道:“实不相瞒,属下刚才一直在祝侯爷千秋万代,万寿无疆,貌美如花,平安富贵。”
  方溯道:“好。”
  她让何杳杳拿着石泥和她一起回去,这样的行为,令杳杳姑娘有种难以言喻的憋屈感。
  方溯推开门,道:“月明,你愿不愿意,做本候的徒弟?”
  满脸黑的何杳杳翻了个白眼,心道:屁话,人不愿意也得愿意啊。


第十一章堑州
  坐在床上安静看书的孩子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何杳杳坐等月明是如何打方溯脸的。
  “我?”
  “这除了你还有人叫月明吗?”
  月明眨了眨眼睛,道:“好。”
  万万没想到过程如此轻易和随意的何杳杳惊呆了。
  “好。”方溯满意至极,道:“睡觉吧。”
  月明把书合好,道:“侯爷不陪我睡吗?”
  “叫师傅。”
  “师傅。”小孩声音又娇又软,拖着个长音,听得何杳杳心都化了。
  这么个好苗子,生得又好,落到方溯手里,她得给人调-教成什么样?
  一直沉默的何杳杳道:“就不再考虑考虑了?”
  “放下,走吧。”方溯道。
  “本候还有公务处理,你自己睡。”
  月明又打开书,道:“那我等……师傅。”
  何杳杳也不想看她们师慈徒孝,放下东西就走了。
  “师傅,刚才那个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那个青色衣服的……姐姐?”
  “她——无事,睡吧。”
  方溯出去时何杳杳还未走远,道:“侯爷不再腻歪一会儿了?”
  方溯道:“过来,本候有事。”
  何杳杳看了看朗朗月光,道:“是。”
  她跟着方溯回了方溯的院子,惊道:“侯爷,属下卖身不卖艺。”
  “嗯?”
  “所以有什么事儿直接做,千万别让属下弹琴唱曲,平白浪费了好韶光。”
  方溯风度翩翩地指了指自己的剑。
  何杳杳立刻闭嘴,跟了上去。
  方溯的住处尚有一股血腥味未散,两人都坐下了,方溯道:“本候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何杳杳道:“纹身?”
  “玉衡给你了?”
  “没有,我听见有个纹身,特意去要的。但是孟峥死活都不让我看,玉衡居然还拦着他了。”
  难得良心发现。方溯心道。
  “侯爷说的,是眼睛的事?”
  “对。”
  “属下查了些古籍,大多是风闻野史,说什么南海鲛人才有蓝色的眼睛,北边那头的人确实是蓝眼,可也是金发、蓝眼、鼻梁听说那么高。”何杳杳在自己鼻子上划了一下,“没有像的。”
  “南海?”方溯自言自语,“有没有人见过真的鲛人?”
  何杳杳摇头,道:“真见过的恐怕连骨头都烂没了,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方溯皱眉。
  “狼也是蓝眼睛,”何杳杳玩笑道:“听说西凉那边把狼当神,这孩子要是日后培养好了送到西凉去,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方溯看了她一眼,屋中的灯有些昏暗,这个眼神似乎饱含情意,“屁话。”
  这份可以以假乱真的情意绵绵中,方侯爷开口。
  何杳杳道:“蓝眼睛……中毒也是有些可能的。”
  “有据可查?”
  “属下翻医案时看见的。‘有东卞人某,家贫,日啖结草实,长此数十年,目始为蓝,生一子,目亦然。’”
  “结草实是什么?”
  “有些像桃子,属下小时候在西北见过,当时漫山遍野,后来因为战乱,都烧光了。”
  “那东西,现在还有人吃吗?”
  “结草实味苦,酸涩,连煮水食之都不能去味,吃的人极少,况且,陛下当年就在西北起兵,所以西北不算太穷困,就算有人吃,也不可能吃上十年之久。”
  那月明,极有可能是因为父辈有人常吃结草实?
  “继续查,有什么新结果立刻就告诉本候。”
  “是。”
  ……
  方溯又给东节略府军主帅鹤霖珺手书一封,询问东海鲛人之事。
  不足半月,她收到回信。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鹤霖珺自己写的,而非代笔。
  纸上带着淡淡的熏香气,一排苍劲有力的小楷,上书:无稽之谈。
  ……
  让月明那么小的孩子和宴明珏他们平级确实不合适,而且她年岁也确实太小,所以并未定品,只叫名字。
  月明倒是乖巧,见了谁都叫大人,未必是品级高下,只是尊重。
  走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堑州。
  堑州地处极西,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于此处半分关系都没有。
  堑州与戎狄部接壤,打仗属家常便饭,西长史府军又在此处驻扎,此地竟有一种难言的肃杀之感。
  外面喧嚣声不绝于耳,月明想看一看,还未说话,方溯就拿剑挑开了帘子。
  夹道相迎,不过于此。
  月明未曾想到方溯竟然如此得人心,一时间有些惊讶不已。
  回了侯府,更让人惊讶的是月明。
  “这位是,小侯爷?”管家道。
  “不是。”方溯道:“这是本候的徒弟。以后就住本候居室旁的院子。”
  方溯已经对把月明认成她女儿之事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反应。
  月明的住处与方溯一墙之隔,这样的对待让侯府中人免不得觉得这是方溯的女儿,说不是,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
  呆久了方溯发现,月明待人不像与她那般活泼,沉静起来倒颇有一丝世家出身的味道,能笑着混过去的事情绝不说话,为人可算中庸。
  九岁的孩子,这样的举止已很是聪明了。
  好在月明没把身上的儒生习气和方溯在一起时表现出来,不然很可能会被少年时让老学究教了两年规矩的方侯爷扔出去。
  方溯连着多日都听月`明被先生夸赞,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看看那丫头怎么样了。
  月明院中有梨树,小孩偏爱在树影下写字。
  一笔一划,端方雅正。
  比之前写的好看多了。方溯想。
  月明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直直对上方溯的眼睛。
  她放下笔,道:“师傅。”
  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孩子,方溯还真有些希望这是她女儿。


第十二章八年
  堑州,夏。
  方溯端着茶,喝了一口。
  堑州夏天太热,她不乐意穿轻薄的衣服,领子掩住了脖子,袖口压着手背,整天穿得让人看着都热。
  本来就热,还有人上赶着来给她找事。
  信被压在点心碟子下面,摸着好像人面的绸纸沾了一层碎糕饼渣子,要不是纸上还有油墨,她真想拿着包点心。
  彦王萧藴,西出灭敌,大获全胜。
  这和方溯本没半文钱关系,一则萧藴打的是周旧部,不是戎狄诸部,二则他用的是中州军,而不是西长史府军,三则,两人相距甚远,方溯也谈不上指挥战局,偏偏这位赢了之后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绕行到堑州来。
  方溯与彦王认识,也仅限于认识,要是非得生套交情,那大抵是在萧络帐中曾打过照面,能互相叫上字,再深了,就一点都没有。
  所以他领着五万人来堑州,还特意发公文告诉她,他来了是要做什么?
  花厅很凉快,可再怎么凉快也没有自己房中凉快,几人面面相觑,方溯不动,他们就不能动,又穿着几重官服,热得后背都湿透了。
  “侯爷,”何杳杳没精打采道:“您看出什么结果了吗?”
  在座都有官职,且不低,不然也没资格在侯府的花厅里坐着,可他们现在只恨这些职位和军功,让人得了随侯爷一叙的“荣幸”。
  方溯道:“本候要是能猜得出来,叫你们来做什么?”
  何杳杳坐的地方恰好没阴凉,被晒得都要疯了,道:“侯爷,您都看不出来,还指望我们能看出什么一二三四五吗?”
  方溯放下茶杯,道:“本候也没指望你能看出来什么。”
  想她随方溯出生入死,也有个卫将军的军职,晒得头晕眼花,又被没人性的那厮挤兑,一下就站了起来,咣当一声,碰倒了茶杯。
  这下不仅是要困死的,还是要热死的都回了神,盯着何杳杳看。
  “怎么?”
  “没事……”何杳杳准备的满肚子的话在对上方溯的视线之后都憋了回去,道:“腿麻了。”她又坐了下去。
  花厅中发出一阵要死要活的长吁短叹。
  宴明珏是除了方溯之外坐的最直的,看了觉得好笑,也就方溯不讲究那些虚礼,不然全都拖出去砍了祭旗。
  方溯挥挥手,道:“都回去吧。”
  她不该对这些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打仗的将军们的脑袋抱太大期望。
  若论排兵布阵,这些都是拔尖的,若论朝政权谋,恐怕都一窍不通。
  “何大人,”方溯道:“你留下。”
  何杳杳吞了吞口水,道:“侯爷。”
  “本候看看你腿怎么样了,来。”
  这要是个军侯,她真敢立刻就走,可方溯不仅仅是军侯,还是西长史府军的统帅,她隶属西长史府,她敢走,就是抗命。
  孟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自求多福。”
  她要是不说话说不定也就是腿麻,被方溯叫进去,可能连腿都没了。
  玉衡终于得偿所愿地成了加]八]一]]一长史府军都护,最大原因不是他逼供又有了什么新成果,而是成了都护之后日日都得在营中,没工夫再去祸害月明。
  “侯爷这几日心情不佳?”孟峥道。
  江寒衣道:“侯爷什么时候三伏天心情佳过?”
  “分人也未可知,”玉衡笑眯眯道:“长史大人不就是那年三伏天被接回来的吗?”
  长史伴帅左右,官职虽不高,却历来只有主帅亲近之人才能胜任。
  “侯爷心情不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因那位不爱惜身体不爱惜的和不是自己的似的,陛下特意给侯府设了个府医,他又赐了官位,方溯就算再觉得麻烦,也不能拂他的面子。
  江寒衣道:“上个月月初。”
  “今年三伏这样早的吗?”
  “那位什么时候走的?”
  “哪位?”
  “长史啊。”
  “上月……初?”
  花厅里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玉衡扣过孟峥的脑袋,道:“别看了,再看你也是那个结果。”
  “咱们现在只能盼着长史大人早些回来,救救我们这些水深火热的亲军们。”
  宴明珏道:“回来了。”
  远远过来的那个人,可不就是月明。
  十七岁的少女眉目可入画,腰间挂着剑,一身月白袍子让人看着都清爽了不少。
  月明见礼道:“几位大人。”
  几人回礼。
  话音未落,又传来一阵惨叫。
  “长史大人回来的早不如回来的巧。”玉衡笑道。
  “这是?”
  “体恤下属。”江寒衣道:“月明不进去?”
  “既然师傅在体恤下属,”她听不出来是何杳杳才有鬼了,“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江寒衣道:“权当是为了何将军的腿,你就进去看看?”
  玉衡含笑接了一句,“而且侯爷也想大人了。”
  月明脚步一顿,道:“玉大人说笑。”
  她道:“我先失陪。”便去了花厅。
  “陌上人如玉啊,”江寒衣感叹,“这长史大人生得越来越好了。”
  “侯爷的宝贝,你可别打人家的主意。”
  “我一个女人怎么打人家主意?”
  “说不准呐。”
  月明隔老远都听见何杳杳在和方溯讨价还价,“侯爷,那罐清泉水真不能给你。”
  何杳杳听说白头山上的清泉能养人,废了大半个月才在雪山上找到一处天然不冻泉,好不容易得了一罐,费尽心机带回堑州,不知怎么的又被方溯知道。
  方侯爷多年来横刀夺爱的习惯不改,她未必是多喜欢那些玩意,但她知道别人喜欢,喜欢的要命,既然如此,她就得拿来。
  “本候不在和你商量。”方溯道。
  就算是强取豪夺,方溯的语气仍然正经的好像在办正事一样。
  月明躲在花阴里憋着笑,何杳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道:“侯爷,长史回来了!”
  月明偷听不成,摸了摸鼻子,走出来,向方溯见礼,“师傅。”
  有月明这个水水灵灵的小姑娘在,方溯哪里有空去管何杳杳,道:“下去吧。”
  何杳杳就差抱着月明亲上一口了,身后却突觉凉意,讪讪一笑,走了。
  “知道回来了?”方溯语气不好,道:“本候还以为,本候的长史路上被哪个男妖精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考完试之后,我脑子里全都是救救孩子。


第十三章月明
  “有师傅在我怎么舍得不回来?”月明道。
  这孩子在方溯身边拍马屁的功夫练就的炉火纯青,一句话就能把燥得心里长草似的平阳侯的怒火抚下去。
  月明给她倒了杯茶,本想送过去,发现居然是凉的。
  “换一壶。”她叫花厅外立侍的人,“用我刚拿回来的君山银针。”
  “是。”
  方溯见茶壶被拿走,不满道:“天热。”
  “天热更不应该喝凉茶。”月明简直要叹气了,“凉茶喝多了会伤脾胃,”她顺手在方溯手腕上搭了一把,发现还是老样子,不算好,但也没差到哪去,“还会导致神疲体倦,脉弱无力。”
  “你一回来就要抢江寒衣的饭碗?”方溯捏了块兔子样的点心,却塞到了月明的嘴里,“当心她找你。”
  月明下意识地咬住了,嚼了几下,待咽完全咽进去后才开口道:“不敢。”
  方溯简直比打仗时还不爱惜身体,仿佛这辈子除了战场就没地方可呆了。
  “您晚膳用了什么?”月明道。
  方溯按了按眉心,仔细回忆道:“杜康?还是竹叶青?”
  “您没吃?”月明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
  方溯朝盘子里的点心一扬下巴,道:“这不是吗?”
  明明也是世家出身的,怎么就这么对自己呢?
  “没人劝您?”
  方溯觉得这丫头长大之后话愈发多了,又是一手教养大的,吓不怕,打还舍不得,便道:“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和本候说话?”
  “只是……”
  “况且你一走走那么久,本候连个说话的人都要没有了,当然没心情吃什么晚膳。”方溯道:“今晚你先休息,明晚本候去找你。”
  听到明晚,月明愣了一下。
  “怎么?”
  “无事。”她摇头。
  这算是变相的娇宠和放纵了,月明见好就收,道:“我见师傅好像心情不佳,怎么了?”
  方溯将信扔给她,道:“自己看。”
  月明认真看信,看得很煎熬。
  因为方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脸。
  方溯的眼神即使在不带任何攻击意味时也非常有侵略性,月明被她教的警觉,此刻觉得仿佛被狼盯上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耳朵红了大半。
  方溯见她穿得还算清凉,耳朵却已经要滴出血了一样,随口道:“热?”
  月明胡乱地点头。
  话音未落就感觉身边一凉,她抬头,看方溯拿着把扇子给她扇风,表情不耐烦到了极致,手上的动作可一点没停。
  扇子柄是玄铁的,冬天摸上去可以粘下一层皮,用力时还能砸断人的骨头,十分符合方溯丧心病狂的爱好。
  月明脸噌地红透了。
  “还热?”
  “师傅,我……我自己慢慢看就好,您不用管我。”
  方溯一停扇子,道:“统共三行字,你打算慢慢看到几时?”
  月明放下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看完了。”
  “如何?”
  “师傅觉得如何?”
  “本候觉得不如何,”方溯坐回自己的位置,道:“彦王与本候可没半分交情。”她抬眼看了眼月明,“你不会觉得,他就是单纯的不走近路,非要绕个远吧。”
  这人好看的有点妖,抬眼时勾的人魂都要没了。
  “我……”月明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想和侯爷显摆一下军功吧。”
  方溯本来放嘴里一块羊奶糕,差点没把自己呛到。
  “师傅?”
  方溯表情古怪道:“你也去找江寒衣看看吧。”
  可别是热坏了脑袋。
  月明懊恼道:“是。”
  茶正好送到了,月明接过来,给方溯倒上。
  “你方才是在走神?”方溯突然道。
  月明尴尬道:“是。”
  “和本候说话那么无聊?”
  “不,听师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月明,”方溯道:“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没话找话时就这样?”
  月明无言以对。
  方侯爷嘴皮子灵敏十几年如一日,月明也算能言善辩,到她这只有说不出话的份儿。
  “你不会,”方溯凑近了点,茶腾腾的热气让她的脸都模糊了起来,“在看本候吧?”
  好在月明的脸之前就红了,这时候再红也红不到哪里去,“没有。”
  “没有?”
  “绝对没有。”月明斩钉截铁道。
  “那是奇了,”方溯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前有人和本候说话走神,都是因为看本候的脸。”
  方溯的美貌当年名扬五侯之军,和她第一次见面半天不说话的多半都在看她的脸,如果不是方溯后来嗜杀的名声太吓人,萧络在朝会时差点让她戴上面具。
  “……”
  “月明,”方溯道:“你第一次见到本候有没有觉得惊为天人?”
  月明驾轻就熟道:“我第一次见到侯爷以为是谪仙,还在想我的运气为什么那么好,可以看见神仙。”
  方溯对这个会说话的徒弟满意极了,连带着看那杯冒热气的君山银针都顺眼了起来。
  “现在看,师傅貌美如初,风姿气韵更甚当日。”
  方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是淡然,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却没压住,“好茶。”
  “余下的已让人送到师傅那了。”
  “有心。”
  “对师傅喜欢的,上心自然。”
  偏偏态度还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让人不觉得她是在奉承,好像在做一件极为习惯自然的事情。
  把方溯放在心上是自然,对方溯细心是习惯。
  “月明。”方溯刮了她的鼻尖一下。
  “师傅?”
  “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实话。”
  方溯想敲她一下,又放下手,道:“先生教没教过你,君子之交淡若水?”
  月明答非所问道:“师傅,我又带回了些昙花蜜,一路拿冰块保存着,还未动过,师傅要不要尝尝?”
  方溯想了想道:“也好。”
  “那师傅今晚来我房中好不好,或者我去师傅那?”
  “今晚?你不休息几日?”
  “回来的路上觉不知睡了多少,师傅却还只见了没一个时辰。”月明软软道:“我想师傅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可惜方溯现下能想到的只有这些,若不是天气太热,或这孩子不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也许还能想到一个词,叫,无事献殷勤。


第十四章长乐
  小丫头献殷勤可谓得了玉衡的真传,晚上不等方溯去找她,自己就带着泡好的昙花蜜水去了侯爷院中。
  方侯爷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扇子。
  时辰还早,月明轻手轻脚地把壶放在石桌上,本想去拿方溯的扇子,结果还没近身,方侯爷就睁开了眼睛,“做什么?”
  “想要。”
  “要什么?”
  “扇子。”
  “本候发现你胆子大了不少。”方溯似笑非笑道,站了起来,和她一起去石桌那坐着。
  月明趁她不备,把扇子抽走了。
  “师傅继续躺着,我给师傅扇。”
  方溯道:“可算是投桃报李?”
  月明骤然响起她白日时抬眼的那一刻,扇子差点没拿稳。
  “怎么?”见她半天不动,方溯道:“过来坐。”
  月明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愈发奇怪了,要不是总这样,她也不至于在外面一呆呆上几个月,没想到回来之后更甚。
  难道何杳杳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真的养人?
  月明打开扇子,坐到方溯身边,道:“无事。”
  同样是玄铁的扇子,方溯拿起来就是肃杀狠绝,月明竟拿着这把凶器人也温和的不像话。
  这哪里像她养出来的?倒像是在鹤霖珺身边长大的。
  扇子上篆着纹案,似是穷奇。
  “外面如何?”
  “没什么大事发生。”月明答道。
  方溯哭笑不得,道:“本候是问你觉得怎么样?”
  月明回忆道:“没什么特别之处,都一样。”
  “都一样?”方溯失笑,“你去的可是皖州啊,小祖宗。”
  皖州富庶乃是诸州之首,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堑州地处极西,黄沙漫漫,到她眼里竟成了都一样?
  皖州州守知道怕不是要被气死。
  “你去皖州什么都没做?”
  “做了,”月明理所应当地回答,“办了正事。”
  “然后呢?”
  “想师傅。”
  “好听的先别说。”方溯点了一下她的脑袋,“等会再说。”
  月明道:“买昙花蜜。”
  方溯若有所思地看着月明,慢慢道:“本候记得,你从来都不喜欢喝蜂蜜。”
  月明没答话,只是用手撑着下巴,幽蓝幽蓝的眼中似有一一无尽笑意。
  方溯不着边际的想,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孩子,若要身在乱世,定然是不可限量之才。
  就冲这哄人的手段,封侯拜相就已是囊中之物。
  可惜并不在乱世,萧络不是那样的皇帝,她不是那样的侯爷。
  “师傅不尝尝?”
  方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笑叹道:“太甜了。”
  月明也尝了一口,她喝不出好坏,只闷闷道:“下次不会了。”
  “本候说心里。”
  方溯这样说话是常事,月明却无端地觉得不自然了起来。
  明明师傅与她亲近是好事,为什么她就那么别扭呢?
  月明又喝了一口,温水在舌头上滚过一圈又一圈,才道:“止杀的剑坠呢?怎么没看见?”
  “半月前绳子断了,不知道丢哪去了。”方溯语气中颇有一些可惜地说。
  在身边几年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不怪她意难平。
  月明从袖子里拿出个盒子,推到方溯面前,道:“师傅觉得这个如何?”
  方溯打开盒子,发现是个剑坠,坠身流光,红黑交织,刻得是头狼,竟像是真的一般。
  方溯比了一下,道:“你的眼睛若是红的,和这狼也差不多了。”
  月明的眼睛流光溢彩的,犹如宝珠琉璃。
  月明不解道:“师傅是说我……什么?”
  “本候说你狼子野心。”方溯玩笑道。
  “送师傅个剑坠,想让师傅多宠宠我,就算狼子野心了?”月明哼道:“那钻营结党之辈,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方溯又敲了她一下,道:“还敢顶嘴。”
  这孩子心性纯澈,为人雅正,很好。
  狼子野心这样的词,和她是半点边都沾不上的。
  方溯想。
  后来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狼子野心。
  方溯翻了个面,发现后面还用篆文刻了两个大字——长乐。
  “愿师傅长乐未央,”她本想让人刻长寿的,奈何若是如此,方溯定然要把剑坠扔出来,“余生事事皆顺。”
  “有你在本候身边就算长乐未央了,”方溯笑道:“是吧,长乐。”
  月明,字长乐。
  孩子在她身边只被她让人教书文、武艺,并无权势熏染,无邪烂漫的很,不知为何十几岁时心思突然重了起来,与她也不似往日亲近。
  方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月明也不愿透露半个字,偏偏在玉衡给方溯送了诸多美人之后拉着她竟哭了半夜。
  方溯见她哭得可怜,都要断气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她身边的人不能哭,不能跪,抱着哄了几个时辰,这才从月明断断续续的话里知道因为自她十四岁后,就有人总告诉她,不能过于亲近侯爷。
  一来呢,侯府没个主内的人,月明长得还好,知道那是师徒则以,不知道又该怎么说?二来,侯爷日后必然要有子嗣的,你这般张扬,不是喧宾夺主吗?日后的小侯爷难道能容得下?
  那是月明第一次看见方溯杀人。
  方溯一般很乐意做个尚算良善的师傅,不愿让孩子见血腥气儿。
  方溯不是自己动的手,她只是放下手中的书,道:“全杀了。”
  她之后什么都没说,可都明白,乱说话是什么下场,也明白,谁是侯爷心尖上的人。
  自那之后,再无美人被送到侯府。
  月明十五岁,方溯赐其字,长乐。
  长乐未央,余生喜乐。
  月明一板一眼道:“只想为师傅分忧,长乐未央这事,还令侯夫人伴着师傅吧。”
  “哪有什么侯夫人?”方溯轻笑,解下止杀,将剑坠挂了上去。
  “本候要娶,谁敢嫁?更何况本候也不愿意娶。”方溯把坠子挂好,道。
  方溯脾气实在不好,大齐立国之初,党争不断,右相家有公子,才学名满天下,据说还生得举世无双,一夜竟被马车拉到了侯府上。
  当时方溯住在中州的府邸里,看这架势也明白了七八分,心中感叹右相果真是人中龙凤,为了获得她的支持,连让儿子自荐枕席的事都做得出,然后,她拿着止杀出去了。
  客客气气的请公子下马,然后劈了马车。
  右相公子脸都变色了,也不知有多少怒,多少惧。
  “有个蚊子,烦人的很,”方溯对着已成了废墟的马车道:“没惊到公子吧?”
  公子面色铁青的摇头。
  “本候脾气素来不太好,让公子见笑。”方溯淡淡道:“一辆马车毁了就毁了,下次伤到活人,本候可不知如何收场了。”她露出笑,“公子进去坐?”
  右相公子当然没进去坐,他又走回去了。
  自此后,再没有世家萌生出与方溯联姻的想法。
  所以,方溯说她现在脾气好多了,真不是胡说。
  月明当然不知道这事,她一直觉得看见师傅就躲的人都是瞎了眼了。
  虽然,她有时候也希望这些人一直瞎着眼。
  “不对,”方溯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本候的剑坠没了?送的也太恰到好处了,你不会……”
  月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十五章萧藴
  “你不会让人拿了本候的剑坠吧?”
  月明差点就咬牙了,一字一句道:“没有。”
  “真是巧合?”
  “巧合!”
  为什么有些人就不愿意想想,旁人是关注她的动向才知道的呢?
  “彦王殿下的事,师傅也不必过于挂心,”月明好不容易放缓了声音,“彦王确实打了胜仗,绕道而来,许是为陛下见见师傅是否安好也未可知。”
  “本候不担心他,”方溯摆手道:“只不过迎来送往的太麻烦,懒得招待罢了。”
  她在侯府能天天板着脸,不说一句话,彦王来了,她还能露着一张棺材板脸,阴阳怪气的没好话吗?
  “师傅要是嫌麻烦,不如就称病如何?”月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和什么似的,“以前不也有侯爷身体不适,令长史代为接待的吗?”
  方溯笑着摇头,道:“你是真敢想。你没遇到过那种事情,见人见鬼的都要笑,处处都是场面话,要是把我宝贝徒弟脸笑僵了怎么办?那不就不好看了?”
  “而且,”方溯眯着眼睛道:“本候身体好的像头牛似的,病得下不来床了?谁信?”
  眼下西边太平,她能病,却没人信她病。
  “牛?”月明嗤笑道:“省省吧,您。”
  方溯没得到附和,道:“我说你出去一趟,就对师傅不敬了是吗?”
  “我只是说实话。”月明辩解道。
  “实话难听,以后不许说。”
  “是,”月明毕恭毕敬道:“对啊,师傅您说的对,您壮得像头牛似的,怎么会有病呢?”
  不是她说,方溯简直是一把病骨,被捅过的刀子比别人一辈子见的还多,又不爱调理,总觉得自己使劲糟蹋也能活几百岁还活蹦乱跳的。
  这不是做白日梦呢吗?
  “本候十七那年,”方溯见她不服不忿的,拿出自己的光荣历史全作引经据典,“寒冬腊月只一身单衣迎敌,三进三出,尚斩下敌将首级,眼下又算什么?”
  “所以您一到天寒的时候就觉得骨头缝都疼,”方溯可能不知道她说这话只能让月明更加坚定她身体不好,“药浴您每日还泡吗?”
  “本候有那个功夫?”
  月明刚要开口,就听院外有人道:“侯爷,酒和菜都备好了。”
  “端上来吧。”方溯道:“本候做的,就当为你接风。”
  侍从先把酒拿出来倒上。
  “本候第一次做,自然不如外面做的好,长史大人多担待,将就将就。”方溯戏谑道。
  “能吃到师傅做的菜,是我的……”
  舌灿莲花的月明长史在见到菜之后硬生生把荣幸和着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她艰涩道:“荣幸。”
  月明在见到菜之前想,无论方溯做成什么样子,她都会说好吃,侯府奇珍海味无数,方溯做的再不好,也都是人吃的东西,顶多是太咸太淡,或是焦糊,她可面不改色的咽下去,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赞美她一番。
  只是……
  “这是?”
  方溯指着一团又红又黑又黄的、像是煤块的东西说:“西湖醋鱼。”
  不,师傅我吃过西湖醋鱼,它不是这样子的。
  “那……这个呢?”
  “狮子头。”
  她只能看出是个球。
  之后,方溯又给她介绍了一大堆月明吃过的、没吃过的,绝对不是原样的、面目全非的菜。
  如果说前面的她尚可接受,那么最后端上来的东西让她差点哭出来。
  “血?”
  绿色的血?
  确实是绿色的,也确实散发着一股血腥味,这似乎是汤的东西还很烫,不停的冒着泡泡。
  味道难闻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鼻子里。
  “不是。是鱼翅汤。”
  “鱼……鱼翅呢?”
  方溯拿筷子挑了一下,道:“可能化在汤里了。”
  方溯这种毫无自知的人已经选择性地忽视了院子里弥漫着的味道,道:“先喝一碗汤?”
  月明不愿扫她的兴,一咬牙道:“好。”
  总归都是人吃的东西,厨房里没有化骨散,也无鹤顶红,这玩意难道还能毒死她不成?
  月明端着这越窑瓷碗,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道:“师傅。我以汤代酒,敬师傅一碗。谢师傅多年养育之恩,教养之情。”
  方溯怎么听这话怎么奇怪,就是吃个饭,为何弄得和诀别一样?
  “师傅,你会想我的吧。”
  “自然……不是,这都哪跟哪?”
  月明一咬牙一闭眼,壮士断腕般地举起碗,刚要一饮而尽,突听外面报,“侯爷,彦王殿下到了。”
  月明瞬间就放松了,放下碗,道:“师傅要去看看吗?”
  方溯对这一桌子菜没人吃了很不满意,表情不好地点头道:“去。”
  “送侯爷。”
  “菜别撤,等我们回来继续吃。”
  月明无言地按了按眉心。
  萧藴走的是水路,远远望去船上灯火连片,黑旗森森,竟有种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之感。
  萧藴所在的船已到了,方溯带着月明走近时,正从船上下来一个青年男子,和方溯年纪相仿,容颜俊逸,风度翩翩。
  “彦王殿下。”方溯微微颔首道。
  五位军侯皆有不跪之权,方溯可不会上赶着见礼降身份。
  “方侯爷。”
  相较于方溯的冷淡,萧藴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
  其他人没有方溯这样的特权,正要下拜,萧藴扬手道:“不必多礼。”
  其余几位都是眼熟的,只有一位是生面孔,萧藴笑道:“这位莫非是侯爷的徒弟?”只随意扫了一眼,“这双眼睛居然比琉璃还亮。”
  方溯虽然喜欢别人夸她,也喜欢别人夸她身边的人,却不代表她喜欢有人对她的人评头论足,道:“王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
  话也不接,面上虽然带着笑,情绪却已经很明显了。
  “是我失言,请侯爷勿怪。”
  这位王爷倒是温文尔雅的好脾气。
  “哪里。”方溯回道:“堑州久无贵客,驿馆鲜少收拾。不知侯爷打算在何处下榻?若是不嫌弃,侯府尚有余间。”
  这时候,一个正常人,一个听说过方溯声名的正常人,一个不仅听说过还亲眼看过的男人,应该果断拒绝,然后道谢。
  没想到萧藴道:“那就麻烦侯爷了。”
  知道麻烦还答应?
  方溯心道。
  “侯爷请。”她道。
  萧藴跟着她,走到月明面前时许是想停一下,但又忍住了。
  “王爷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
  “如是王爷不嫌弃,”方溯这些车轱辘话把自己都要绕烦了,“不如一起。”
  “也好。”
  于是三人回到府上,一同去了方溯的院子。
  饭菜还没凉。


第十六章留客
  月明确信萧藴的脸僵了一下,在看见桌子上的菜之后。
  方溯让人再上一副碗筷,见萧藴迟迟没有落座,道:“王爷怎么了?”
  月明轻飘飘地说:“师傅亲手做的呢,王爷不尝尝?”
  如果不是萧藴记得很清楚,他和方溯半点仇都没有,他甚至可能会觉得,方溯是想要他的命。
  他把目光转向方溯,“侯爷做的?”
  方溯点头,顺手给他盛了碗汤。
  一路上都被方侯爷带笑不笑的脸色刺着的彦王爷受宠若惊,碗差点没端住——呛的。
  萧藴端着碗,犹豫了半晌,在方溯的注视下,喝了进去。
  即便月明对这个男人半点好感也无,还是把茶水放到了他手边,因为彦王不能死在这儿。
  男人一张俊美的脸通红,好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
  萧藴哑声道:“侯爷果真全才。”
  方溯道:“王爷过誉了。”
  师傅到底能不能看出来萧藴不是在夸她?
  月明想。
  方溯是对自己做的东西没有自知,可不代表她自己会去吃,一顿饭下来,她只喝了几口酒。
  萧藴吃到一半就以公务繁忙落荒而逃。
  方溯长叹道:“就这样,还敢来本候这耀武扬威?”
  月明赶紧让人把菜收拾了,道:“怎么说?”
  方溯眯着眼睛,眼尾细长,像是凤尾,又像是狐狸精,“估计是把带过去的中州军全放船上了,咱们回来的早,没看见船上还有火炮吗?本候派人看了,是礼炮,周围站着点火的人。这是把本候的堑州当他彦王的封地了?”
  胜仗之后鸣炮只在两种场合,一是接近封地时,二是……
  月明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却听方溯又道:“今日好好的庆功被搅和了,改日师傅再给你做一次。”
  “不必麻烦了。”月明立刻道,又因为她的话想起了别的,道:“师傅今晚还是只喝了酒?”
  “不还有那昙花蜜吗?”方溯不以为然。
  月明拉着她就去厨房了。
  小丫头不知道从哪学的做饭的手艺,煮了两碗粥,又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方溯看着她忙里忙外,没有动手帮忙的打算,何况就算她要帮忙,也会被月明立刻制止。
  “端出去吃?”月明一边把筷子摆到碗上一边问。
  “放这吧。”方溯道,还又点了一盏最亮的灯放在木桌上。
  两人本想秉烛夜谈,偏偏萧藴来了,方溯好不容易正儿八经吃顿饭,月明当然不会和她说话扰她。
  方溯吃饭颇重仪态,恨不得一口粥三口咽下去,菜只动自己面前的那一亩三分地,要她抬手去夹远一点的菜是万万不可能的。
  方溯喜欢吃什么,月明这么多年来了如指掌,她喜欢的菜离她都近,就为了让把酒当饭的方侯爷能多吃几口。
  “什么时候学的?”方溯把一块笋夹到月明面前的小碟子里,道:“本候居然不知道。”
  月明可不会说是她十五岁听风就是雨时学的,道:“在外面学的。”
  何况她以前就会做,虽然不能算是精良,可以比方溯好多了。
  “以后别让旁人知道你会做饭。”
  “为何?”
  “若是被知道了,以后出去,这事有些人少不了软磨硬泡你干。”方溯道。
  “我就给师傅一个人做。”月明道。
  方溯不知信了几分,抬头笑了一下。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哪来的蟊贼,敢……侯爷?”
  方溯放下筷子,道:“何事?”
  大半夜睡不着来找吃的何杳杳见厨房有光,以为是遭了贼,没想到方溯居然在里面。
  嚯,不是小鬼,是阎王。何杳杳心道。
  “无……无事。”
  菜香不住地飘过来,何杳杳一眼就看见桌子上色香俱全的菜了。
  饿了半夜的何将军眼睛一下就亮了。
  方溯面无表情道:“无事就出去吧。”
  “侯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吃饭不行。”
  何杳杳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月明。
  方溯咳嗽了一声。
  月明别过头去,假装看碗上的花儿。
  “你怎么还站着?”方溯都拿起筷子了,她却还没走。
  何杳杳哀怨地看了方溯一眼,饿的脚不沾地地飘出去了。
  月明无奈道:“师傅,何将军以后怕是要怨我。”
  “斗米恩,升米仇啊。”方溯道,何况这还没有一斗米。
  方溯吃完了就想找酒,被月明又哄着喝了两杯昙花蜜水才算消停。
  “之后的几日恐怕都不能消停,”方溯揉了揉额角,道:“你去睡吧。等清闲了再和本候说。”
  月明听话道:“是。”
  翌日,清晨。
  萧藴之前已打听过了方溯的习惯,知她这个时候会在侯府的别苑练剑,到了地方,果真听见了剑过长空的破风声。
  方溯用剑招式虽好看,却是招招取人性命。
  简直像是一朵名花,偏偏沾满了毒。
  她那小徒弟也在,只防,不攻。
  “你还怕伤到本候不成?”方溯一剑挑飞了月明的剑,毫不留情道:“畏手畏脚,你怕什么?”
  那把寒光古剑不偏不倚地插到萧藴面前。
  月明苦笑道:“师傅,我与师傅比试,能守就不错了。”
  “不,你连守都守不住。”方溯道。
  月明已经习惯方溯在有些事上的不留情面,于是认真道:“是我剑术生疏了。”
  “以后日日都来,直到你守的住……也可攻,为止。”方溯将止杀插回去,“听见了吗?”
  月明见礼道:“谢师傅指教。”
  她转身去找剑,发现彦王正在花门那,剑就在他面前。
  差一点就能把整个人劈开。
  “王爷早。”
  “侯爷亦是。”他收回目光,把剑□□,亲手交到方溯那。
  方溯不信他没看见,眼皮也不抬,道:“谢王爷,只不过是我徒弟的剑。”
  月明接了剑,道:“谢王爷。”
  “无事。”萧藴眼睛瞎才会看不出来方溯一点不想看见她,方溯接待的礼数虽然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可脸上已写满了我不待见你。
  到现在他才后悔来了,他应该清楚的,这些裂土封侯的权臣们,对于自己的封地有多么大的执念。
  但他,也有执念。
  萧藴收回了看向方溯的目光。
  方溯知道月明不愿意和萧藴接触,道:“月明,本候想起玉衡几天前曾提起有一幅画要送你,眼下他正在营中,你不如去看看是怎样的东西,让他惦记着给你。”
  月明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是托辞,又找不出不去的理由,只好道:“谢师傅告知。”
  萧藴看着月明的背影,道:“侯爷的徒弟教的真好。”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方溯淡淡道:“主要是月明这孩子天资高。”
  她早上起来时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衣,乌发只用一根缎带束着,更显得人如玉,世无双。
  那把妖异的止杀就在她腰间,剑坠暗红,竟和止杀不相上下。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家里有一个会做饭的就行了。


第十七章存者
  月明当然没去营中,她去了码头。
  昨夜她就觉得船太多了,多的不仅仅能容下一个中州军。
  白日一看船队,就更证实了她的想法。
  如果萧藴带了五万人,这些船,至少能装七万。
  码头上有军士护着船,为首的见到她来了,道:“长史大人,恕属下公务在身,不能见礼。”
  月明颔首,扫了一圈,道:“彦王殿下带来的人呢?”
  “大半在长史府军营附近扎的营,还有部分守船。”
  “长史府军?”月明皱眉,“侯爷下的令?”
  “是。”
  此举,竟让人看不出方溯是信,还是不信萧藴了。
  “昨日搜过了?”
  “确实搜了,”为首的军士道:“船上有辎重和战利品,”他压低了声音,“还有些姑娘,十几到三十几的都有,穿的很富贵,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彦王的人对她们也很客气,只不过日日啼哭不止。”
  他说的,应该是周部贼首的女儿与妻子。
  不远处的船上传来一阵如怨如慕的琴声,技艺高超,简直令人肝肠寸断。
  月明听得不舒服,见身边的人也都面色不虞,道:“从昨夜就开始了?”
  “昨夜更凶,边谈边唱,还哭呢。”
  周围早有百姓指指点点了。
  月明道:“我去上去看看。”
  “长史大人!”那军士叫住了她。
  她停下。
  军士道:“还请大人不要伤了她们,都是可怜人,男人和父亲犯了罪,女人家却要跟着受苦。”
  月明略一点头,没说做还是不做。
  没得到月明的首肯,那军士旁边一个十六七的黑甲少年道:“这长史大人的人心,狠了些。”
  军士一掌拍到他的脑袋上,道:“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去站着!”
  月明听得清晰。
  河上的风有点大,她整了整头发,进入船舱。
  因有侯府的令牌,她这一路畅通无阻。
  乐声越来越大。
  弹琴的女子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放下了琴,慌张地看着她。
  好个楚楚可怜的清秀美人。
  确实如那军士所说,萧藴对这些女人很客气,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只是关着她们,并无苛待。
  “大人。”隔着铁栏,弹琴的女子开口了,声音如大小明珠落玉盘。
  她看服饰地位最高,起身见礼时犹在风中摆动的杨柳般纤细柔弱。
  后面的女人都起来行礼。
  月明任她们行,一动不动。
  “不知大人来此,何意?”女子道。
  月明道:“我也想问问夫人,”女子的发髻分明是已婚妇人的模样,“为何弹琴哭闹?”
  “闹是万般不敢的,”女子轻叹,似有水雾的美丽眼睛看着月明,道:“只是贱妾问大人,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前途未卜,难道不能哭吗?不该哭吗?”
  月明不为所动,道:“夫人自然可以哭,只是声音传到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军对败军的女眷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夫人若要哭,便自己哭,要是都想哭,就分开哭。还有,琴别弹了。堑州乃肃杀之地,容不得靡靡之音。”
  她说话这般不客气,女子本就雾气朦胧的眼中更是氤氲满了水汽,压着哽咽道:“是,贱妾明白了。”
  “大人如此草木皆兵,遮遮掩掩,连哭、弹琴都不允,可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道,她看起来和月明差不多大,张扬艳丽。
  “不知我军对诸位做了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月明反问。
  少女冷笑道:“你欲夺夫人之琴,又不准哭泣,难道不是心虚,怕惹来百姓猜疑?”
  月明扫了她一眼,道:“这位姑娘这般伶牙俐齿,怕是不哭的,何必问这些于己无关的事?”
  夫人拉了一下她,少女不甘道:“他们敢做,还怕我们说吗?”
  “我确实不怕说,”月明道:“这是军令。违者,杀。”
  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和她差不了多少的人,惊愕于她把杀人说的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一时间被吓住了。
  “请夫人把琴给我。其余女眷,若有乐器,也一并给我,待离开堑州,一律奉还。”
  夫人抱着琴,走到月明对面,竟拔出了簪子,自上而下,猛地划断了琴弦。
  声音凄然。
  “夫人?!”
  四座皆惊。
  女子眼中的泪都要掉下来了,道:“大人,这是亡夫留给贱妾的,是贱妾唯一一样带出来的东西,请大人看在琴弦已毁的份上,留给贱妾,做个念想吧。”
  “大人。”一旁守着的军士忍不住道。
  月明道:“请夫人将琴给我。”
  少女冲上前去,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剑光掠过她的眼皮。
  剑锋停在她的脖子上。
  “还是说,有人要以身试法,看看什么叫大齐军令?”月明的声音已经冷了。
  “你敢杀我?!”少女几乎在尖叫了,“连萧藴都不敢动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月明拿着那块写着平阳的令牌,面无表情道:“西长史府军主帅平阳侯方溯令,见之如见主帅临,有天潢贵胄皆可杀之专权,你,又算什么?”
  女子摇头,悲恸道:“别说了,嫣儿,别说了。”
  她将琴交出去的那一刻,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其余的人见她都交了,也都将身上的乐器教了出去。
  船舱里响起低低的啜泣。
  月明可算明白为什么方溯不喜欢人哭了,太吵了,好像几万只蚊子在你耳边飞来飞去。
  她看了里面一眼,登时没了声音。
  “这些全扔到河里。”月明朝地下的那一堆一扬下巴道。
  有些人不客气,她也不必给脸。
  “是。”
  月明抱起那把琴。
  这琴……
  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意思。
  她转身,后面有人压抑不住地哭了出来,“我的夫君,你怎么去的那么早……”
  月明头也不回道:“别让哭声传出去。”
  “是……”
  “长史府军旗已多年没祭过了。”她侧头道,幽蓝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个妖物。
  “是……是。”
  夫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月明出了关押女眷的船舱,发现下面还有一个小门,守军白甲,是中州军。
  “大人。”他将她拦住了,道:“这您不能进去。”


第十八章搜查
  “哦?为何?”
  “此禁地,还望大人见谅。”军士道。
  “若我非要进去呢?”
  “请大人不要为难我。”军士按住了刀,神色戒备。
  “好,”她点头,“我不进去。”
  她真的走了,也没回来。
  方溯正在书房看公文,余光瞥到门外站着个人,道:“月明?进来。”
  月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道:“师傅怎么知道是我?”
  “本候就知道是你。”她看月明抱着琴进来,奇道:“怎么?我的宝贝徒弟也对音律感兴趣了?”
  她再看,“还是把破琴。”
  月明把琴摆到桌上,道:“师傅觉得这把琴如何?”
  方溯摸了摸,道:“不错,是把好琴,只是琴弦断的太可惜,好像是被人划断的。”
  “确实如此。”月明道:“是我从位败军之妻那抢来的。”
  “有意思,你从那抢琴?”方溯调侃道:“本候给你的月俸不够花?”
  没想到月明居然真的回答道:“是不够。”
  “那还不够?丫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骗钱的小白脸了?”方溯道:“不够去找管家支,只要不是帅印,他都能做主。”
  “这不是要到师傅生辰了嘛,我琢磨着,买些什么送师傅。”月明笑道。
  “用本候的钱哄本候开心?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方溯哼道:“既然如此,你下个月,下下月,这一年的月俸都别发了,都给本候买东西算了。”
  “我人都是侯爷的,当然不能说不。”
  “那就把你卖了吧,本候看看能不能换来黄金万两。”
  月明笑,“师傅,我命贱的很,除了师傅当宝贝,放到哪能卖出价来?”
  方溯啪地弹了她一下,道:“再说一次,本候就真把你卖了,倒搭钱也卖。”
  月明低头,遮了眼底的笑意,道:“是。”
  “别贫了,说正事。”
  “师傅你看,这琴弦和别的琴不同,”月明指着琴弦道:“我翻了几本周朝留下来的书,发现这种琴弦是用来传递信息的。”
  “哦?”
  “我在外面听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开始以为是变调,细听才发现并没有改动原曲。”月明道:“我令女眷教出乐器,那夫人毁了琴,希望留下来,乍一看,我都差点心软,可转念一想,我说了会还,可她为何还如此决绝?”
  “甚至不惜毁琴。那不是她亡夫留下的东西吗?想来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发现,才会这般。毁琴可能是为了不让我拿走琴,也可能是这琴弦也有问题。”
  “我回王府一查,果真如此。”
  方溯点头,却道:“你说的只是猜测,空凭几本古书,不能盖棺定论。更何况,我们也不知那女子的目的。”
  “师傅,之后我想去下面搜查,被人拦住了,说是禁地,不准进入。”
  “所以?”
  “不知师傅能不能查一查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固然好,亦可安心。”
  “你想让本候去找彦王?”
  “是。”她顿了顿,道:“可有些为难?”
  “为难是有,不过不是大事。”方溯道:“本候即刻去见他。”她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费心了。”
  月明故作镇定道:“为侯府、侯爷分忧是本职。”
  方溯嗤笑道:“你这张小脸,一打官腔本候就想笑。”
  半大的孩子,非要装什么大人呢?
  ……
  “侯爷想再搜一遍?”
  方溯纠正他,“非也,是例行的检查。昨夜天黑,有些东西未看清。今日王爷可当安本候之心?”
  彦王道:“自然可以。不知什么时候?”
  “王爷若是同意了,不如现在。”
  “好,”他道:“本王随侯爷一起去。”
  方溯带着月明。
  方溯对这个徒弟如此看重,萧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对脸倒没什么印象,只觉得那双蓝眼睛格外特别。
  他们搜的大半,发现金银等物简直数不胜数。
  方溯心道这是去打仗还是搜刮民脂民膏?
  周旧部那么富庶的吗?
  他们到了之前月明被拦的门前。
  “王爷,侯爷,诸位大人。”守门的军士见礼。
  “打开。”萧藴道。
  “王爷?”他惊讶道。
  “本王说,打开。”
  那军士虽不甘心,却还是打开了门,一阵木香扑鼻。
  方溯不着痕迹地闻了几下,微微皱眉。
  房间极大,极暗,几乎看不到尽头。
  但借着门口的光,他们还是能看见,里面摆满了棺材。
  “是死于此战的军士们的棺材,每一艘船的船舱内都有这样的棺材。”萧藴声音低沉,“为将者不能活着将士兵带回,已是大忌。连尸体都不能带回,也就不配为将了。”
  “殿下节哀。”
  “谢侯爷关怀。不知我们可走了吗?”
  月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地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却很是干净。
  “王爷,”她道:“可否再深入?”
  萧藴看她,眼中的悲哀不似作假,道:“事已至此,长史大人还是不信吗?”
  “我并非不信王爷,而是……”
  “可以了,月明,到此为止。”方溯道。
  “师傅?”
  “到此为止,此时不准再提,关上吧。”
  她转过来,同萧藴并行,道:“王爷仁义,令人动容。”
  萧藴摇头道:“仁义有时也没什么用。我将他们好好地带出王城,却不能带回来。”
  “生死有命,王爷,节哀。”方溯说的很认真。
  月明知道这是真的,方溯对萧藴并不是敷衍。
  月明无言地跟了出去。
  她的无言持续了一天,直到半夜她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她拿着剑,“谁?”
  方溯跳进来,道:“自然是本侯。”


第十九章娇宠
  月明扔下剑,道:“师傅来做什么?”
  方溯大大咧咧地找个地方坐下,道:“你不是说你都是本候的吗?本候为何不能来?”
  月明道:“师傅自便。”
  “你有事?”
  “修琴,明儿给那夫人送去。”月明淡淡道。
  她本想回侯府就去找方溯的,谁知道方溯陪着萧藴在外面逛了一天,她在书房站了三个时辰,天黑透了才回来。
  “生气了?”
  “不敢。”
  “不敢你也生着气呢,”方溯道:“长这么大,你有什么不敢的?”
  月明无言地粘琴。
  方溯说话实在气人,安慰人不像安慰像挑衅。
  她压着胸口里的郁气,打算组织一下语言,再和方溯说这件事。
  “本候知道,你的怀疑有道理。本候也记得,你是夜视。”
  月明粘琴弦的手顿了顿,道:“师傅如何知道?”
  “本候信你啊。”
  “若是师傅信我……”
  “你说,一网打尽的好呢,还是抓几条小鱼好?”
  月明骤然明白她的意思,却恼了,道:“师傅为什么之前不支会我一声?”
  “萧藴看着呢。”方溯道:“行了,别板着脸了。那么好看的脸不是让你这么作践的,给师傅笑一个。”
  月明道:“我现在只想给师傅哭一个。”
  “我的宝贝徒弟哭了也好看。”方溯道。
  方溯哄人的本事和她做饭的本事没什么差别。
  但凡是个心眼小的,都能被她活活气死。
  方溯道:“你听本候说。”
  “听着呢。”
  “你素来行事稳重,既然要做,就不会是空穴来风。可眼下船队分散,长史府军又都在营中,本候能扣下一艘船,能全扣下吗?已进入大齐内河,跑了就是天大的麻烦。所以本候,才那么对你。”
  月明闷闷道:“彦王知道吗?”
  “今日陪他逛了一天,套了点话。十有八九是不知道的。而且他虽然不聪明,却不至于现在和陛下争个江山,有几万人就觉得自己能撼动中州王城了?真当那五位军侯是吃白饭的?”
  “您陪彦王一天,就是为了套话?”
  “不然本候还能做什么?”方溯奇怪道:“看他长得好看忍不住过去聊聊吗?”
  月明无言以对。
  “看在本候的面子上就别气了,乖点。”
  月明长长地哼了一声。
  “小丫头心思那么重,以后老的快。”方溯拿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道:“你还不知道本候和谁亲近吗?一脸小怨妇样儿。”
  月明不知怎么的一下就炸了,怒道:“谁是怨妇?!”
  “你不是,你不是,你是正房行不行。”方溯顺毛摩挲,却还觉得这平时稳重的小丫头生气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至少还挺好看的。
  蓝眼睛跟猫似的,亮着小爪子,冷不防就要挠你一下。
  月明要是知道方溯方侯爷心中所想,估计会被气昏过去。
  “别气了,”方溯放软了声音,“你冷着脸回侯府的时候本候都想叫住你了,可毕竟事关国祚,本候不能马虎,也容不得差错。”
  “你以为你难受,本候就不心疼?”
  月明不得不承认,方溯会说话的时候,真的非常会说话,不会说话的时候,半句人话都没有。
  “师傅都布防完了?”良久,她才道。
  方溯点头。
  方侯爷哪次在排兵打仗上输过?
  月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还生气。”
  “怎么敢生侯爷的气?”
  “再阴阳怪气说话?”
  “那也是得了侯爷的真传。”
  “本候看你是皮紧。”
  “是啊,让侯爷惯坏了。”月明幽幽道:“以后不能这么放肆了,要是侯爷不宠我,我可怎么办。”
  这丫头说话就会往人心上扎。
  “等吧等吧,”方溯气道:“等侯府那棵死了十几年的老桑树活了,本候就不宠你了。”
  “侯爷这话千万别让别人听见,不然指不定有人运来多少桑树呢。”
  “本候想要的就那一棵,假的不行。”
  方溯见她眼中有倦色,道:“晚了,睡吧。”
  小丫头本气闷了半天,现在颇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也确实是累了,道:“好。”
  方溯走了一半,突然折过身来,道:“本候怎么觉得,你看彦王很不顺眼?”


第二十章画像
  月明眼睛在灯下透亮的像是琥珀珠子。
  “不敢。”少女声音淡淡的,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回答时是慌的。
  方溯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但她没问,笑了一声,就出去了。
  看彦王不顺眼?
  彦王和她无冤无仇她有什么不顺眼的?
  她一个小小的长史凭什么看王爷不顺眼?
  她实在想不出方溯为何要这样问,想的脑仁生疼,最后还是决定睡觉。
  因为昨天的事儿,月明极有眼力的没和方溯练剑,而是早早地去了大营。
  长史府军营肃然,操练之声不绝于耳。
  几位将军都在点将台下面——那地儿只要方溯活着一天,就只有她有资格站着。
  “来了?”玉衡怀里抱着一个锦盒,调笑道:“我还以为侯爷不舍得放长史大人回来呢。”
  “玉大人说笑。”
  “是不是说笑不是我说的算,”玉衡还是那个调调,把锦盒塞月明怀里了,“诺,收着。”
  “多谢,只是,这是何物?”
  “送你的画啊。”玉衡弯着眼睛笑道:“侯爷没和你说?”
  何杳杳拉了拉孟峥的袖子,道:“他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孟峥道:“他一直都会。”
  何杳杳怀疑道:“就他?”
  玉衡那双手是好看,又细又长又白的不像个男人。
  何杳杳只见过他拿刀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他拿笔什么样。
  “这画很珍贵,”玉衡声音里带着意义未明的笑意,道:“我想请长史大人,也给侯爷看看。”
  恐怕给侯爷看才是他的目的。
  月明略一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侯爷还陪着彦王呢?”何杳杳道。
  “整日陪着。”月明答道。
  “那彦王对侯爷有几分心思,”何杳杳随口道:“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
  “有几分心思,”月明顿了顿,“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上的意思。”何杳杳道,撇了撇嘴,“也就侯爷能觉得人家带着那么多东西是来耀武扬威的。”
  “或许,”玉衡笑道:“侯爷门清呢。”
  “哦?”
  她可不敢说方溯是在玩欲擒故纵。
  笑话,她方侯爷看上了谁,以她那脾气,不把人抢过来不算完,用得着玩什么小手段吗?何况那彦王对方溯不是没意思。
  方溯这么行事,无非就是不想直接拒绝了,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萧络的弟弟,不待见是一回事,脸面上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侯爷似乎……”月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与彦王殿下并无深交。”
  “奇就奇在并无深交上了,”何杳杳道:“我随侯爷在外时,彦王一个月能看见侯爷一次算不错了。还是在陛下帐中,诸将议事时。哪里可能有深交?”
  “侯爷风姿卓绝,有人一见钟情半点不奇怪。”玉衡还是笑吟吟的。
  月明没再说话,只看着不远处的黑甲兵士,若有所思。
  点将台下面有阴凉,又显少有人走过,长了几棵野草,上面还有一朵紫色的花儿。
  何杳杳弯腰摘下,在头上比划了几下,最终插到了孟峥耳边的头发上。
  孟大人脾气极好,摸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了。
  偏偏就有人闲不住,玉衡趁孟峥不注意,在他耳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还没退,就被孟峥按住了脑袋。
  “你做什么?”孟峥拧眉。
  “闻味道啊,看看香不香。”玉衡理所应当道。
  秀气的男人笑道:“怎么那么酸?你们谁出来喝醋了?”
  何杳杳抱着胸,叱道:“扯淡,这都哪跟哪?”
  “长史大人今天出来吃鱼了吗?”玉衡一本正经地问。
  月明不解其意,也很认真地答了,道:“没有。”
  “我以为是大人被鱼刺卡了嗓子。”玉衡眨了眨眼。
  月明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说不清道不明之感更重了,就好像年幼时在厨房中偷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却被抓了个现行的尴尬,于是道:“在下公务在身,恕不能陪。”
  几人还礼。
  见她远了,何杳杳皱眉道:“你逗人家小丫头做什么?”
  玉衡笑着说:“长日漫漫,素来无聊,找点乐子,不都是理由?”
  何杳杳呵道:“你等着吧,这事要是被侯爷知道,拔不下来你舌头我和你姓。”
  “你会和侯爷说吗?”
  “我……”何杳杳愣了愣,道:“我为何要和侯爷说?”
  “孟木头就更不会和侯爷说了,”玉衡把孟峥耳边的花扯下来,“那我怕什么?”
  “我是说,月明恼怒,去告诉侯爷。”
  “若她真去告诉侯爷,以侯爷的脾气,还要问一句‘既然是玩笑,你气什么?’然后再来发落我,”花就在他手里,花是紫红色的,显得他更白了,“她不会的。”
  “凭你在人家小时候给她讲了几个杀人扒皮的故事?”
  玉衡叹气道:“蠢,不可救药。我这般灵慧的人怎么会与你们是同僚?”
  他说完就跑,分外刺激。
  何杳杳没打到他,气得踢了几脚点将台的土基。
  玉衡玩着花,心想,她不会的。
  因为,方溯必然会问的。
  月明会如何答?
  为什么因为一个玩笑生气?
  因为……心虚啊。
  玉衡把花给自己戴上了,拿着调子,唱道:“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意配鸳鸯?”
  男人嗓子微哑,配着风声,分外苍凉。
  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凉的女音,狠狠道:“不愿,滚!”
  月明回府打开那幅画,发现画中人竟是方溯。
  方侯爷黑甲血剑,墨发飞扬,眼下一道狭长的伤,平添了几分凌厉与煞气。
  玉衡这是什么意思?
  她如此想。
  可这画画的实在逼真,她几乎怀疑方溯真的在锦盒里了。
  她把画转过来,后面是雪白的纸。
  难道玉衡真的闲到给她画张方溯的画像?还让方溯来欣赏画的好不好?
  她看真人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看画?
  月明把画平铺在桌子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她是为了公务,却还是红了脸。
  原因无他,只是这画画的太好了。
  这要真是师傅……
  月明扬手给了自己一下子。
  这要真是师傅,你敢这么放肆?她心道。
  可这要真是师傅,她……


第二十一章不尊
  方溯在知道船中的棺材内皆是已亡将士后,态度对彦王有所转变,甚至还要犒劳众将士。
  彦王自然是拒绝,却受不住方溯明里暗里地提了几次,最终将日子订在了三天后。
  方溯回府时发现书房中有光,她推开门发现月明抱着个锦盒,坐在椅子上已睡着了。
  她回来的确实晚了点。
  方溯轻轻走过去,想把孩子手里的锦盒拿出来,没想到对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水汽朦胧的,“师傅?”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方溯把锦盒放到书案上,道:“是本候。别在这睡,回去睡。”
  月明睡得正好,不愿动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椅子上因为方溯的习惯,既无靠枕,又无垫子,月明皱着眉,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方溯总不能把她放这,本想像小时候那样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可八年时间不是白过的,这丫头她现在一只手提起不起来了。
  方溯皱眉,最后把月明搂到了怀里,一手绕过去按在腰上,把人抱了起来。
  “忒沉。”方溯抱怨了一句。
  月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好像在飘,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方溯那张漂亮的祸国殃民的脸蛋在面前,愣了愣,挣扎着起来,方侯爷猝不及防,没能抱住,人猛地滚了下去。
  月明疼的差点没哭出来。
  方溯袍子被她滚的不成样,自己扯了十几回也没扯出原样来,阴阴测测道:“你做什么?”
  月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没说话,样子活像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本候抱不得你了?”方侯爷阴阳怪气地问。
  月明被凉的直哆嗦,眼睛盯着方溯看,就是不说话。
  少女白衣单薄,坐在青石地上,看得方溯心里烦,一把将人拉了起来,不怎么耐烦地给她拍身上的灰,道:“你这又闹什么呢,祖宗?”
  月明道:“您怎么才回来?”
  “等本候呢?”
  月明重重地点头。
  “等本候都能等睡着?”
  月明低声道:“天快亮了,师傅。”
  似乎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不远处传来了鸡鸣。
  月明无言地看着她,好像在说看。
  方溯抬手就把她眼睛捂住了,“有话说话,别看本候。”
  “玉衡大人送来了一幅画,说要我和师傅一起看才行。”月明被一摔一凉,清醒了不少。
  “什么画?”
  “师傅的画像。”
  “他好大的胆子。”
  月明想了想,道:“画的挺好看的。”
  “还睡吗?不睡陪本候去看看那幅画。”
  月明揉了揉生疼的手腕,道:“不睡了。”
  俩人又回了书房,方溯从架子上拿了个木头箱子,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扔给月明。
  月明打开瓶塞,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怎么用?抹在画上?”
  “为何要抹在画上?”方溯不解道:“本候叫你擦摔到的地方,免得淤血。”
  月明把药瓶塞袖子里了,道:“谢师傅。”
  方溯看着桌子上那幅画,头也不抬道:“别看我,擦药。”
  月明只得把药再拿出来,倒出一点,抹在手腕上。
  方溯不知做了什么,将表面上那张画撕了下来,而真正的东西则是——舰船布防图。
  “玉衡大人为什么要把布防图藏在画里?”
  方溯把那张画像折了折,随手丢到一旁,道:“献殷勤。”
  “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些讨巧卖乖的意思,不过本候不知道,他画一幅本候的画像给你,算是献的哪门子殷勤。”方溯嗤笑道。
  月明想起白日玉衡句句有所指,没说话。
  方溯抬头见她还专注手腕上那一块,忍不住道:“你干什么呢?”
  月明道:“擦药。”
  方溯都被气笑了,道:“有你那么擦的吗?”
  月明小声道:“您还好意思说我?”
  方溯把东西放下,过去一把抢了瓶子,瞥了她一眼,道:“别废话。伤哪了?”
  月明这才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道:“手。”
  方溯怎么可能信她,命令道:“衣服脱了。”
  “做什么?”
  “擦药。你穿着衣服擦?”
  月明压紧了衣领,道:“师傅,我能自己来,不劳烦师傅!”
  方溯此人有一特点,极为喜欢强人所难,别人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干什么,天生反骨。
  当然,她也因为这个毛病小时候差点没被打折腿。
  “不行。”方溯慢条斯理地拒绝了她。
  “师傅!”
  “你以前我什么样没见过,”方溯说出的话带着点轻飘飘的热气儿,声音低的都勾人了,“现在还不好意思了?嗯?”
  月明简直要疯了。
  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等所有事情结束了再出去一趟,顺便找个道观寺庙住两个月,静静心,谁知道方溯突然来这套。
  “不行!”月明万死不从。
  “等你打得过本候再来说不行。”方溯微微一笑,道。
  月明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方溯拿着瓶子过来了,她用尽了毕生的武学,从椅子上窜起来,朝门外跑去。
  方溯觉得这小孩实在太好玩了,自从她十五岁之后就没这么好玩过。
  方溯道:“别动,师傅不想伤你。”
  月明以为她要拿止杀,脚步一顿,就觉得脖子一紧。
  她被方溯从后面勾住了脖子,压到怀里。
  “你跟本候还不好意思?”方溯凑得有点近了,呼吸烫的月明发抖。
  “没有。”她努力镇静道:“只是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累的连擦药的功夫都没有了?”
  月明拖长了调子,可怜地叫了一声,“师傅。”
  这一声饱含委屈和示弱的师傅宛如晴天霹雳,让站在外面的孟峥都没站稳。
  门被月明推开了个小缝,他透过小缝看见月明被方溯半强制地搂在怀里,凑到耳边调笑。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打扰侯爷好事之嫌,于是正要蹑手蹑脚地出去,被月明一下叫住了,“孟大人!”


第二十二章宴请
  “孟峥?”方溯放开月明,道:“进来说话。”
  孟大人硬着头皮进来了,道:“侯爷。玉衡带来新图,说是水上布放有所变化。”
  方溯道:“搁那吧。”
  月明道:“大人可是要回军营?我有一些事务没处理完,不如我们一起回去?”
  说完不等方溯同意,拉着孟峥的袖子逃似的走了。
  孟峥素来淡静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看向月明的眼神是心疼与惊异兼有之。
  “刚才,”
  “师傅要帮我擦药,”月明深吸了一口气,道:“让大人看笑话了。”
  “刚才是……擦药?”
  孟峥会信才有鬼。
  好好的擦药你躲什么?
  男女男授受不亲,难道女女也授受不亲?
  “是。”月明缓缓道:“只是我不愿意将此事假手于人,师傅关心我,便要替我擦药,才有了大人看见的。”
  月明说的都是事实,孟峥点了点头,表面上似乎相信了。
  月明打算在营中住几天,正当她要与孟峥分别的时候,孟大人道:“此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请长史放心。”
  你这么说话我才不放心!
  ……
  月明在军营里呆了几天,每日练剑习武看兵书,好不容易把方溯的事儿从脑袋里挤出去一半,方侯爷就找人带话让她回去。
  月明回去时大清早,刚到侯府门口就看见自家侯爷一身正装,风大了些,长袍被吹的都出响儿了。
  “回来了?”方溯侧头道:“本候等你好久了。”
  平阳侯不笑时犹如霜雪堆砌,偏偏眉目艳丽,带着三分妖气。
  月明无端地想方溯根本不需要带剑,她笑一笑,就够要命的了。
  “师傅。”
  方溯朝她勾手,“过来。”
  月明乖乖地过去了。
  “本候去赴宴,”方溯这时候比月明高些,她微微低头,在小徒弟耳边道:“你好好看家。”
  月明点头,耳尖慢慢红了。
  她还没说话,一个东西就塞到她手里了。
  冰凉冰凉的,是——兵符!
  月明差点没拿住。
  “接稳了。”方溯笑道。
  “师傅……”
  “已备不时之需。”方溯道,眨了眨眼睛,“懂了吗?”
  “是。”
  ……
  方溯的位置与萧藴差不了多远,彦王见她身边并没有再设座椅,低声道:“侯爷没带长史来?”
  方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举杯道:“王爷,这杯我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这就是不愿意说的意思了,萧藴拿起自己的酒杯,亦喝了。
  “堑州无歌舞取乐,”方溯道:“还望王爷莫要嫌弃宴席简陋才好。”
  “哪里。堑州乃边境之地,若是我大齐连西长史府军驻地都有歌舞丝竹,那才让人忧心。”
  方溯一笑,眼底却似有倦色。
  萧藴道:“侯爷,可还是在生长史的气?”
  方溯道:“哦?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自己的徒弟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生气?
  “侯爷与长史素来形影不离,如此场合,长史居然不在侯爷身边,实在罕见。”
  “她有事务要处理,”方溯道:“王爷仿佛很想见我这个徒弟?”
  萧藴看着方溯的脸,半晌才道:“看来又是本王多话了。”
  “王爷说笑。”
  “不过侯爷,长史毕竟才十七岁,有些事情做错了,也不必过于苛责。”
  方溯道:“我替月明谢王爷美言。”
  方溯这个人,总能让别人无话可说。
  “侯爷是不是真的以为,本王只是在为长史说话?”
  “我以为,王爷在找话。”
  萧藴轻叹道:“确实如此。”
  “我也知道,王爷接下来说的恐怕才是你真正想说的。”
  “是。”
  方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萧藴倒了一杯,动作自然的似乎是多年老友,“王爷请讲。”
  “本王其实不必非要走堑州这条路。”
  “我想,王爷也明白,这就是我态度的原因。”
  萧藴只能苦笑了。
  “侯爷,本王来此并非游山玩水。”
  “我更希望王爷是来游山玩水。”
  萧藴被她话里有话地呛了几次,却不生气,道:“那么,侯爷觉得本王是来做什么的?”
  “我想,是来看看堑州如何。”
  “本王还想看看,侯爷如何。”
  这话说的就有些暧昧了。
  方溯连喝了几杯酒,眼睛却还是那么清明,“如王爷所见,本候很好。”
  萧藴盯着酒中自己的倒影,慢慢道:“本王第一次见到侯爷时,侯爷十六岁。”
  “那时景行不知礼数,让王爷见笑了。”
  萧藴轻笑,继续道:“侯爷当年鲜少言语,整日只行军打仗,别的一概不管。”
  方溯想,他说的太少了。
  那时候的方溯还整日杀人。
  有时候锥心之痛只能拿人血来调和,哪怕治标不治本。
  “可能侯爷已经忘了,或者根本没注意到,皇兄带侯爷回来时,本王也在。”
  方溯十六岁,是真正的霜雪所铸。
  那时他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冷的人呢?
  不仅仅冷,她眼中还凝着血与仇,杀气与煞气不知收敛,白费了一张皮囊。
  后来成帝死了,萧藴才第一次见到方溯笑。
  方溯杀的。
  她刺了好多剑,但是没有一剑,能直接要了成帝的命。
  她说:“这是为了叶将军、这是为了姊姊,这是为了……”
  还被吊着一口气的成帝哑声道:“你是……方景行?”
  “正是在下,谢陛下——不杀之恩。”这是最后一剑,穿破了喉咙。
  然后她笑了,脸上沾着成帝的血,像个鬼。
  她看见了萧藴,笑着点头而过。
  后来萧藴听别人说,成帝身中一百二十二剑。
  方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
  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就是方溯。
  不是因为成帝心软,而是没杀成。
  “王爷风姿过人,见之难忘,我记得很清楚。”方溯淡淡道。
  萧藴摇头道:“侯爷夸人还是如此……简单。”
  “那是王爷没见到月明是如何夸人的。”提起小徒弟,方溯脸上的笑总算真实了不少。
  “侯爷与从前变了不少。”
  因为该死的都死了,她就开心了不少。
  “脾气要是还那么不好,吓到孩子怎么办?”
  萧藴没想到方溯会这么回答,怔怔,道:“那位长史果真是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方溯不置可否。
  “本王亦把一人放在了心尖上。”
  他居然真的说出口了。
  方溯微微皱眉,不动声色道:“哦?”
  她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还不动手?
  码头鸣炮,除了战胜归来,还有就是……主帅下聘。
  方溯早有此想法,不过因萧藴多日未提,她也乐得清静,哪想到他要走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本王……”
  “侯爷!”一匆忙骑马而来的军士打断了萧藴的话。
  方溯朝他歉然一笑,道:“怎么了?”
  “码头出事了!”
  萧藴豁然起身,看向方溯的目光不可谓不怀疑。
  “只是码头出事了?”方溯还有心思把残酒喝完。
  “侯爷?”铠甲上沾着血的军士不解道。
  “恐怕本候的大营,也在诸位的掌握之中吧。”方溯慢条斯理道。
  那军士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动手。”他沉声道。
  “若本候是你,就不会下令动手。”方溯拔出止杀,道:“王爷,后退。”
  “候……”
  “王爷想听解释,不如待本候解决了这帮乱臣贼子再说。”方溯面无表情地回答。
  “本候说到哪了?哦,本候要是你,就会马上离开。”
  军士自知大营已是囊中之物,冷笑一声,道:“侯爷是何意?”
  方溯怜悯地看着他,道:“你难道看不出,本候是有备而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叛军
  他现在看得出了。
  但那也是他知道的最后一件事了。
  因为方溯的剑比他的脑袋锋利多了。
  “这样的人,简直脏了本候的剑。”
  方溯斜靠着桌子,随手拿起一壶酒,自己仰头喝了大半,剩下的尽数浇在剑上,冲干净了血。
  这人很美,但此刻,萧藴一点都不想欣赏。
  “侯爷,这是究竟怎么回事?!”
  方溯道:“我想,可能是在谋反。”
  止杀被酒冲干净了,方溯拿光亮如镜的剑身照了照自己的脸。
  真好看,她想。
  萧藴豁然起身。
  “坐下,王爷,坐下。”拦住他的是方溯的剑。
  “侯爷,这是,”他的神色冷了又冷,“什么意思?”
  “王爷,眼下战况危机,您又贵为王爷,若要在堑州伤到分毫,都不是景行能付得起的责任,还请王爷看在与景行相识一场的份上,不要为难景行。”方溯这话说的客气极了,如果止杀不横亘在他面前会显得方溯更客气,更有礼。
  萧藴当然听得出方溯是在说他碍事,却又无从反驳。
  西长史府军他指挥不了,带来驻在营中的中州军又不知道有多少是真正的中州军,他出去只是给方溯增加掣肘罢了。
  方溯看着他冷掉了渣的脸色,心道实话果真难听。
  萧藴重新坐了回去,按在腿上的手被捏的发青。
  “侯爷是什么时候知道中州军有问题的?”他沉声问。
  “看到棺材的时候。”
  萧藴一窒,道:“所以,今天这一出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把船上的中州军都调走,给周部活动的机会?
  “王爷此言差矣,”方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道:“这次宴请,确实出于真心。只是若真有人借此作乱,也好一网打尽,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若今日仍是风平浪静,侯爷又待如何?”
  “把王爷带来的船都烧了。”方溯平静道。
  她说烧了那些用来征战四方,价比黄金的战船语气随意就好像折了一朵花。
  “至于已经被掉包的中州军,本候想,”方溯笑意中的凉意令他一惊,“王爷,我敬您。”
  方溯亲自为他斟酒,还送到了他手里。
  萧藴下意识地接了,酒液冰凉,他喝的仿佛不是酒,是一块冰。
  从口内冷到了五脏六腑,冷到了心坎里。
  “全杀了。”她轻声说。
  “若其中还有真正的中州军呢?侯爷要如何判断?”萧藴的语气忍不住咄咄逼人起来。
  方溯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萧藴突然意识到,如果其中有真正的中州军,恐怕方溯还会这么干。
  可他也必须承认,在这种敌我不分的场合,全杀了,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半响,终于笑了出来。
  “侯爷深谋远虑,本王自愧不如。”
  “哪里,王爷过谦了。”方溯夹了块儿兔肉干放在嘴里。
  “此处无琴,”方溯道:“不若给王爷弹一曲解解闷也是好的。”
  “不必了。”萧藴道。
  帐内很静,帐内愈静,愈显得外面喧嚣。
  方溯坐的四平八稳,不忘给萧藴添酒。
  “侯爷难道半点都不担心吗?”萧藴忍不住道。
  “担心什么?”方溯奇怪地问:“周旧部而已,若是西长史府军连这个都对付不了,那也不配叫长史府军了。”
  “王爷,”方溯晃了晃杯中酒,半真半假地说:“五侯之军都是利器,可再好的武器,也要人来用,用的好,是保境安民、利国利民、用的不好,就会反噬自身,贻害无穷。”
  恐怕温明衍要对彦王调用中州军清理周部的事情耿耿于怀好久,而且,就如萧藴所说,活着带出去,并没有活着带回来。
  “本王,”她莫名地听出萧藴话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思,道:“明白。”
  “谢侯爷指点。”
  话音未落,帐外有人道:“侯爷,已经清理干净了。”
  是宴明珏。
  “王爷请。”方溯风度翩翩道。
  萧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方溯紧随其后。
  被黄土压实的地很湿,很粘,浸透了血。
  “侯爷,”宴明珏手腕处顺着铁甲的花纹往下滴血,“剿灭反贼粗算七千六百人,长史府军伤八百六十二人,亡四百三十一人。”
  “亡者好好安排后事,将尸体送回原籍,入土为安。若有亲眷者,不可薄待。”方溯道:“余者封赏,本候会请示陛下。”
  “是。”
  “码头那如何了?”
  “并未传来消息。”
  “王爷可与我去码头?”方溯对萧藴道。
  “去。”
  “你手,找江寒衣包一下。”上马之前,方溯道。
  ……
  靠近河边的地方,风总是凉一些,腥一些。
  但这里的风未免太腥了。
  月明未穿甲胄,一袭白衣分外显眼。
  萧藴听见方溯冷笑了一声。
  一人执剑朝月明背后砍去。
  月明正在应对身前几人,早已分身乏术,听见身后有风声,正要回头相抗,下一刻,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身上。
  人血。
  嗖嗖几声,人应声倒下。
  月明转头,方溯刚刚放下箭。
  月明莫名觉得,方溯的眼神冷的吓人。
  战局本就在收尾,方溯带人过来更是势如破竹一般,一个时辰后,便处理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方溯令人将尸体收拾了,找地方焚烧干净,免得堆积滋生疫情。
  这事情她命令起来得心应手,显然经历过无数次尸骨成山的战役。
  月明处理了余下一些杂事,才去帐中见方溯。
  几位将军已在,只有方溯身边的位置空着。
  月明半跪下道:“属下月明,完璧归赵。”
  她手中捧着的不正是虎符?
  萧藴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溯。
  方溯接过。
  “起来。”方溯道:“找个医士看看伤,再来见本候。”
  “是。”
  “贼首已经送到玉衡和孟峥那去了,王爷放心,不出两日,定然会有结果。”方溯道。
  “侯爷办事,”他勉强笑了一下,“本候自然放心。”
  “天晚了,王爷不如先回去休息,如何?”
  萧藴正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见方溯,点头道:“好。”
  连同萧藴一起走的还有几位将军,都被方溯以天色已晚,今日劳累,不若早些休息这样的理由送回帐中。
  灯火忽明忽暗,方溯看着公文,懒得去管。
  月明挑帘进来,也带来了一阵风,把烛火彻底吹灭了。
  帐中瞬间黑了下去。
  月明夜视,看得见方溯拧着眉看她,“过来。”
  月明道:“师傅,我先点个蜡烛。”
  “你带火折子了?过来。”
  “不如,我叫人来点……”她把所有要说的都咽了下去,因为方溯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好。
  她知道自己该坐哪,却挑了离方溯最远的那个椅子坐。
  “为什么不过来?”
  月明干笑道:“这个位置正好,还能吹到风。”
  “是能吹到风,还是不敢到本候身边来?”
  “师傅说笑,”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为何不敢到师傅身边去?”
  “轻衣博带来往于万军之中很威风吗?不穿甲胄不带护卫很好玩吗?”方溯的声音里含着笑,怒意却仿佛随时会喷薄而出。
  “师傅,事出突然……”
  “本候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有事发生。”方溯缓缓地说。
  月明低头道:“是。”
  “你的命,是不是本候救的?”
  “是。”
  “那你告诉本候,”方溯从椅子上起来,衣袍委地,沙沙作响,道:“你怎么敢如此不珍视本候的东西呢?”
  她站在月明身后。
  月明身体一僵,刚刚包好的伤口又撕开了。
  “嗯?说话啊。”


第二十四章封侯
  “师傅,”良久,月明才道:“我错了。”
  “哪错了?”方溯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该如此莽撞,不该……”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方溯从后面用手搔着她的下巴,像是在逗一只猫。
  “你是本候的人,”方溯轻声道:“本候要你死,你得死,本候要你活,你也得活。”
  “你的命一直都是本候的,你做不了主,”方溯用了力,道:“要是本候没说让你死,你就得一直活着,好好活着,听懂了吗?”
  被她按住的地方又疼又麻,月明道:“是。”
  方溯松开手。
  “本候不管今日之事你是无心之失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本候不想看见第二次,你要是真不想要命,本候,”最后几个字被她吞了下去,轻的听不见。
  “是。”
  “回去休息吧。”方溯直起腰,道。
  “是。”
  她本已经半步踏出营帐,顿了顿,道:“谢谢师傅。”
  “谢本候什么?”方溯皱眉道。
  “无事,“月明道:“师傅也早睡吧。”
  风一吹,她觉得身上凉的要命,后背已湿透了。
  月明只得再去找江寒衣。
  江寒衣把衣服划开,又给她上了一遍药。
  月明嘴唇发白,却没有出一声。
  “长史今天为何不穿甲胄?”江寒衣出声道。
  像是疼狠了,月明茫然地看着她。
  “就算时间再紧,也不会连穿甲胄的时间都没有吧,”江寒衣道:“若是穿了,何以伤成这样?”
  “确实是,”月明连呼吸都是颤的,“忘了。”
  “我记得,仿佛有人在出帐之前,告诉过长史……”
  月明低咽一声,打断了江寒衣的话。
  待包好伤,月明的汗已经把半个衣服打湿了。
  “别告诉师傅。”她虚弱道。
  江寒衣低低地说了声知道了。
  月明回了帐子。
  后背有伤,躺着睡是不可能了,只能趴着,压的难受不说,身上又湿又凉,不舒服的要命。
  月明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说:“怎么样了?”
  她没吭声。
  “睡了?”那人自言自语道,起身就要走,被月明一把抓住了袖子。
  “师傅,”月明道:“师傅。”
  方溯叹了口气,“还有力气说话,看来也没江寒衣说的那么严重。”
  月明见她不躲,借着有伤,方溯心疼她,拽着方侯爷的袖子,趴到人家大腿上了。
  方溯一惊,差点能把她扔下去。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姿势,月明的呼吸滚烫滚烫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起来,连同那没骨头的徒弟居然也被拽了起来。
  方溯整个姿势本就艰难,哪知道月明似乎是疼了,一个踉跄,把方溯扑到在地。
  方侯爷看着头顶的帐篷,道:“还能不能起来?”
  月明哼了一声。
  似乎是想挣扎着起来的,奈何身上没有力气,大腿无意识地在方溯身下蹭了又蹭。
  方溯被蹭的皱眉,道:“起来。”
  “师傅?”她显然是没听进去的。
  方溯都要摸止杀了。
  “师傅,”月明虚的要断气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理智,“我疼。”
  “疼你叫我也没用,”方溯被气笑了,“起来,本候带你去找江寒衣。”
  “不去,”月明娇气地说:“我想让师傅陪着我。”
  “到了江寒衣那,还是本候陪着你。”
  月明摇头道:“师傅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方溯本想骂她几句,可看人话都说不连贯了,只能道:“你都多大了,还用人哄着?嗯?”
  月明长长的头发垂到她脸上,痒的很。
  “师傅,抱。”她含含糊糊地说。
  方溯被蹭的没法,勉为其难地抱了一下。
  因为太黑了,她没看见小徒弟眼中一闪而逝的光。
  外面不安全,受伤难免,穿不穿只是伤势严不严重的问题。
  方溯疼她,她知道。
  那为什么,她听见自己说,不让她更疼你?
  鬼使神差地,手从甲胄上错开。
  “抱都抱完了,起来吧。”方溯道:“地上凉。”
  ……
  如方溯所说,不到两日,就有了结果。
  有人骨头硬,可不是所有人骨头都硬。
  这个故事十分简单,萧藴并没有将余党剿灭,而是还剩了一部分,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将尸体调换成活着的周旧部,由女眷打探消息,通过琴声传递信息。
  方溯点了点头,道:“贼首看好,余党尽数杀了吧。”
  “是。”
  “不过,”方溯瞥了萧藴一眼,道:“如此大费周章,所要取的定然不仅仅是我一个小小堑州驻地吧。”
  “侯爷的意思是?”
  “中州王城。”方溯笑道。
  茶杯放到桌面上,用力过了,发出清脆的一声。
  萧藴以袖掩口,咳嗽了几声,哑声道:“本王失态。”
  “堑州天气不比中州,”方溯关切道:“王爷还要好好保重身子。”
  “多谢侯爷挂心。侯爷继续说。”
  “若不是本候那一日打草惊蛇,恐怕他们也不会贸然行事。不清楚本候的盘算,就只能改变计划,妄图先占取堑州,恢复元气,再做图谋。”
  萧藴点头,道:“侯爷说的极是。”
  他沉默了一会,道:“不说侯爷此次剿灭周部,安大齐江山,单是对本王的人情,本王就已经还不清了。”
  方溯摆摆手,道:“王爷,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王爷言谢的。”
  “侯爷高风亮节,本王亦不能沽名钓誉,今晚本王就会手书一封,承往朝廷,为侯爷、西长史府军叙功。”
  方溯起身道:“多谢王爷。”
  萧藴扶她坐下,道:“本王不过实话实说。”
  外面有人道:“侯爷,长史大人来了。”
  方溯道:“叫她在外面等着。”
  那人正要下去,就听方溯又道:“她身上有伤,别让她站风口。”她斟酌了一下,“领到本候帐中,等下本候过去,告诉她不必来。”
  “是。”
  “侯爷对长史倒向是一般人家对儿女。”
  这样的情谊,哪里会因为一点小事起了龃龉?不过是做戏罢了。
  “王爷说笑,我这样的人,哪里做的了家长?”
  萧藴笑了笑,道:“长史今年,已十七了吧。”
  “她生辰还未过,尚算十六。”
  “长史隶属侯府,身上似乎没有军功?”
  方溯微微皱眉,月明出去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见不得人,说不出口的,她有意提拔那孩子,都被年纪尚小历练不够堵了回去,似乎这辈子只想做个长史了。
  “王爷这是……”茶在她嘴边抿了一下,“什么意思?”
  “此事若非长史心细如发发现了端倪,恐怕这一船的人本王就要带到中州去了,那结果本王想都不敢想。”萧藴道:“如此功劳,尚无嘉奖,这不是令功臣寒心吗?”
  方溯并没有推辞,而是等他往下说。
  “本王知道侯爷一直无成亲的打算,以后侯府后继无人,少不得要从族中过继,奈何……”
  奈何方家只剩她一个活人。
  而为了权位,方溯也不会接受一个不知道是哪方势力的孩子。
  “不如趁这个机会,请陛下封长史为世子,世袭候位。”
  如果这个人不是月明,方溯一定会起疑她什么时候和萧藴有了联系,但对方是月明,她只是笑了笑,道:“这个嘉奖未免大了些。”
  “侯爷不愿?”
  她早有这个打算,不过苦于如何堵言官的嘴。
  她早年行事乖张,早有言官看她不惯,现在要是提封爵之事,定然会让萧络诸多为难,可要是萧藴来提,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这样的谢礼,若无回礼,倒是景行不知礼数了,不知王爷,想从本候这得到什么?”
  萧藴抬头,女子眉目如画,笑颜灼灼,像是一团火。
  或者是,一种毒。
  ……
  月明身上的药可止疼,却也让她整日都昏昏沉沉的,正坐在椅子上假寐,突然听见帐外有人说话。
  倒不是她多么耳聪目明,而是事关方溯。
  “侯爷真的答应了,要嫁给彦王殿下?”
  什么?!


第二十五章共枕
  月明又惊又惧,想要细听,耳边却好像塞了棉花一般的模糊,身上又似乎压了什么重物,站都站不起来了。
  模模糊糊地见到一片红,穿着吉服的两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看着两个人拜天地、拜高堂……
  金饰上的穗子在女子的脸上晃晃悠悠,她脸上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微微皱着眉,眼中却是月明从未见过的笑意。
  得偿所愿的、美满至极的笑意。
  是——方溯。
  “师傅!”
  声音哑的像是被黄沙磨了一圈。
  一只冰凉的手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本候在。”
  月明握的太紧,好像用了毕生的力气,攥得方溯手疼。
  视线渐渐清楚了不少。
  她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方溯。
  “怎么了?”方溯见她脸色发青,“做恶梦了?”
  回答她的是月明一下扑到了她怀中。
  “师傅,我害怕。”少女低声道,语调中甚至多了几分哀求。
  方溯被她抱的浑身上下都僵了,想推开她,又怕挣开伤口,难得好声好气道:“怕什么,本候在呢。”
  月明强笑道:“是啊,师傅在。”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方溯搂在怀中,昨夜疼的理智全无,才敢抱着方溯死活不放手,这时候神智清明,当下放手,紧紧靠着椅背,不越雷池半步。
  方溯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冷不防怀里的人已经缩到边上了。
  方侯爷挑了挑眉,对这个说抱就抱,说跑就跑的徒弟十分不满。
  “梦见什么了?”她放下手。
  月明怎么敢和她说自己梦见什么,低声道:“小事。”
  “小事吓的脸发青?”方溯显然不信。
  “梦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些人,”月明揉了揉太阳穴,信口胡诌道:“哭着叫着让我下来陪他们。”
  “不行。”方溯道:“今晚本候找江寒衣给你开点清心安神的方子。”
  月明苦笑,静默了半刻才道:“师傅与彦王殿下谈完了?”
  方溯坐到她身边,道:“谈完了。”她不提谈了什么,却说:“月明,你愿不愿意去中州住一段时间?”
  “只我一人?”
  “自然还有本候。”她看了月明一眼,似是无心地说:“本候的小徒弟那么好看,要是被哪个纨绔子弟看上了,花言巧语地拐跑了怎么办?”
  “师傅多虑了。”
  她还真不信哪个纨绔子弟能比方溯长得更好看。
  “只是,”她抓住了话中的重点,道:“师傅为何突然要去中州?”
  萧藴明天就要离开,师傅不久也要去中州。
  非战时得陛下允准驻军侯可以回中州,但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重合,月明晃了晃脑袋,脸色愈发难看。
  方溯自然也看见了,皱眉道:“本候叫江寒衣。”
  “不必麻烦!”月明急道,一把抓住了方溯的手腕,道:“师傅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急着回中州?”
  “本候叫人把江寒衣找来,我们再慢慢说。”
  “师傅我真的没事,何况我本身也精通医理,一个大夫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伤的究竟严不严重?”
  “本候看你可一点都不知道。”
  她这时候怎么拦得住方溯,方侯爷掀了帐幕出去叫了个人吩咐了几句后才进来。
  “现在可说了吗?”月明眼巴巴地看着她。
  碧蓝碧蓝的眼睛,应该像头狼,却因这份可怜,反而像个没抢到食的小狗崽。
  “八年未回去,想看看陛下如何,中州城如何,不都是理由?”
  骗人。月明心想。
  若是她真的想念,这么多年有的是回去的机会,何必挑这个节骨眼回去?
  “月明,本候问你,你对封侯拜相可有兴趣?”
  她真的要与萧藴成亲了?
  所以忙着为她谋条后路?
  不,不会。师傅这么多天对萧藴的态度明了无比,更何况平阳侯虽不是权倾天下,可也是一方之主,何以嫁给个王爷,束缚自身?
  可即便如此想,她还是慌的厉害,袖子里的手一直在颤。
  月明别过头不去看方溯的眼睛,道:“没有。我只愿终身在师傅身旁,其余的一概不想要。”
  方溯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了这么久,到最后居然在月明身上出了岔子。
  “封侯拜相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和福气,”方溯觉得好笑,更认定了这还只是个孩子,“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做个军侯吗?忘了?”
  因为是个孩子,所以才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
  但她终有一天会喜欢这些玩意儿,于其那时候让她自己去争,不如现在就给她,玩腻了,也就不会当成稀罕物件,利欲熏心,祸及自身。
  “那不过是少年时的玩笑之语,”月明道:“师傅不必当真。”
  方溯心道可本候已经当真了。
  “那你和本候说,为什么不愿意?”
  月明想了半天,硬是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由头来,于是闷声道:“太累了。”
  之后,她听见方溯轻轻叹了口气。
  “孺子不可教。”方溯道。
  月明道:“师傅权当我是朽木,不必精心雕琢,我这一生,留在师傅身边足以。”
  “你都是朽木了,本候为何要留你在身边?”方溯道。
  月明一窒,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你觉得你同意了,本候就会认为你只喜欢这些权位,而不是真心实意地在本候身边?”
  月明摇头道:“绝无此意。”
  “那是为何?”
  月明没说话。
  “你倒一点都不想像是本候教出来的,”方溯笑道:“本候像你这么大时已经随着陛下南征北战,整日只想着如何裂土封侯,在陛下身边谋得一席之地。”
  “又或者,本候真的把你娇宠太过了?”
  “何解?”
  方溯语调轻松,说的好像是传奇话本,而不是当年的灭门之仇,“本候当年除了杀人,别无退路。乱世之中,旁人要是想活,缩着头夹好尾巴说不定还能活,好坏而已。只是本候想活,就必须得杀人。”
  她没有退路。
  她跟着萧络,也是没有退路。
  当年胜算最少的就是萧络,可只有萧络愿意朝她伸出手。
  她只能攥着,紧紧地攥着。
  成则王,退则死。
  “冰凉冰凉的爪子,别碰本候。”方溯嫌弃道。
  月明悻悻地缩回手,去被善变的方侯爷按住了。
  方溯按着她口中所谓的冰凉冰凉的爪子,两手给扣住了。
  方溯手不热,却比受了伤,还出了满身冷汗的她手热的多。
  月明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手,但被方侯爷紧紧握着。
  “本候屈尊降贵,你就别那么挑了,有总比没有强。”方溯道:“晚些时候叫人给你拿个手炉来。”
  “师傅,这是三伏天。”
  “三伏天也没见你热到哪去。”
  “而且我身为长史,拿着个手炉到军营,不是笑话?”
  “谁敢笑,你回来告诉本候,”方溯道:“明日送他几百个,天天挂在身上,不到腊月不让摘下来。”
  “……”
  “爵位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不急于一时告诉本候。”方溯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还真想一直在本候身边做长史?”
  月明毫不犹豫道:“想。”
  方溯被气笑了,“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有一顿饱餐,一个容身之所足以,哪有那么多野心和志气?”她小声道:“活着不累吗?”
  “顶嘴?”
  “不敢。”
  “侯爷,”江寒衣在外面道:“属下可以进来吗?”
  方侯爷嗯了一声。
  “给这祖宗看看,本候瞧着怎么脸色比没上药时还难看?”方溯朝月明一扬下巴。
  月明乖乖地伸手,让江寒衣号脉,动作轻车熟路,显然经常受伤。
  江寒衣在方溯冷的如有实质的目光中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道:“没有大事,只是受伤人惯有的脉象不稳,气血两虚。”
  方溯扳着月明的脸,道:“江先生,你看她的脸色,像不像个纸人?”
  江寒衣干笑,知道方溯是对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满,“只不过,长史心绪紊乱,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方溯把目光转向月明。
  月明道:“做了个噩梦。”
  “看来一定是长史最不愿意见到的,”江寒衣无意道:“吓成这样。”
  “属下回去给长史开几贴补血安神的药。”她道。
  “江先生那可有手炉?”
  “有一个未用的,可要属下拿来?”
  方溯实在不像能拿手炉的人啊。
  “拿来吧,里面别都用炭,再塞点精心凝神的药。”
  “是。”
  江寒衣踌躇了一下,道:“往事既已是往事,长史还是莫要挂怀的好。”
  “哦?”
  “长史身受重伤,这时候若不能安心养病,只缅怀于过去,对身体并无好处。”
  方溯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
  “若能疏导,长史还是加以疏导的好,免得把心病变成宿疾。”
  月明点头,心乱如麻。
  加以疏导?
  她连心魔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加以疏导?
  江寒衣又叮嘱了几句,才被方溯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这几日别在军中了,回侯府住。”
  “是。”
  “侯府便于养伤,本候还能随时随地地看着你,免得有些人再嘬死。”
  “是。”
  “今晚去本候那住。”
  “是……侯爷?”
  “去本候那住,”方溯面无表情地说:“听不明白吗?”
  “可,师傅,我睡相不好!”
  “你当本候没和你一起睡过吗?”
  “我身上有伤,万一染到师傅床榻上血怎么办?”
  方溯道:“一套被褥,本候还换得起。”
  “只是……”
  “没有只是,”方溯挑眉道:“还是说,你不想和本候一起睡?”
  这人一挑眉就像妖精了,月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方溯道:“今晚,本候好好开解开解本候的好徒弟。”
  月明回去了,被方溯犹如强抢民女一般地掳上马车,带了回去。
  何杳杳目送马车远去,啧啧称奇,道:“长史这是干什么得罪侯爷了?”
  “许是师徒情趣。”玉衡道。
  “既然如此,我这辈子都不想要个师傅,尤其是侯爷那样的。”
  玉衡悲悯地看着她,道:“你确定,你这样的,侯爷真的看得上吗?”
  何杳杳怒道:“我这样的怎么了?”
  “没怎么,长得丑而已。”
  “丑也比娘娘腔强的太多吧。”何杳杳抱胸冷笑道。
  玉衡微笑道:“你说谁?”
  何杳杳回敬道:“谁搭腔我说谁啊。”她转身,“回吧,回吧。望眼欲穿成个望夫石侯爷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
  玉衡道:“某从未有得侯爷之另眼相看的打算,但长得还算尽人意,至少侯爷若是回头看一眼,也舒心的多。”
  何杳杳道:“有本事你这话当着长史面说?”
  “某为何要与长史说?长史得侯爷喜爱又不是凭借一张脸。”
  “哦?玉衡大人的意思是,您得侯爷喜爱,是凭借一张脸?”
  “某从未得过侯爷喜爱,只是恰好有张脸。”
  “我看玉衡大人根本没长。”
  “我与何将军,半斤八两罢了。”
  “五十步笑百步。”宴明珏道。
  何杳杳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宴大人果真不鸣而已一鸣惊人。”玉衡拍手赞叹道。
  宴明珏收回目光,道:“我在想,侯爷要不是侯爷,恐怕能把一个行当做的风生水起。”
  “什么?”
  “土匪。”宴明珏道。
  “像,”玉衡配合道:“宴大人真是人才。”
  何杳杳一甩袖子走了,不愿意再听他们说话。
  ……
  方侯爷把小徒弟押到自己院中,然后亲自指挥下人搬东西,言谈举止,活脱脱月明小时候见过的土匪。
  幸好萧络把方溯带到了中州,不然就是个乱世中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方溯让人搬了几箱衣物,给月明准备了纸笔,道:“你要什么,写下来。”
  月明在纸上写道:我要回去。
  方溯点头道:“也行。”
  方侯爷居然让人又把东西搬回去了。
  月明捏着笔,看她忙里忙外。
  “本候怎么觉得,”方溯道:“本候的小徒弟这么失落呢?”
  “师傅多虑。”
  “真的?”
  月明收敛了神情,道:“真的。”
  方溯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正在看的书扔到了另一个箱子里,道:“抬到长史那去。”
  月明一脸震惊地抬头。
  方溯道:“本候能不能把你这副表情理解成受宠若惊?”
  月明道:“师傅可以理解成惊吓过度。”
  她想了想,做出最后的反抗,力图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抗议使方土匪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我那床小。”
  “好办。”方溯扭头道:“把本候的床搬过去。”
  “我认床!”
  “那本候睡地上。”
  月明哪里敢让她睡地上,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偏偏方家妖精凑到她面前来,长长的睫毛像鸦羽似的压下一片阴影,“这么不想和本候睡?”
  “能和侯爷同床共枕是我的荣幸,只不过……”
  “既然是荣幸你就好好接着,旁人没那福气。”
  “是……是。”
  月明可算明白了,什么叫最难消受美人恩。
  而且这美人还不是一般人,是陛下亲封的五侯之一,西长史府军主帅平阳侯方溯。
  方侯爷的雕花床因为太大,最终还是没能搬到月明房内。
  方溯也去看了月明的床,一个人睡还算是正正好好,两个人睡就是真的勉为其难了。
  “师傅,不如我睡地上?”月明提议道。
  方溯道:“地上凉,你伤还没好。”
  “师傅,您不会,真的要睡地上吧?”
  方溯点头,道:“有什么不妥吗?”
  月明心道当然不妥。
  方溯是什么身份?她又何德何能让方侯爷睡地上?
  何况她也没那个胆子。
  月明自知无力回天,道:“那,师傅再换一张床吧。”
  “也好,本候本来想要是你真的认床,本候就不非要和你一起睡了。”她捏了捏对方的脸,道:“还是装的?”
  月明无话可说。
  她是真的无话可说。
  自从和方溯在一起,她总是无话可说。
  月明住的地方不小,可摆上另一个人的东西就不显得大了,方溯显然也发现了这点,道:“等我们从中州回来,你就搬到别苑去睡,那地方大,还离本候的院子近。”
  月明听罢又喜又忧,喜的是还有搬回去的希望,忧的是从中州回来之后。
  看来师傅是打定了心思要去中州。
  月明握着书,低低地嗯了一声。
  兵贵神速,方侯爷中午下的令,晚上就有人把床送来了。
  许是采办的人没交代清,又或许是买的人脑内有疾,送来的床是红木的,床头刻着鸳鸯,上面的纱帐还是粉红色的,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新婚燕尔恩爱缱绻的氛围。
  饶是方溯不拘小节也看不下去了,拿止杀把纱帐都挑下去了。
  身边的人看得心惊,小心翼翼道:“不若,再让那边做一个来?”
  方溯阴阴测测道:“现在?那今晚呢?”
  月明那张床已经被她永绝后患地扔了,连同她自己那张。
  “不如侯爷先……到驿馆将就一晚?”
  方溯冷冷道:“简直荒唐。”
  她看着那喜气洋洋的鸳鸯戏水,觉得自己现在脑内都是水。
  采办的人看着方溯的脸色,生怕她下一刻就说拖出去祭旗。
  月明看见搬进自己房内的床也愣了半天,犹豫了会,道:“不如,先将就一晚?”
  方溯按着月明的肩膀,对采办的人道:“知道这是谁吗?”
  采办的人老实回答:“是侯爷之徒,西长史府军长史,月明大人。”
  “很好,很好,你还知道这是本候的徒弟,不是本候的外室,”方溯微笑道:“明日本候要是再看见这样的床。”她以一个笑容做结束。
  “就砍了属下祭旗。”采办道,谙熟方溯性情,“侯爷放心,明日绝对不会。”
  方溯扬手让他下去。
  “天晚了。”月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我们回去?”
  “嗯。”
  幸好天晚了,方溯看不见她的脸有多红。
  方溯进房看见按了按眉心,道:“知道的是本候与自己的小徒弟促膝长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候要对你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我这样平平姿色,师傅看不上眼。”月明道。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
  “师傅,我……”
  方溯短促地笑了一下,道:“姿色平平?”
  月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方溯道:“改日你给本候找一个你眼中的倾城绝色来。”
  月明道:“那侯爷对着镜子就可见了。”
  方溯朝她笑了一下。
  月明立刻把视线转到书上去了。
  “睡吧。”
  方溯不知道拿了什么,把烛火打灭了。
  方溯脱衣服脱的很自然,很自若。
  月明根本不需要听什么暧昧的簌簌声,她看得一清二楚。
  “过来睡觉。”
  月明僵硬地走过去,躺到她身边。
  方溯摸了她腰一下。
  月明猛地起身,道:“师傅,你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脱衣服?”方溯诧异道:“那么大反应作甚?本候又不强抢民女。”
  “怎么?受伤了连衣服自己都脱不了,要本候帮你?”
  月明捂紧了衣服,道:“我可以自己来,不劳烦师傅。”
  方溯这才躺下。
  月明好像手断了一样地勉强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躺下去。
  她这时候只有件薄薄的里衣,唯恐方侯爷手贱再碰一次。
  好在方溯没碰。
  “白天那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月明装傻道:“白天的什么事?”
  “封侯之事。”
  月明道:“我怎么觉得封侯在师傅口中像是切萝卜一样简单。”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不愿意。”
  “……你再说一遍。”
  月明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意。”
  “为何?”方溯问的很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人各有志。有人天生淡泊名利,有人热衷功名利禄,没有高下优劣之分,只是看他喜欢什么罢了。”
  “但有些事,并不是你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能左右的。”
  “侯爷喜欢自己的位置吗?”
  方溯看不见月明的脸,却仍然盯着出声的方向,道:“喜欢。”
  “我自小跟随侯爷,”这理由已经在心中编了无数次,说出来便顺利多了,“见过不知多少刺杀,危局闲情更是无数。”她捻着锦被上的花纹。
  “你的意思是,你怕死?”
  月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是个普通人。”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方溯长久未说话,月明心中七上八下,犹豫道:“师傅,可是觉得失望了?”
  方溯换了个姿势,道:“还好。”
  那就是失望了。
  方溯神色略带三分疲倦,还有些许的无可奈何,这是月明从未在这位不可一世的侯爷脸上看见过的。
  “我只是师傅是为了我好,只是人各有志……”
  “你的志向就是在本候身边做一辈子长史?”方溯反问,显然觉得十分糟心。
  “是。”
  “你可太有志向了。”方溯道。
  “是。”
  “那要是有一天,你不能在本候身边了呢?”
  月明豁然抬头,“师傅?”
  “说话,要是有一天不能在本候身边了呢。”
  月明手里的锦被都被攥出了褶子,道:“师傅是不要我了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在侯爷身边?”
  “因为人会死。”
  月明一愣,万万没想到方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现在在本候身边可做长史,若是本候死了,你一军功,二无庇护,又该如何?”
  月明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道:“那我就去给师傅陪葬。”
  说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方溯的声音冷的很,道:“没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
  月明还未想好要说什么,方溯竟起身而去。
  “师傅?”
  方溯拿起扔在桌上的外袍,道:“本候去驿馆。”
  被气着了。
  方溯从未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至少是在自己面前油盐不进的人。
  方侯爷独断专行惯了,受不得身边人有半点忤逆,何况还是一手带大的、听话无比的小徒弟。
  月明心乱如麻,下意识去拦她。
  方溯直接拿扇子把小徒弟的手打开了。
  方溯虽气,下手却有分寸,但月明哪知道方溯会动手,身上本就虚,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踉踉跄跄地推到床边。
  “怎么了?”
  “无……无事。”
  方溯皱眉,把灯点亮之后发现小徒弟已经钻到被子里了,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头。
  这又是作的哪门子的妖?方溯心道。
  惯的。她冷冷地想。
  这时候就应该转身就走,让这丫头好好想想。
  然后她就走到床边,道:“打疼了?”
  “没有。”
  方溯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做了很多的孽,不对,是她前半辈子做的孽都回报到后半辈子了,不然何以养了这么个玩意儿在身边给自己找气受?
  “行了,你要不愿意本候也不逼你。”方溯不知道她哭了没有,从袖中拿出丝帕扔到她头上了,“把眼泪擦擦。”
  月明抓着那块丝帕,盖住大半张脸,檀香阵阵的萦绕在鼻尖。
  萧藴身上的熏香就是这股味道!
  嘶啦一声,这可怜的丝帕就在月明手里成了两截。
  方溯按了按眉心,决定找江寒衣给自己开两贴清心降火的药。
  不然容易被气死。
  “多谢师傅筹谋,是月明自己不争气。”月明道:“我明儿就回军营,绝不在这扎师傅的眼,师傅也不必去驿馆委屈自己。”
  “本候是那意思吗?”
  月明扯着手里的丝帕,小声道:“我就是不想不在师傅旁边。”
  “你说什么?”方溯没听清。
  “我说,我不想离开师傅。”
  方溯长叹一声,坐到床边,道:“谁叫你离开本候了?你说,本候帮你拔他舌头。”
  “我自己想的。”
  “那你真会想。”
  方溯不刺人两句心就难受。
  “我若不是长史了,就不能整日在师傅身边了。倘若真的袭承爵位,二十岁之前都要在中州呆着,二十岁后才能回封地,而且那时候按律也不能住在侯府。”
  “你想的就是这个?”
  “是。”
  “三年又不长,”没心没肺的方侯爷沉吟道:“而且以后就算不能住一块,同在堑州,还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她想要的是那个见面的机会吗?
  她想要的是!
  是……
  是什么?
  “历来不是所有的公侯之后都要在中州,五侯身份特殊,所守之地常年有战,生死难测,子女不必去中州待加冠之后才能回来,你现在十七,二十岁时才要离开侯府,三年发生的事多着呢,说不定以后有了心上人,巴不得本候不在。”方溯居然笑了出来,“你大可放宽心。”
  她以为这孩子如此拒绝是因为什么,哪知道竟然是这样的理由。
  月明从被子里探出头,瓮声瓮气道:“果真?”
  “本候骗你作甚?为了好玩?”
  月明这下没声了。
  “答应了?”她看了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月明,道:“本候第一次知道原来想封一人的爵也这么麻烦。”
  她总算理解萧络当年对鹤霖珺是种怎样的感情了,怕不是又气又无奈,打不得,说不动。
  月明本来只红了眼眶,现在连脖子和耳朵都红了。
  “给你作的。”方溯道。
  月明把头又埋被子里了。
  “听本候说,”方溯按着她的肩膀,道:“你是个人,不是本候的物件儿,知道吗?”
  方侯爷难得反思了一下子自己,难道是她那天说月明的命是她的,才会让月明不愿意离开她,甚至说出了死了就给她陪葬的话。
  “本候活着,你得活着,本候死了,你也得活着。”方溯道:“你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不是为了本候活着的。”
  “那天……”
  “那天什么?”方溯一时八个变,“本候现在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是。”她哑了嗓子,道:“可我的命是侯爷给的。”
  “本候记得,本候救的是个人,不是打一鞭挪三步的畜生,离了本候走不动道儿?”
  月明想说嗯,但估计可能会被方溯的扇子打折骨头,所以没敢吭声。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愿意吗?”
  “愿意。”
  “那就睡吧。”
  月明一下握住她的袖子,道:“师傅不睡?”
  “气的头疼。”方溯道:“松手,还想再挨一下?”
  月明松开手,把两只手都伸到方溯面前。
  此时有徒不如无。方溯面无表情地想。
  方侯爷扇子猛地落下,发出割风一样的声响。
  月明闭上眼睛,扇子却堪堪错开手,落到了别的地方。
  “你敢上好时候了,”方溯道:“放在本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两双手直接剁下来。”
  月明可怜巴巴地点头,道:“我错了。”
  “下次还敢?”
  “不敢。”
  谈拢了,方溯顺心不少,道:“起来,给本候让个地方。”
  月明低眉顺眼地给方侯爷腾个地儿。
  方溯顺手把灯灭了。
  她本都要睡着了,奈何月明一直心绪不宁,轻声在她耳边道:“师傅真的要嫁给彦王?”
  作者有话要说:注:
  1.侯爷和月明谈恋爱的时候,月明已经不是世子了。
  2.月明虽然袭承爵位,但和侯爷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族谱)。
  3.月明会攻的。
  4.不如猜猜月明的身份。


第二十六章交心
  “又谁说的?”方溯被扰清梦,眉头皱的能夹暗器,“不嫁。本候不喜欢那样的。”
  月明不依不饶,道:“那侯爷喜欢什么样的?”
  方溯恼了,把侧起身子和她说话的小徒弟一把按在床上,道:“你这样的,闭嘴,赶紧睡!”
  月明拼命挣开她,脸烫的能煮茶叶蛋。
  “再说话本候就给你扔出去。”半睡半醒的方侯爷把小徒弟当小孩吓。
  “侯爷,这是我的院子。”
  “你都是本候的。”方溯含糊道:“睡了,不睡也别和本候说话。”
  不多时,她那师傅居然真的睡着了。
  十七岁的少女心思虽细腻,却还没到柔肠百结、情深似海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看了方溯一会,也睡着了。
  经过方侯爷这一回不似开解的开解之后,月明果然好了不少,见到萧藴笑容都真挚多了。
  彦王比方溯先走,因为堑州还有事务要方溯料理。
  不出一月来了道圣旨,邀方溯回中州。
  邀。
  这一个词就能看出五侯在萧络心中的重要性了。
  或者,是方溯这些人在萧络心中的重要性。
  月明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方溯叫她起来,不用跪了。
  三日后,平阳侯离堑州。
  八年前的大齐与现在的简直是天壤之别,至少月明一路都不曾见过少年时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无动辄屠村的惨象,虽不比前朝极盛时富裕,但也算是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
  “陛下用右丞顾敏之之策,富贵之地减税、贫寒之地免税、开垦荒地一律归开垦的百姓所有,豪不可夺,官不可占。丰收者,地方官府有所嘉奖。”方溯放下车帘,对月明道。
  “师傅不出户即可知天下事,属下拜服。”月明道。
  “本候和你说是为了听你如何拍马屁的吗?”方溯面无表情道:“本候叫人把顾相的策略縢了一份,你好好看看,明晚把心中所想告诉本候。”
  顾相的《民略》就在方溯手边,被她尽数推到月明那。
  月明道:“我现在就有心中所想。”
  “什么?”
  “挺厚的。”
  “伸手。”
  月明乖乖伸手,方溯扔了手里的玄铁扇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竹尺,这玩意打人既不伤及筋骨,又疼,实在很能让人长记性。
  啪啪啪几下下去,月明手心鼓起了几道红痕。
  方溯把尺子放到桌边,道:“以后这就是家法。”
  月明吹了吹手,抬眼道:“家法?”
  “哦,本候忘说了。陛下准了,你现在就是小侯爷了。”方溯说的平静,好像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自然是家法。”
  “小侯爷?”月明神色十分古怪。
  “委屈着你了?”
  “那我,”月明似乎觉得十分难以启齿,“以后是不是要叫师傅娘?”
  方溯眼疾手快地捞住自己没拿稳的茶杯,“不必,”她生生从这位只能把别人气吐血的侯爷口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平常称呼即可。你的名字并不在方家族谱上,只是袭爵,不算有亲缘关系。”
  月明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月明的父母不知生死,她就算想让月明入方家族谱,那也得看月明愿不愿意,而且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不愿意的,她何必非要弄出她们好像有什么血脉联系似的呢?
  “你既然袭承爵位,这些东西就不能不懂。”方溯一扬下巴,道:“好好看,听明白了吗?”
  月明道:“是。”
  长路无聊,方溯找了一箱话本看,身边还放着话梅糕点时令水果。
  而为了让她静心,方侯爷特意让人只给她添了杯清茶。
  月明这孩子有个特点,就是听话,更何况顾相言谈并不迂腐,民生之事直击要害,没有半句废话。
  除了方溯给她讲的事关土地方便,还有度量、刑法、赋税、徭役等等十六门之多。
  第二日晚上,月明果然给方溯呈上了一份所想,与顾敏之那份《民略》厚度居然不相上下。
  方溯很给面子的放下话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月明想法与见解并不能说多高深、但并不荒谬,有些地方还有可取之处。
  方侯爷颇为满意,又拿前朝大学士云清荷的《君论》给月明。
  这本《君论》耗尽云清荷三十载,并未述完,便已撒手人寰,后五十论都是弟子所著,又经大周各名家批改补述,历经三百余年,俨然成了一部让人叹为观止、望而却步的奇书。
  单是云氏子弟所作,便有七十八万九千六百二十三字。
  这一本《君论》被方溯那些话本加起来都厚。
  “慢慢看,这本书本候看了二十五年尚且没看完。”
  月明闻言一惊。
  “本候开蒙时长辈就摘抄《君论》给本候看,到了碧铜书院时先生令背。”
  “师傅的先生,真是奇人。”
  “确实是奇人,你看的这些东西,除了顾相的《民略》本候都背过。”
  “那师傅怎么会这么久还没看完?”
  方溯拿手点着《君论》道:“四十九节,七十五章,民者,水也,水性柔,顾……”
  月明绝对没有不信任师傅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翻了半天,果然找到了方溯所背的那一章,果然一字不落。
  方溯道:“你是不是觉得师傅只背了这一章?”
  月明立刻摇头。
  “你大可随意抽取章节。”方溯把话本倒扣放在胸前,弯眉看着她,眼中带着笑。
  月明知道策论有二百节,八百五十五章,随口道:“三十四节,二十六章。”
  “阴阳调和,是以为天道,天道所向,不可逆也。罔顾人伦者,虽王侯将帅,不过狗豚。”
  月明一愣,差点把这页撕下来。
  “师傅很认同上面说的吗?”
  “什么?”
  “阴阳调和乃是天道。”
  方溯嗤笑道:“不认同,天不天道与我何干,难道天地会因为我一人不顾阴阳调和而降下天灾不成?既然天地不会因我如此,旁人又为何要管我如何处事?与他人何干?”她眼中有得天独厚的媚意,若不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性情乖戾嗜杀,这位侯爷恐怕也是命犯桃花之相。
  “到了本候这位置,本候就算收内宅几万美人又能如何?谁敢说一个不字?左不过落的个荒淫的名头,还没人敢当着本候面说。之后盖棺定论,那些所谓的天理人伦不过寥寥几笔,本候的功绩才是万古风流。那些香艳韵事,之后也无非是为本候的故事多添二三分旖旎罢了。”
  “而且人死就是一堆烂骨头,本候不信鬼神,不信死后还能管得着身前事,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惠誉由人,本候死了几百年了,难道还能附身还魂拔人舌头吗?”
  月明拿手指划了一下那页,留下一道白痕。
  “师傅,果然洒脱。”
  “人生在世,短短百年而已,既要做好身前事,又想要身后名,太麻烦,不怕累死吗?”方溯道:“本候只要活着无愧自己、方家、大齐,死后的事,让说书的去编排。”
  “至于上面所说的父母宗族,方家到本候这代的荣宠,恐怕历代都难以相匹,已是无愧。亲近之人如何评说,”方溯低笑一声,笑中似有悲意,道:“让他们亲自来管本候。”
  月明猛然想起方家到方溯这代只剩她一人了,犹豫了片刻,握住了她的手。
  方溯这次没有拒绝,回握住了。
  方溯的手太凉,生生让月明打了寒颤。
  “谢师傅指点。”月明颔首道。
  方溯松开手,郑重其事道:“别为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委屈自己,听见了吗?”
  月明难得反驳,道:“若为了这家国天下呢?”
  方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道:“你想吗?”
  “师傅想吗?”
  “本候说了,求无愧于大齐,大齐自然就是这家国天下。虽身死,而不足惜。本候愿意,这就不算是委屈。”
  “只要是你愿意的,你想做的,哪怕再难再苦都不算委屈。”
  “是。”
  “先生也觉得这些经典有迂腐之处,让我们信书,但不可尽信书。本候只能依葫芦画瓢似的把他当年教本候的交给你,只不过不及他教的万分之一。”方溯垂眸,显然是想起了故人,“至于你究竟信哪些,本候不管,也管不了。”
  月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在看向方溯时,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在除了战场以外的地方,觉得这人真是个侯爷。
  嗜杀成性,那人只能把称手的兵器。
  只有知进退、又不坠青云之志的人,才能最后成为一疆之主。
  “今日与师傅一谈,受益匪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方溯瞥了她一眼,道:“该写的还是得写。”拿起话本就看了起来。
  她又成了那个月明熟识的方溯。
  “这就是师傅说的没看完?”月明道。
  “先生曾教本候,若无理解,便不算看完。”方溯道:“本候对那里面的几章不屑至极,看只扫几眼,自然就算没看完。”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紧不慢地过去。
  月明已看完小半,在她撩开车帘,深吸一口气时,发现在落日处,如血的地平线上,立着一座王城。
  “这就是帝都。”方溯道。
  世人将帝都称为中州,把中州称为帝都,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事情,帝都在中州,却不是中州,它只是中州境内的一座城——紫微星所在的城。


第二十七章萧络
  方溯一行于傍晚进城,却还是见到了夹道相迎的盛况。
  月明隐隐约约能猜到为什么,因为方溯。
  不是因为平阳侯,而是因为方溯。
  因为方溯那名扬九州的好样貌。
  好在方侯爷有先见之明,早早与月明换了车,找了辆小车进城,又挑了偏僻小路,一路安宁,无人叨扰。
  月明看了看侯爷的脸,道:“师傅若是个男子,定然有掷果盈车的场面。”
  方溯道:“他们不敢。”
  “我看路边的人明明很多。”
  “敬重和喜欢是两回事。”
  “师傅的意思是,敬重你所以才迎师傅,而喜欢才会掷果盈车?”月明暗笑,心道不见得。
  方溯想了想车上都是水果的样子,道:“对。”
  茶杯里插着一朵紫红的小花,月明把花茎掐了,将花扔到方溯衣襟上。
  “没有瓜果,师傅看,花能不能代劳?”
  方溯把花拿下来,道:“以后少和玉衡在一起瞎混。”
  月明不解道:“师傅怎么知道是玉衡大人?”
  “他有这哄人的本事,还不如多查个案子更让人喜欢。”方溯玩着掌心中的花,道。
  “那我呢?”
  “你不哄本候,本候就不宠了你?”方侯爷眉头一挑道。
  月明拿着花茎,又放到了茶杯里,认真道:“要是以后有更听话,更懂事,更好看,更有天资的呢?”
  方溯道:“不可能。”
  月明道:“师傅是在说我是最好的吗?”
  “本候是想说,那么好的只能是本候教养出来的,凭空出现,不可能。”
  “……”
  月明突然明白就算方溯是个男人也不会有掷果盈车的盛况出现的原因了,不仅仅是她的脾气、性子、处事,还有这样的言谈举止。
  萧络一定是个十分宽仁的人。
  月明无端地这么想。
  如果不是脾气太好,恐怕受不了方溯的脾气。
  而且她这么多年多少也知道,这五位侯爷中,只有温明衍算是知情识趣长袖善舞的入世脾气。
  也因为这样的脾气,他才能是中州军统帅,淮锦候。
  不同与月明想的,方溯的府邸在一处并不安静、豪右聚集的地方、此地的人家,非富即贵。
  “我以为师傅在中州的处所会是安静的所在。”
  天已经黑下来了,方溯下马,侧颜在灯笼的光中竟显得凄凉。
  “本候要是老了,可以考虑到南海那边和素留候作伴。但现在本候还年轻,要那么清净做什么?出家当和尚?”
  方溯在皖州做方家大小姐时,过的是富贵奢侈的日子,把府邸选在此处半点都不奇怪。
  方溯刚回来不久,就有人来了,请方溯一叙——请方溯到宫中一叙。
  方溯换了身官袍,和月明打过招呼就去了。
  月明由下人引着到自己的房内,拿出《君论》开始看。
  看了几章,她不得不佩服方溯,在对著书人的观点不敢苟同或者说不屑至极的情况下,还不会迁怒于其他章节,而是都背完了,理解过后还有了见解。
  ……
  方溯官袍为紫,衣料上只有暗花,并无图样。
  皇帝在清心殿,左右只有伺候的人,并无王公大臣,显然是一场私下里的谈话。
  看见方溯他愣了愣。
  “臣方溯,拜见陛下。”眼看方溯咬跪下了,内监正纳罕陛下为什么没让她免礼,萧络已经过去,把方溯扶起来了。
  “不是说不跪了吗?就你一直都这样。”萧络数落道:“赐座。”
  言谈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个兄长。
  方溯笑了笑,道:“见到陛下一时欣喜,忘了。”
  “朕的话你也敢忘。”萧络笑道:“该罚。”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罚?”
  “就罚平阳侯半年不准回封地,过完年再走。”
  方溯道:“不知陛下可否换个惩罚?”
  “罚你还给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吗?”萧络长眉一挑。
  萧藴与他有五分像,都是俊美非凡的长相,只不过萧络为人更温和,犹如春风拂面。
  “八年未见,朕看你倒没什么变化。”萧络道。
  脾气倒是变了不少,周身也没那么重的戾气了。
  “陛下亦是。果真是千秋万岁,年华依旧。”
  “别那那些话糊弄朕,”萧络道:“你这八年在堑州如何?”
  “既有陛下照拂,又有同僚相助,相当轻快。”
  萧络知道她避重就轻,道:“朕在你这问不出什么实话,连叙功都没法叙,朕怎么不知道朕的侯爷是那么清心寡欲的人?”
  方溯道:“陛下,臣的身份已经是极贵,更何况树大招风,陛下如此封赏,臣惶恐至极。”
  萧络道:“在堑州的事,慎言对朕说的很清楚。”
  慎言是萧藴的字。
  “是王爷有勇有谋,才不至于让乱党进入大齐腹地,臣不过辅助罢了。”
  只是真有勇有谋怎么会让人进到船里的?
  “这事你不必自谦,朕也知道其中你的那位小侯爷应是首功——你没带她来?她的身份朕已经下诏,朝臣无不知晓。”
  “那孩子有些水土不服,在房中休息。而且陛下并未指明要她来,贸然觐见,恐怕于礼不合。”
  萧络点头。
  “那孩子,叫月明,字长乐,你亲自取的?”
  “月明不是,长乐是臣取的。”
  “十六了?”
  “是。”
  “小侯爷都那么大了,”萧络的语气几分调侃,几分认真,“方侯爷当真不考虑一下成亲之事?”
  方溯果决道:“不考虑。”
  有月明一个就够让她操心的,再来一个,要她命吗?
  “为何?”
  “臣又无心上之人,成亲做什么?若是成亲那人因利而来,那有什么兴味?何况,”方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道:“陛下,臣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
  “朕看你好多了。”
  “可还是不好,万一话不投机,臣又没克制住,动起手来怎么办?”
  萧络被她气笑了,“那可得给你找个武将,还得武功高过你的。”
  “找吧,陛下。”方溯眨了眨眼睛,态度也确实像妹妹对兄长,道:“您找到了,臣二话不说,立马成亲。还不用人家出聘礼或者嫁妆,臣倒贴。”
  萧络连连摇头,眼中笑意不减,道:“可惜能打过你的不是不愿意娶妻,就是已经有了家室。”
  “就算愿意娶,也无家室,恐怕也不愿意娶臣。”方溯道。
  萧络故作叹息道:“唉,你这个脾气啊。”
  “臣只想专心致志地镇守边疆、把本候家里那位培养成人,其余的不愿再想,也没精力去想。”方溯道。
  “怎么?小侯爷不省心?”
  “娇惯的不成样子。”
  “那也是你惯出来的,能怨得着谁?你要是不惯着,朕不信,在堑州,谁敢越过你去。”
  方溯一想确有道理,恨不得回到几年前,拎着领子告诉她别惯了,别惯了,以后能气死你。
  可惜逝者如斯,她回不去,只能自己憋气。
  萧络又问了些别的事情,但显然都没他问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重要,天黑透了,皇帝才放人回去。
  方溯出了清心殿,揉了揉太阳穴,她怎么觉得,萧络比以前更关心她私事了呢?
  萧络收敛了嘴角的笑,道:“听够了?听够了就出来吧。”
  萧藴从屏风后面出来,道:“皇兄。”
  “知道人家什么意思了吗?”
  “知道了。”
  “还有念想吗?”
  萧藴无言以对。
  “朕了解景行,她既然说了,就会这么做。她既然无意,就别上下求索了。你和她共事几年,她的脾气,你多少知道。做事太绝,决定了就不会再毁了。”
  “是。”
  “朕看你心有不甘?”
  萧藴苦笑道:“多年求而不得,一朝放下,难免如此。”
  萧络看着自己的弟弟,道:“慎言,你要知道,这不是个普通女子,这是我大齐的侯爷,是西长史府军的统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明白。”
  “臣弟明白。”萧藴道:“臣弟绝对不会做出辱没臣弟与方侯爷身份的事情。”
  萧络点头,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多心了,方溯那样的人,就算萧藴真的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天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萧藴见礼道:“臣弟告退。”
  方溯回到方府,路过月明的房间时发现灯居然还亮着,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把灯打灭了。
  “谁?”月明道。
  方溯憋着笑,轻手轻脚地跑了。
  谁知道月明比她更快地推开门,手里拿着剑,见到她明显一愣,道:“师傅?”


第二十八章剑坠
  方溯端着侯爷的架子,从未有过如此轻浮的举动,这次做了,没想到被小徒弟抓了个正着,咳嗽两声,道:“做什么呢?”
  月明道:“看书。”
  “白日赶路疲累,别看了,去休息吧。”
  月明道:“是。”
  方溯欠成了习惯,道:“今日面圣,差点就多了一位侯夫人。”
  “哦?”月明不动声色地捏紧了佩剑。
  “不过被本候用养小孩的由头给推了。”方溯道。
  “小孩?”
  “十七了还总跟本候耍性子闹脾气那个,九岁时不如。不是小孩是什么?”
  月明的小脸有点烫,努力找着词汇反驳,道:“不养小孩也不能娶。”
  “哦?为何?”
  “我以后要做侯爷夫人的,你娶了,我怎么办?”
  方溯瞠目结舌,道:“你当时是说要做侯夫人,可没说要嫁给本候。”
  “大齐统共就五位侯爷,除了你,不是有家室,就是不愿意娶妻的,除了侯爷,我还能嫁给谁?”
  方溯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你既然是侯爷了,侯夫人就别想了,说不定哪天本候心血来潮,就成亲了呢。”
  “师傅,成亲这件事,急不得,要深思熟虑,慎之又慎才好。”
  方溯嗤笑道:“你才多大,本候用你教?”
  月明哼了一声。
  方溯笑着走了。
  ……
  “王爷,上次的西凉使又来了。”
  彦王放下书,道:“是莲毓?”
  “是。”
  彦王略微思索了一番,道:“请他进来。”
  萧藴只一身常服,又在偏厅见客,不是没把来人放在眼里,就是关系好到已经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莲毓来了,但不是空手来的。
  萧藴态度不热络也不生疏,随意朝身边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道:“坐。”
  有貌美的丫头给他端茶。
  莲毓看了看对方,笑道:“多谢。”却不动。
  “给莲大人换杯凉茶。”萧藴道:“喝凉茶伤身。”
  “三伏天喝热茶难道不是毛病?”莲毓好看的眉头蹙在一起,让把茶水撤下去的小姑娘小脸一红,差点没拿稳杯子。
  “小心。”莲毓按住茶杯,道:“这么漂亮的手,烫伤了就不好了。”
  萧藴瞥了他一眼,“你来本王这是做什么的?”
  丫头小声说了什么,把茶杯撤下去。
  人已经走了,莲毓的眼睛却还盯着她看,不出意外地看到对方有意无意地回过头来。
  “自然不是正事。”莲毓道。
  “不是大事你敢这么晚来找本王?”
  莲毓道:“这不是,马上到萧络陛下千秋,特使将来,还望到时候王爷照料一二。”
  彦王道:“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就出去。”萧藴道。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某又带着礼,彦王殿下何以如此无情呢?”
  萧藴抬眼,仿佛眼前这个笑容殷隐的美人不若这卷书来的有趣,“你这么笑,总给本王不怀好意的感觉。”
  “不怀好意许是真的,但必然不是对王爷。”
  “那你是对谁?”
  莲毓道:“不可说。”
  “本王没兴趣与你狼狈为奸,冯先生,送客。”
  “等等等等,”莲毓道:“王爷怎么比之前还无情?怎么,你的心上人没答应你吗?焰火不够好看?自古美人都倾慕英雄,你战胜而归,在船上为她放焰火,她应当很高兴才对。”
  萧藴高声道:“冯先生,给本王把此人打出去!”
  莲毓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人家没答应你,你就拿我撒气?我这命也太不值钱了。”
  此人是个美人,美得好像从名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奈何眼尾上挑,有些像狐狸精,嗓音虽然好听,是个男人的事实却还是昭然若揭。
  “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
  “值钱,你若绑了我和我朝晏氏交换,可换黄金万两。”
  “失敬失敬,”彦王道:“本王却不知一个小小的使者,是如何与晏氏扯上关系的。”
  “晏氏莲湛,乃我姑母。”
  “你倒是为本王想了一条发财的好路子。”
  “王爷不必谢我。”莲毓道。
  萧藴看着他,简直烦了,他当时就不该手贱救了那个浑身是伤、看起来羸弱无比的病美人。
  醒了之后美人就成了男人,还阴魂不散地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王爷好像很想杀我?”
  “很想,但你值黄金万两。”
  “骗你的,”莲毓眨了眨眼睛,道:“我的姑母恨不得把我削成片。”
  “那也要晏氏亲自来削才成。”
  莲毓点头,道:“确实。”他见萧藴面色不虞,“不若王爷看看我给王爷带的这些东西,虽然是小玩意,但个个做的巧夺天工……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吧。”
  萧藴不耐烦地看着他。
  莲毓道:“其中有一对血铁剑坠,狼头刻得栩栩如生,好像真的似的。”
  萧藴心思一动,道:“什么剑坠?”
  莲毓把盒子放桌子上,道:“王爷自己看不是更清楚吗?”
  萧藴打开盒子,发现确实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胡乱地放着,好像在哄小孩一般。
  其中有一对剑坠尤为显眼,红光耀眼,好像涌动着鲜血一般。
  这剑坠,真是眼熟。
  方溯身上也有一个。
  “这是对?”萧藴道。
  “是一对,”莲毓道:“还是西凉的定情信物呢。”
  萧藴一怔,道:“什么?”
  莲毓道:“我说,这是西凉的定情信物,王爷有所不知,我朝第一位大君就是在出征前解下剑坠与晏氏定的情,我朝又崇尚狼族,剑坠上自然就是这东西,之后就成了个风俗流传下来了,普通人家就用铜、铁,条件好些的玉、金、银,不过最稀罕的还是血铁,据说是把自然裂开的生铁让人吞下,用喉咙血养的。但我是不信,就算这玩意真能塞到人喉咙里,整日拿血泡着,到时候不得成坨废铁?”
  “我本想拿来送给王爷,祝王爷抱得美人归的,只不过……”
  萧藴道:“你要是再废话,本王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行,我不说话。”莲毓喝了口凉茶,舒服地眯着眼睛。
  他的眼睛颜色看起来好像是黑的,实际上有点蓝,像是夜空。
  只不过萧藴从未注意过。
  “若是只戴一个,代表什么?”
  “代表那个在对方那呗。”莲毓显然没想到萧藴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一时之间惊讶地看着他。
  萧藴心中五味杂陈,心道难怪,难怪。
  那东西他去时就已经见方溯挂在身上了。
  莲毓看他脸色变的飞快,仿佛遭了五雷轰顶、没顶之灾一般,关切道:“怎么了?”
  萧藴喝了口茶,勉强把骤变的心绪压了下去,摇头道:“无事。”
  “您那脸色都能沾毛笔写字儿了,还没事呢?”莲毓道:“看见谁戴了?让你难受成这样。”他说完一怔,道:“不会是你喜欢的那个小美人儿吧。”
  “你再这么说话,”
  “我就叫冯先生给我丢出去。王爷的心上人,心上人行了吧,你看见了?确定是这样的?”
  方溯从不戴首饰,除了佩玉和止杀之外,她身上多()出一件东西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再说那剑坠的样子实在稀奇,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哪里忘得掉?
  “真是?”莲毓心疼地看着他,道:“王爷,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不要过于忧虑了。”
  萧藴这时候听得进去才怪,更何况莲毓也没真心劝,不过是看热闹看得欢快罢了。
  “走吧。”萧藴疲倦地挥手,“本候累了。”
  莲毓道:“要我抱抱王爷吗?”
  萧藴轻声道:“滚。”
  “那东西我就留这了,王爷记得对特使多加照顾,其实也不用怎么照顾,提点他点规矩就得了,特使那人最不喜欢学规矩,不会入乡随俗,怕冲撞了陛下,劳烦王爷了。”
  萧藴道:“本王求你了,你能不能……”
  “滚,我马上滚。”莲毓行了个半生不熟的礼,道:“我滚了,王爷。”
  萧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要不是这么多年的教养在,他真的很有可能起来杀人。
  莲毓满面春风地走了。
  萧藴顿时觉得耳根子清净了好些,似乎从有一万只鸭子的农户里出来,直接到了没有人踏足的空谷。
  “方溯。”他叹了口气。
  ……
  第二日小朝会散了后,好像已经与方溯毫无瓜葛的萧藴拦住了她。
  方溯道:“王爷有什么事吗?”
  萧藴本酝酿了一大堆话想说,到嘴边只剩下了,“侯爷这剑坠不错,不知道是从哪里购得的?”
  方溯玩着剑坠,眼中一抹微妙的笑意。
  “不是本候买的,是本候的小徒弟送的。”
  “小侯爷?”萧藴不可置信道。
  方溯不懂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道:“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岂止不妥,简直没有一处妥当,但看方溯的反应如此淡然,他心中一下冒出了个想法,缓缓道:“侯爷可知,这狼头剑坠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月明: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
  看着存稿越来越少,我想去死一死,啊啊啊啊啊。


第二十九章自然
  方溯失笑道:“意味着什么?一个剑坠而已,能意味着什么?不就是为了好看吗?”
  大早上的就是为了问她剑坠意味什么?这王爷未免闲了些。
  “侯爷,我昨日收到了一位来自西凉的朋友的礼物,其中就有一对剑坠,也是血铁所做,只不过没有侯爷剑坠上这些字罢了。”萧藴如实相告,只没说为什么送礼。
  “哦?”
  “那剑坠是一对,我见与侯爷的相似,就多问了几句,他告诉我,狼头剑坠是西凉的定情信物,侯爷……可明白吗?”
  方侯爷不愧是刀尖划过眼皮尚且面不改色、身经百战的军侯,这时候神情居然还那么淡定,只不过萧藴没注意到她摸着剑坠的手在颤,“果真?”
  “本王骗侯爷的理由是什么?”萧藴义正辞严道:“侯爷若是不信我,大可回去查找典籍。”他昨夜也翻了几本西凉风俗录,发现果真如此。
  萧藴心情十分复杂。
  他本意是打听出方溯究竟喜欢谁,哪知道还撞破了这么个事情,实在是……意外之喜?
  萧藴觉得自己匮乏的脑子已经想不出什么其他词了。
  “本候……本候知道了。”方溯道:“多谢王爷告知。”
  “当然,小侯爷不知道西凉风俗也未可知。只是,若小侯爷真的有那个心思,侯爷打算如何?”萧藴犹豫了一会,问道。
  “徐徐图之。”方溯道。
  “什么?”
  “再徐徐灭之。”方溯补充。
  她心情过于微妙,以至于多说了几句。
  她到底是月明的师傅,忽然知道自己宠爱的什么似的小徒弟对自己报着这样的心思,任谁都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本候还有事,先失陪。”方溯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去。
  把这个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恐怕都觉得无法接受,方溯的心理承受能力算是十分好的了。
  方溯回了侯府,本来和温明衍约好去花楼的兴致也没了,又差人去给温明衍捎了个信,告诉他她今日有事。
  本候,本候是她师傅。
  方溯摇了摇头,就冲她对月明的喜欢,这小祖宗喜欢谁,哪怕那人不愿意,她都能把人抢过来,但如果是她自己……
  方溯自己还未在花花世界里混够,不想太早修身齐家,而且,那丫头才多大。
  这也太荒唐了。方溯想。
  方侯爷回府就扑进了书房,找了数本西凉典籍,发现确有此种剑坠,也确实是定情之物。
  方溯合上书,决定和这丫头好好谈谈。
  月明的院子内有一滩池水,她经过时照了照自己。
  果真是万里挑一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更何况她无论是长相、身家、身份、都是拔尖儿的,小丫头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又没见过大千世界,情窦初开看上她一点都不奇怪。
  不是。
  方溯差点没给自己一耳光。
  这都什么和什么?
  就算月明有理由看上她,她就答应了?
  那她就不是侯爷,是禽兽了。
  那么大点孩子懂个屁,不知道寓意买了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表情变幻莫测如同蜀地变脸一般的方侯爷推开了月明的房门。
  月明不在外间,她透过碧纱格看去,对方正认真地看着《君论》,仿佛手中不是那部无趣至极的先贤经典,而是方溯看的,柔肠百结的话本传奇。
  月明微微低着头,若不是她有翻书的动作,方溯会以为这孩子已经入了化境。
  月明看书与她的一目十行不同,月明看书十分细,一边看,还会一边摘录,写下心中体会。
  虽然还没完全长开,略有稚气,可已是惊人的皮囊了。
  这孩子看上她哪了?
  她不过是身份尊贵、能力卓绝、肤白貌美、家世优异而已罢了。
  “看书呢?”方溯进去。
  月明没被吓到,放下笔,笑道:“师傅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师傅有什么事吗?”月明弯着眼睛道,显然是很开心方溯能来。
  这小模样看的方溯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啊,哪都好,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那不是拿自己脖子往歪脖子树上吊……呸!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方溯随意地坐在床上,“看《君论》呢?”
  “是。我发现,有些章节虽然迂腐,但毕竟出自大家之手,大部分都是令人赞叹、无可置喙的经典。”
  “若都是那样的话,本候也没必要给你看了,就是为了让你知往事罢了,又不是去做学究。”方溯道。
  “我知道师傅用心良苦。”月明道。
  “你知道本候用心良苦?”方溯意有所指地反问。
  月明不解地看着她,蓝色的眼睛中好像盛着一滩水,清澈又透明,方溯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我为什么不知道?”月明不解道。
  “月明,”方溯道:“本候对你好吗?”
  月明道:“师傅待我,哪怕骨肉至亲也不过如此了。”
  “本候在想,是不是从小给你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太多了,没给你做出什么例子,或者言传身教了什么不该你这个年纪知道的东西。”
  “师傅为什么这样说?”月明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师傅为人无可置疑,也从未让我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自小被保护的极好,师傅是觉得长乐哪里做的不对吗?”
  “何解?”
  “若不是长乐做的不对,师傅为什么这样问?”
  “你做的……不是不对。”方溯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理由去劝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放弃她的感情,因为这段感情没有违背礼法、天道、人伦,她从哪都说不出所以然。
  道法自然。
  “那师傅为什么要问这些?”
  方溯道:“今日朝会见到了温明衍,就是淮锦候,去他那小坐了一会,他家千金比你大几岁,已嫁人了,今日回娘家,一派天真,所以本候在想,是不是本候没教好你。”
  “师傅是在说我心思太重,亦或者,心机深沉?”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她根本没在方溯身上用过什么其他小心思,更何况她不是工于心计的人。
  “不是。在堑州,没有同龄人,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趣了?”
  若是她在中州,结识的都是大家族的名门子弟,秀丽美人、又怎么会把心放到她身上?
  方侯爷深深地反思是不是月明的成长环境过于匮乏了。
  她只顾着教月明何为权利、却忘了教她情爱为何物。
  可她这么大时也没想那么多啊。
  她十七岁时。
  方溯叹了口气,她十七岁时跟着萧络打仗,身边的人即使有翩翩美人,性子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方溯又一门心思都在复仇上,哪里有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时候?
  后来即便有几个在身边,也都不长久,无非是她冷心冷清的秉性、常人难以忍受的脾气。
  不是卖的,正经人家的,只为了人去,不为外物的,有几个能受得了枕边人是这样?
  后来月明在身边,她更收敛了不知多少,生怕让小孩看见了。
  还是她当初就错了,学着以前一些世家的做法,孩子十岁之后就找容貌过人、脾气温和年纪略大的放在身边。
  方溯想了想,还是驳回了自己的想法。
  受不了。
  一想自己的小徒弟可能嘘寒问暖的是别人,她就觉得受不了。
  可她总得受着。
  等这段热乎劲儿过了,小徒弟自然会喜欢上别人,或男或女,或王侯或布衣,或绝色动人或眉清目秀,或骄矜傲慢或温文尔雅。
  她自有她的人生,总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身边,阅尽千帆。
  月明可能不如她,可能比她更好。
  但一定不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月明说她继承爵位,不过是雏鸟一般,不愿意离开暖巢罢了。
  方溯看的清楚,这孩子有野心。
  聪明灵秀的人大多有野心,因为越是这样的人,越不甘屈居人下。
  她总要走的。
  而方溯要做的,就是不束缚她,必要时推她一把,该转身时转身,告诉她,不必过来。
  “师傅?”
  方溯面色忽明忽暗,显然没想什么好事情。
  “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这倒奇了,方溯鲜少在人面前称我。
  月明搭上她裸露的手腕,发现并没有什么事,松了口气,道:“师傅想什么呢?”
  方溯道:“本候在想你。”
  月明一怔,道:“想我什么?”
  “想你日后如何,有什么造化。”
  “我?”月明微笑道:“大抵是呆在师傅身边,等师傅烦了,厌了,要赶我走时死乞白赖地不走,一遍一遍地重复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月明自然道:“知道啊。”
  你不知道。方溯想。
  “以后这样的话,别对……不相干的人说。”
  “师傅是唯一相干的人。”月明笑道。
  方溯道:“傻。”
  “不傻,聪明着呢。”
  方溯捏了自己一下,她是来和月明聊聊剑坠的事儿的,怎么无端地感慨起来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月明,本候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月明正襟危坐,道:“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都觉得是月明故意的,她有那个胆子吗?
  评论过一次五百加更三千,不过目前我应该没有加更的机会了。(doge)
  小可爱们不要重复打零分评,不要重复打零分评,谢谢各位。


第三十章花酒
  方溯把自己看过的话本传奇东拼西凑出来了一个同门师姐妹相恋的故事,师姐恬然秀丽,师妹冷淡沉默,求而不得,最终双双殒身的故事。
  很少有人把方溯说的话当成胡扯,何况是敬她如神的月明。
  方溯握着已经凉了的茶,娓娓道来。
  “为何师妹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月明皱眉道,饶是她无比相信方溯说的话,此刻也免不得提出疑问。
  “因为怕啊。”方溯意味深长道。
  “怕什么?师门反对?师出同门?还是同为女子?”
  “她怕,说出来,连师姐妹都做不成。”
  “可以照师姐的为人,师妹说了,师姐也会她如初。”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方溯笑道:“也无非如此。”
  “可她将师姐囚禁,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那时候师傅已经死于她剑下,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过相恨一生罢了,于其如此,不如剑走偏锋,求得一丝转机。”
  月明抬头,漂亮的眼睛很是妖异。
  “师傅,是如此想的吗?”
  方溯心道我他妈在说什么。生怕到最后落得个那般结果的方溯临时改口。
  她笑了笑,从容道:“不是。”
  “哦?”
  “我若是师妹,明知道此情无果,师傅乃杀父仇人,非死不可,与师姐定然要分道扬镳,我一定不会去沾惹师姐。”
  “最开始,”月明道:“也不是师妹沾惹的师姐。”
  “师姐算是无心插柳,”方溯低声道:“柳不活。”
  月明笑了起来。
  “如果师傅是师妹,真的能做到吗?”
  方溯想了想,最后觉得这样的说教实在无趣,于是实话实说,道:“做不到。若我是师妹,定然把杀师傅的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不让任何人知道。然后不动声色地……”
  “温水煮青蛙?”
  “没错,就是温水煮清雅。”
  “让她离不开、躲不掉、放不下、最后心甘情愿地在一起,为止。”
  师徒二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方溯放下茶杯。
  她是不是教育的又出了什么问题?
  “多谢师傅提点,”月明笑道:“我省得。”
  “其实,本候不是……”
  “我明白。”她看着方溯的脸,道:“只是师傅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方溯心知这话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道:“有感而发。”
  “为何?”
  “不为何。”方溯道,转移了话题,“中州如何,还习惯吗?”
  月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变的那么快,但还是配合道:“很好,若是没有那么多人送礼就更好了。”
  方溯不以为然道:“送你你就收着,不要白不要。”
  “师傅不怕承人情吗?”
  方溯摸了摸下巴,道:“还有人敢让本候承人情吗?”她笑了笑,“这些事你不必管,自然有人回礼。”
  “是。”
  “还有一件事,”月明皱眉道:“宫中来人了。”
  “陛下?”
  “不是。”月明从架子上取下一封信,递给方溯。
  拜帖?
  “打开看了吗?”
  月明道:“未得师傅允准,不敢逾越。”
  她见上面写着拜平阳侯,内里写的却是长乐,道:“给你的,自己看。”
  “师傅不觉不妥?”
  方溯把拜帖扔回去,道:“你的东西,本候看了才叫不妥。”
  月明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封请函,且是花朝节、去兰苑的请函。
  中州萧焕如琢拜。
  “萧焕如琢是?”
  “是陛下的三女公子。”方溯道:“和你一样大,名焕,字如琢。”
  “有匪君子……”月明放下拜帖,道:“好字。”
  “你是在说本候取的字难听?”
  “不敢。”月明笑道:“师傅多心了。”
  方溯亦笑道:“本候不过玩笑。”
  月明摸着拜帖上的暗花,道:“师傅不问我做什么?”
  “你今年三岁?”方溯奇道:“你又丢不得,本候管你做什么?”
  月明无言。
  方溯在月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道:“你是觉得,本候可能会对你的行为不满?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欲速取而代之?你怕本候这样想?”
  月明张口语言,却发现真没什么可说的。
  “步步谨慎,你倒是y小心。”方溯道:“本候从未想过能这样拘着你。还是说,”方溯偏头,看小徒弟,奈何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你觉得本候是个气量狭小,没有容人之量的人?”说完自己都在皱眉。
  毕竟气量狭小、没有容人之量是真的。
  她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月明这丫头身上了。
  “绝无此意。”
  “那你担心什么?该玩玩你的去。”
  “是。”月明顿了顿,又道:“是三女公子送来的请函,下月初一花朝节,请往兰苑一叙。”
  “下月初一?”方溯道:“那可真巧。”
  “师傅也要去?”
  “不是,只是本候也不在府中。”
  “哦,这样。”
  “你怎么好像没什么兴致?不愿意去?”
  月明道:“并未接触过此种场合,唯恐处事不周。”
  方溯一下子笑出了声,捏了捏月明的脸,道:“哪里来的那么重的心思。花朝节本候在皖州时也去过,都是年轻人,没那么多规矩。”
  “师傅不去?”
  “人家都是小姑娘、小公子,本候去做什么?”
  “师傅还年轻。”月明认真道。
  “就你会说话。”
  “说真的呢。”
  方溯笑了笑,正色道:“若是宴上有人送你香囊,看看人品姿容如何,自己喜不喜欢再接。里面是玉佩和花,是定情的东西。”
  她猛地想起那剑坠,顿觉头疼无比。
  “如是不接呢?”
  “不接就敬对方杯茶,女子敬茶,男子敬酒,自己喝即可。”
  “女子也能送香囊?”
  “女子送的里面就不一定是玉佩了,也可能是耳坠之类的小玩意。”
  “若是附近没茶没酒呢?”
  “有人的地方一定有茶有酒,”方溯似笑非笑道:“不必愁这个。若是到了无人处谈,把话说开了即可。”
  月明心道为什么要和别人去无人处谈?
  “所以花朝节……”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月明无言。
  “若无军职官职,贵族女子,很少能如此近地接触同龄男子,遑论饮酒谈天?又不愿意婚事全由父母做主,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若都有情,岂不是一段佳话?”
  月明给方溯倒茶,道:“只见一面就订下终身,不是儿戏?”
  “谁告诉只见一面的?要是有意,以后多得是见面机会。”方溯喝了一口,评价道:“太烫。”
  “能带剑吗?”
  方溯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不能。”
  “是让你去谈天说地,不是让你去杀人的,带剑作甚?”
  “师傅,你……带过剑吗?”
  方侯爷犹豫一阵,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为何,我觉得师傅刚才的表情,有些有辱荣焉。”
  “想多了。”
  “师傅。”月明拽着她的袖子不依不饶。
  “本候真是……带过。”
  “之后呢?”
  “没什么之后,”方溯道:“还是接了一捧的香囊。”
  “接了一捧?不是,师傅,这不是……”
  方溯满不在乎道:“本候的长辈都是老学究,不喜欢这些风雅场合,自然也没人告诉过本候。别人送了,本候为什么不接着?”
  “之后呢?”
  “之后,人还是玉佩?”
  “人和玉佩。”
  “啊,”方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好些人去本候家提亲,被本候祖父婉拒了。本候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饭不给吃,水不给喝。躺了半个月。本候报的身份是温明衍的表妹,可谁知道能找到方家,定然是有人告密。”
  “淮锦候?”
  “据说因为一副翡翠头面就把本候卖了。”方溯微笑道。
  那温明衍还能活的那么好真是不可思议。
  方溯道:“后来,本候就被祖父送到先生那去了,没来得及。”
  谁知道她说的是来不及什么。
  “那些玉佩呢?”
  “和温明衍喝酒时送人了。”
  “送了淮锦候?”
  她不解,淮锦候要那么多玉佩干什么?
  方溯咳嗽了两声,道:“没送他。”
  月明看着方溯,不可置信道:“师傅你不会去喝……”
  “行了,”方溯道:“你慢慢看,本候走了。”
  月明还沉浸在方溯居然出去喝花酒这点上出不来。
  “师傅,那……男的女的?”
  方溯淡淡道:“这不是小孩该问的。”
  自从月明知人事之后,她就再也没出去过,更何况堑州内并无声色,她仅有的娱乐就只剩下舞剑喝酒逗徒弟了。
  “我已经……”
  “乖点,”方溯手欠,捏了她一把脸,道:“等你比本候地位尊崇了,你想问什么都行。”
  她此生最大的成就也就是侯爷了,哪可能越过方溯去?
  她就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说。
  方溯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出去了,迎面看见管家朝她过来。
  “侯爷,五公子来了。”
  五公子萧炀,萧如意。
  方溯微微皱眉,道:“请。”
  他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论月明是怎么被教坏的。
  新椅子太舒服了我只想靠着玩手机,不想码字。


第三十一章如意五百加更
  方溯去外厅候着,不多时就见到一皮肤白皙桃花眼的蓝衣少年走过来。
  “五公子。”方溯起身道。
  “方侯爷。”萧炀笑容明媚,“多年未见,侯爷风姿依旧。”
  “不及公子风华无双。”
  论皮相,这是萧络几子中生得最好的一个,简直可称画皮。
  也是,最受萧络宠爱的那一个。
  但其并非皇后嫡子,而是云贵妃所生。
  方溯与皇后有些私交,还曾教过萧焕与萧熠两位剑术,也就是皇后嫡子女,所以素来都是与他们二人来往较多,今日萧炀突然来访,倒令方溯惊讶了。
  不过,细想想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五公子今年,也十六了。
  嫡长子十九,尚不是储君,难免令人心生其他想法。
  五公子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马车东西来的。
  方溯看着礼单,笑道:“无功不受禄,公子这么做,就是折煞我了。”
  五公子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道:“不全是我的。正红描金的那张是父皇送的、浅红的那张是母妃的、后面那张才是我的。”
  皇帝的礼都一并让他带来,这位公子在萧络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多谢五公子。”
  萧炀道:“侯爷称我如意即可。”
  方溯道:“那,就是某的无礼了。公子喝什么茶?”
  萧炀并未勉强,道:“什么都好。”
  方溯转头道:“泡豫毛峰。”
  萧炀四周打量了一番,眼神可谓天真,道:“那位姐姐呢?”
  “哪位姐姐?”
  “自然是侯爷从中州带来的姐姐,我早些时候就听母妃说过,据说是个才貌双绝的姐姐,所以……”
  “原来公子不是来看某的,是来看小侯爷的。”
  萧炀白皙的脸微红,道:“是我逾越了。”
  “月明初到中州,水土不服,还在房中休息,还请公子恕罪。”
  “哪里哪里,”萧炀摆手道:“是我不请自来,还怕叨扰了侯爷呢。”
  茶端上来,萧炀喝了一口,道:“好茶。”
  方溯一笑,未说话。
  “侯爷这里,什么都是好的,让人心生艳羡。”萧炀似真非真道。
  “不知道公子看上了什么,某一定双手奉上。”
  萧炀身子前倾,道:“什么都可以?”
  方溯笑意更深,道:“心头好不行。”
  “那,什么是侯爷的心头好?”
  “东西都是死的,没了还有更好的,本候的心头好,是人。”
  萧炀又坐了回去,道:“侯爷说笑了,我又怎么可能朝侯爷要人?”
  方溯喝茶,把冷笑压了下去。
  他东看西看,显然是有话要说,只等方溯来问,可惜方侯爷看见了好像没看见,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喝茶,仿佛喝不是毛尖,而是琼浆玉露,可延年益寿。
  萧炀只得道:“侯爷还未成亲?”
  一个两个都那么关心她什么时候成亲做什么?
  方溯放下茶杯道:“还未。”
  萧炀眨眼道:“不知道侯爷喜欢什么样的人?”
  方溯笑道:“难道公子要给我找吗?”
  萧炀道:“若是侯爷信得过我,不是不可能。”
  方溯垂眸,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道:“本候觉得五公子这样的就很好。”
  萧炀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里面啪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侯爷?”
  方溯走过去,看了眼内间,道:“是只猫,公子玩吗?”
  萧炀连连摆手,道:“侯爷客气了。”
  少年白嫩的脸上宛如漫天红霞,一半是惊的,一半是呛的。
  “侯爷,说笑呢吧。”五公子讪讪道。
  方溯道:“自然。”
  因为方溯这句话,萧如意准备的一套说辞都说不下去了。
  萧炀不说话,她也不说,萧炀说话,她就例行公事一般地答上几句。
  萧如意到底年纪尚轻,道:“礼我已经带到了,下午还要听太傅讲学,就先告辞了。”
  方溯起身送他,道:“招待不周,请公子见谅。”
  萧如意道:“哪里。侯爷请留步。”
  方溯目送少年上车,转身时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萧炀玩着车帘上的穗子,面无表情。
  “怎么?”坐在她对面的人问道:“方溯拒绝你了?”
  “打太极罢了。”他皱眉道:“你为何非要本殿去找方溯,她素来都是与皇后嫡子交好的。”
  “方溯与皇后过得去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那人笑道:“陛下的意思,就是方溯的意思。”
  “也就是说……”
  “大公子与三女公子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那人接上,道:“公子就算不能得到方溯的支持,也必不能与她交恶。”
  “现在,方溯放在心头上的也无非是那位小侯爷,公子不若同她走进些。”
  “哦?”
  那人意味深长道:“公子,长公子已经与右相之女有了婚约,女公子到底是个女人……您,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
  方溯回来道:“猫呢?”
  月明尴尬地从后面走出来。
  “怎么想着到后面去听?”方溯道:“你要是想见他,和本候说一声就是了,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月明拿着《君论》道:“有几处不解,想来找师傅,管家告诉我师傅有客人,我便去后面等着了。”
  “一边听一边等?”
  月明低头,一副听君处置的模样。
  方溯道:“行了,哪处不明白?”
  月明立刻打开,书上有她写的字,不过一知半解。
  方溯道:“坐下说。”
  方侯爷鲜少讲学,但讲的竟意外的好,由浅入深、明了易懂。
  方溯在月明写的后面又添了几行,突然道:“你觉得萧炀如何?”
  “刚才那位?”
  “是。”
  月明道:“并未了解,只听了师傅与他的谈话,觉得言谈有礼,进退有度。”
  她心中烦的要命,要是真的进退有度,一个小辈凭什么问长辈的婚娶,要不是方溯给堵了回去,不知道还要说上多少。
  可方溯虽然堵了回去,但是……什么叫如意公子这样的就好?
  “你对他评价倒高。”方溯稀奇道。
  月明道:“不过臆断罢了。”
  方溯道:“萧炀是陛下五公子,字如意,今年已经十六岁,为人不明,不过总归不是什么省心的。”
  “模模糊糊看了一眼,生的很好。”
  “是不错。众公子里,他应当是生的最好的。”方溯颇有兴味道:“喜欢这样的?”
  月明一惊,断然否决,道:“当然不是。”
  “喜欢这样的也没什么,”方溯道:“只不过别对萧如意有什么心思。本候估计,他还回来,只不过就不知道是找你还是找本候了。”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中州不比堑州,天潢贵胄多的很,事情也错综复杂的很。所以啊,”方溯一支手拈起礼单,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是。”月明沉默了一会,道:“师傅,我真的不喜欢如意公子那样的。”
  方溯拍了拍月明的肩膀,道:“慢慢看,喜欢哪个和本候说,本候给你抢过来。”
  她一下子想到剑坠的事,又补充了一句,“嗯,你也要问问,那个人的意思。”
  “是。”
  ……
  方溯回中州之后比在堑州还要忙,整日都很难人影。
  下午天正好,月明在亭子里看书练字,管家时不时来找她,给她递礼单。
  “这难道不是要等师傅回来看?”月明道。
  管家躬身道:“侯爷说了,她若不在,所有的事情都由小侯爷决定。”
  月明第一次接手这种事务,自然不知道如何处理,并没有不懂装懂,反而道:“侯爷以往是如何做的?”
  管家道:“侯爷以往照单全收。”
  “全收?”
  “是。”
  月明道:“那便全收吧。”
  管家笑道:“属下看,小侯爷处理事务的模样倒有些像侯爷。”
  “那倒是,”下笔用力了,最后几个字已成了枯笔,“我的荣幸了。”
  她想了想,又道:“王管事跟侯爷多久了?”
  “十二年了。”
  “那真是不少了,”她犹豫了片刻,道:“侯爷以前回来时,也总有人上赶着来问侯爷成亲的事吗?”
  “侯爷八年没回来,往年只是送礼时,写信问几句。在中州那几年比现在还热闹,每日的礼单都够本书了。”
  也是,方溯出身名门,容貌出众,又是这样的身份,别说是入赘,自荐枕席,没名没分地跟着,难道方溯会亏着他们什么吗?
  月明愈发心烦,最终还是写不下去了。
  她干坐到了晚上,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什么时候回来了,道:“小侯爷,侯爷回来了。”
  月明去门口接时方溯满身酒气,正靠着大门,抱着剑朝她笑。
  月明乍看见这笑,觉得别说等一下午,就是等一辈子也值得。
  “过来,”方溯道:“小美人。”
  “……”
  这是在叫谁?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没了,啊啊啊啊啊!


第三十二章醉酒
  小美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道:“师傅。”
  方溯靠着她,走路踉踉跄跄的,道:“温明衍那个混蛋,说什么嫂夫人看管的严,不让喝酒,以茶代酒也是心意……”
  方侯爷声音低哑诱人,道:“放屁。”
  “师傅,”月明道:“你喝了多少?”
  方溯伸出两根手指,低声道:“别晃。”
  说着抓住了自己的手,“几坛?忘了。”
  “温侯爷一点都没喝,你是怎么自己喝成这样的?”
  方溯笑道:“我走时……把他按在坛子里了。”
  月明彻底服了。
  “送本候回房,”方溯道:“然后再拿两坛酒。”
  月明扭头对管家道:“叫厨房做解酒汤。”
  “是。”
  月明好不容易把这个武功高强的酒鬼拽进了房,扔到了床上。
  方溯揉着被撞疼的胳膊,道:“把本候的剑拿来。”
  月明好声好气道:“要剑做什么?”
  方溯低喃道:“秦王破阵曲……拿来……”
  月明生怕她伤着自己,哪里肯给她,但架不住方溯拽着她的袖子,一遍又一遍说。
  最后还是把小徒弟放到怀里的剑夺了回来。
  “来。”方溯朝月明勾了勾手指。
  月明犹豫了一下,凑了过去。
  “小心,有人。”方溯道。
  月明刚才被方溯缠的要命,这时候也意识到了不对,身后骤然响起割风声,她拔剑,猛地回身,挡过一击。
  这人并没有真的用力,虚晃了一下,冲了出去。
  外面一下响起了尖锐的哨音。
  方溯把止杀扔到床上半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她。
  “侯爷,你以后做这种事情时,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月明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
  方溯看着月明,眼神太认真了,认真的月明都有些发毛。
  “师傅,怎么了吗?”
  方溯低笑道:“忘了。”
  “……”
  “师傅,你醉没醉?”
  “没醉。”方溯的眼睛清亮清亮的,“本候不会醉。”
  “你醉了。”
  “没有。本候还能给你背君论。”方溯笑道。
  “不必了。”月明断然拒绝。
  方溯看起来太清醒了,可言谈举止又好像醉了。
  方溯用手撑着下巴,杵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月明。
  月明转过身去,还能感受得到那炙热的目光如有实质。
  “师傅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你要去哪?”方溯拍了拍自己身侧,道:“留下来,陪着本候。”
  “请恕我拒绝。”
  “你怕了?”
  “我怕什么?”她转过身,靠着门,故作镇定道。
  “谁知道你怕什么?”方溯玩着剑坠,“真好看。”
  “侯爷?”门外响起宴明珏的声音。
  宴明珏和何杳杳同方溯一起回了中州。
  “抓住了?”
  宴明珏沉默了一会,道:“属下无能。”
  方溯的心情似乎好极了,食指磨着光滑的剑坠,道:“本候知道了,明儿再说。”
  “是。”
  方溯审视着月明,从上到下地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才道:“去睡吧。”
  月明犹豫了片刻,道:“等你喝完解酒汤我就去睡。”
  方溯扬手笑道:“本候说了,本候没醉。”她弯着眼睛,“本候醉没醉难道自己会不知道吗?”
  月明却不信她的说辞,看了看方溯,道:“师傅要睡了?”
  方溯点头。
  夜凉露重,她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披风,素锦的料子,刚才在床上滚了一圈,不伦不类地裹在身上。
  “师傅既然要睡了,就把外袍都脱了吧。”
  不知道方溯听懂了几分,真的坐起来了,但她真的喝的太多了,披风没扯下来,脖子都被勒红了。
  月明顿了顿,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方溯也不阻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涌动着若有若无的光。
  月明低头,不看她,几下把披风解下来,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帮她把外袍也解下来。
  她最终放弃了外袍,而是去解方溯的冠。
  若不是在朝为官,她也不必戴这个东西。
  月明显然没什么经验,动作万分小心,待把玉冠拿下来时手都僵了。
  方溯长发散在身后,因喝了酒的缘故,唇上染了几分艳色,像极了妖物。
  她道:“小美人,你是谁家的?”
  这是真的还没醒酒!
  月明从未见过喝成这样的方溯,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方溯在堑州要守军纪,身为主帅不能以身作则,那么这主帅也没必要做下去了。
  在中州可没人拘着她,酒宴应酬不断,享乐之处比堑州多了不知多少。
  再加上方溯时时刻刻管着月明,自己若要出去花天酒地那可太不像话了,但眼下月明都十七了,是非善恶分得明白,她适时放手。
  月明真怕她下一句说出你若跟了本候,本候定然对你好的话。
  但方溯没有,她十分斯文,只是看着月明。
  方溯的眼睛相当漂亮,酒醉后没了那么多戾气,雾气朦胧的,平添了几分情深。
  要不是门又响了一次,她真的要落荒而逃。
  她如释重负的笑容停留在看见门外的人之后。
  来人抱着琴,乌发黑眸白衣,目光如水,皎皎似月。
  这是个美人。
  月明想。
  而且不是方溯口中那种打趣一般的小美人,而是真真正正的美人。
  美人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的琢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你是?”
  美人未语先笑,道:“贱妾盈盈。”
  月明下意识道:“不知是哪个莹莹?”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好名字。”
  盈盈略略欠身,道:“谢小侯爷夸奖——是侯爷起的。”
  月明笑容一僵。
  “不知侯爷如何?”盈盈柔和的目光只差没透过她,去看里面的方溯了。
  “师傅喝醉了,盈盈姑娘可等明日再来,我定然,会告诉师傅姑娘来过。”
  盈盈道:“贱妾知道侯爷喝醉了,不若,贱妾也不会来了。”
  “恕我年轻,不知礼数,亦不知姑娘是谁,”月明道:“师傅醉了,我便更不能放姑娘进去。”
  盈盈抿唇一笑,显然十分无奈。
  好在管家不久之后就亲自端着解酒汤来了,看见盈盈也愣了一下,道:“您来了?”
  “王先生。”盈盈道,她极为顺手地接过解酒汤,“我替你送进去。”
  月明觉得自己要拔剑了,偏偏对方也没什么无礼之处。
  “谁在外面?”里面方溯不阴不阳地问了一句,声音清晰,哪里像是喝醉的人。
  盈盈意味深长地看了月明一眼,道:“是贱妾。”
  “哦?”方溯道:“谁叫你来的?”
  “淮锦候。”
  里面静默了一会,道:“进来吧。”
  “是。”她看了眼月明,道:“小侯爷,您……”
  月明让了让,微笑道:“姑娘请。”
  盈盈朝她颔首,千娇百媚地进去了。
  方溯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下里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
  “贱妾……”
  “废话就不必说了,”方溯道:“直接说你来做什么。”
  盈盈委屈至极道:“是淮锦候让贱妾来的。”
  “本候知道,如若不然,你觉得你还能踏进这个门?”方溯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贱妾,”盈盈低声道:“当年之事……”
  “淮锦侯让你来是让你和本侯提当年之事的?”方溯皱眉道。
  “淮锦侯令贱妾将侯爷的东西送还给侯爷。”盈盈道。
  她拿东西的动作做的十分优雅,可方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慢悠悠地打着扇子,仿佛这就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了。
  一块玉佩。
  “侯爷今日落在了席间,淮锦侯见了,让贱妾送来。”
  “放那吧。”方溯不耐烦道:“你可以走了。”
  盈盈哑然,粉面苍白,良久才道:“侯爷当真对……贱妾,无话可说了吗?”
  方溯半闭着眼睛,道:“温明衍知道当年的事吗?”
  盈盈摇头,道:“不知。”
  方溯冷笑道:“是啊,他要是知道,也定然不会让你来,或者留你至今。”
  “盈盈啊,”方溯换了个语调,柔柔和和的像是在话家常,“当年要跟着本侯的是你,与旁人私奔的也是你,如今回了淮锦侯身边,要本侯念旧情的还是你,盈盈,做人不能太贪心。”她对上盈盈的眼睛,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还是,你想要本侯如何?”
  盈盈哑声道:“贱妾不敢。”
  “只是,只是侯爷,您不知外面的风言风语是如何编排您和小侯爷的。”
  “本侯和月明?”
  “侯爷素是男……男女不忌的,这么多年又没有成亲,身边突然出现了个徒弟,还成了小侯爷,难免惹人猜忌,更何况,小侯爷生的那么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侯身边应该有个人了?”
  “不论男女,哪怕没有正经娶进门,也比……”她顿了顿,“外面传的强。”
  方溯突然笑了,道:“你这是在自荐枕席?”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小妖精是要榨干本总裁的存稿吗?


第三十三章花朝
  盈盈一撩衣袍跪下,道:“贱妾不敢。”
  美人衣袍单薄,跪在冰凉的地上瑟瑟发抖。
  她在赌,赌方溯念不念旧情。
  方溯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她对外冷酷无情,杀伐决断,对内却很是护短,喜旧念旧。
  “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方溯道。
  “贱妾……”
  “当年你敢和别人私奔,现在就敢再骗本候一次,”方溯笑道:“外面那些喧天谣言究竟有没有?”
  盈盈咬唇不语。
  “就算有,始作俑者是谁?”
  “侯爷……”
  方溯轻叹道:“盈盈,本候真的很喜欢你。”
  盈盈一怔,抬头看方溯,眼中有希冀。
  “可这种时候,你要是敢对本候撒谎,本候就算再喜欢你,也会杀了你。”方溯声音轻的像是在说情话。
  “若现在跪在侯爷面前的是小侯爷呢?若是小侯爷居心不轨,欺骗侯爷呢?”
  “哦?”方溯拖长了调子。
  以盈盈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她会询问为什么这样问。
  可她只是垂下眼帘,静默得让她害怕。
  “盈盈啊,你还是不明白,”方溯慢慢地笑了,“你凭什么和月明相提并论呢?”
  方溯的语气很轻,很缓,笑容也很柔和,却让盈盈觉得好像有一耳光直直落在了脸上。
  “本候现在让你进来,是看在淮锦候的面子上,”方溯道:“要不是小侯爷在,本候,”她的语调更柔和了,“在你开始废话的时候,就杀了你了。”
  方溯念旧情,可她不会对背叛过她的人念旧情。
  “以后不要这么说话了,本候不爱听,”方溯走到她面前,挑起了女人的下巴,“听本候说,小侯爷是世子,日后袭承平阳侯候位,若有可能,还会是西长史府军的主帅。而你,是淮锦候身边见不得光的影子,是眧凌楼的花魁,无论如何,你都是不能与小侯爷相比的。”
  盈盈深吸一口气,道:“侯爷竟如此娇宠小侯爷。”
  “都是小侯爷了,本候还能苛待她吗?”方溯道:“起来,若是没事,就回去吧。”
  盈盈道:“侯爷,外面确有您与小侯爷的流言。”
  “哦?”
  “贱妾绝无半句虚言。”
  “因为谎话要成套说才让人相信。”
  “侯爷大可打听,贱妾句句属实。所以,所以贱妾今晚才回来……”
  “本候与小侯爷没那些破事,也不怕别人说,更何况,本候就算真的要收个人在身边,也绝对不是你。”
  “是……贱妾明白,只是那些流言,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方溯轻笑道:“当然是让说话的人闭嘴。”
  盈盈打了个寒颤,道:“是。”
  方溯挥手,又回到了床上,道:“下去吧,本候要睡了。”
  盈盈站起,跪得太久她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桌子。
  方溯半闭着眼睛,仿佛在小憩。
  盈盈见礼而退,犹豫了一下,道:“侯爷,醒酒汤您别忘了喝。”
  方溯似乎是嗯了一声,也似乎根本没出声。
  从始至终,方溯都没再看她一眼。
  月明抱着剑靠在院中的树边,见她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盈盈的错觉,她觉得对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盈盈姑娘。”月明道。
  盈盈欠身一笑,道:“晚上凉,小侯爷早些休息吧。”
  “师傅睡下了?”
  “睡下了。”
  “我送姑娘。”
  “小侯爷客气了,请留步。”她道。
  月明看着女子曼妙的背影,想了一会,才回自己的院中。
  方溯做事格外干净利落,之后的十几日后,盈盈再也没在昭凌楼的客人口中听过一丝关于这二人的事情。
  ……
  十日后,花朝节
  方溯果然一大早上就出去了,月明拿着请柬尚在纠结去与不去,就有人通报说女公子派人来接她了。
  月明想了想,把剑放下,换了把纤细轻薄的软刀放于袖中。
  她刚要撩开车帘,一支白玉般的手就先于她撩帘。
  “平阳侯世子早,”那人开口道:“本殿萧焕、世子称如琢即可。”
  萧如意与萧如琢不愧是姊弟,容貌七分相似,较于萧如意的秀美风流,萧如琢更冷淡矜傲一些。
  “三女公子早。”月明见礼道,却没有上车的打算。
  “世子为何不上车?”
  “与女公子同乘,恐于礼不合。”
  “世子这样说就是生分了,”萧如琢道:“若真要论礼,本殿好像要叫世子一声妹妹。”
  “……”
  这都是哪里排的辈分。
  “侯爷称父皇长兄,本殿虚长世子几月,叫一声妹妹不为过。”
  顶着这样一张冷淡的脸与人客套似乎十分难为萧如琢,她顿了顿,道:“世子不上车?”
  不知为何,月明觉得萧如琢这样的冷淡比萧如意的热情还好些。
  “谢女公子。”月明道。
  话已至此,她再不上车就是真的在驳萧如琢的面子而不是在客气了。
  她上车,与萧如琢各坐一边。
  月明被教的中庸,萧如琢生性冷淡,两人干坐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说一句话。
  萧如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月明,尚未长开,但也是好样貌了。
  难不成方溯挑徒弟是看脸挑的?
  她忍不住想。
  “侯爷,如何了?”萧如琢道。
  “家师很好。”月明道。
  “侯爷自回来后便事务繁忙,本殿又不便出宫,一直都未能见到,实在遗憾。”
  月明保持着笑容,微微颔首,仿佛听的十分认真。
  “今日以为能见到侯爷,没想到又错过了。侯爷与父皇去了上林苑狩猎,”萧如琢道:“还不知道何日能再见。”
  萧如琢面无表情地说着遗憾的话,令月明觉得她说的好像都是事先背过的。
  月明仍然微笑,不接话。
  萧如琢似乎是太无趣了,终于道:“世子为何不说话?”
  月明道:“听女公子说足矣。”
  萧如琢掀起眼皮,这次细细地看了月明一番。
  少女面上带笑,眼中也有笑,玉似的皮囊,人也温润的像玉。
  这样的人是方溯教出来的简直可以说不可思议。
  萧如琢并未见过除了方溯外的第二个方家人,但从她父皇母后、官员的只言片语中也可知方家雅正,她曾临写兰祁的方氏庙碑,兰祁对方氏一族评价甚高。
  君子端方,不过如此。
  月明不动不言时,亦笑亦言时比方溯更像方家人。
  她有些烦躁地捻着袖口的花。
  于是二人无言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
  萧如琢道:“到了。”
  “多谢女公子。”
  “世子客气。”
  月明下车,在萧如琢看不见的地方舒了一口气。
  她现在才知道,能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还淡然自若真的是本事。
  “世子在中州可还认识什么人?”萧如琢在她背后道。
  月明转身,笑道:“初到中州,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并没有随侯爷应酬,自然也没什么人认识。”
  “既然如此,不如本殿与世子为伴,如何?”
  她问出了口,不是让月明客套一番,再拒绝的。
  月明心中长叹一声,道:“谢女公子好意。”
  “其实世子不必如此客气。”萧如琢道。
  花朝节如方溯所说,并无太多虚礼,但萧如琢满面写着我不耐烦你别来废话,加上她的身份高贵,一时之间,真的没有人来搭话。
  至于月明,虽然有不少人对这位小侯爷的身份好奇的很,可她在萧如琢身边,倒省了很多迎来送往的麻烦。
  “女子十五及笄,”萧如琢道:“恕本殿冒昧,世子可有婚约,是哪位公子?”
  月明道:“并无。”
  “并无?”萧如琢微讶,但转念一想她是平阳侯世子,也可能是唯一的世子,百年之内,方家若无过于逾矩的事情,西边,还是平阳侯的天下。
  这样的话,小侯爷无论与谁订下婚约,都免不得要权衡世族、皇族。
  “是。”
  “或许,侯爷是想让世子慢慢挑。”
  月明回了一个淡淡的笑。
  她看起来进退有度,实际上半点有用的话都不说,除非是不善言辞,不然就是……戒心太重。
  也是,养在方溯身边要是毫无心机她才要觉得奇怪。
  萧如琢眸光一闪,道:“和本殿在一起想必也拘着世子了,不若暂时分开,花朝结束了再聚。”
  月明点头道:“也好。”
  这可能是她半天以来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了。
  萧如琢一笑,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们走走停停,到的地方已经很偏。
  月明实在不耐烦去迎来送往,便进了画阁。
  或许是这太偏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月明乐得清闲,正要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看,门突然响了,还混杂着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似乎是气急了的争吵。
  月明揉了揉眉心,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现在出去,只是徒增尴尬罢了。
  画阁如其名,画很多,而且都画在了墙上,她摸到时才发现,墙上那精致的窗子,不过是巧夺天工的一幅画。
  而那两人,已经进来了。
  “你呢?如此你便要与沈家公子订婚?”那声音咬牙切齿,却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我错了。”另一个哑声道。
  “你如此做,有没有想过,我待如何?”


第三十四章多情
  “如何?”那人道:“神伤一二月,也就完了。”她顿了顿,道:“总比现在要强上好些,我……你若是男子,遑论当垆卖酒,就是沿街要饭我都愿意,可现在呢,你我同为女子,那些话,这几日你听得还不够吗?!”
  “那又如何,”对方冷笑道:“我为何要管别人如何说,如何做?”
  “那安大人的颜面呢?你也不在乎吗?”
  “……”
  “安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即便不在乎旁人,那么至亲呢?至亲也不在乎?至亲的颜面也不在乎?”
  “那日我确实与家母坦白,她只把我带到颜氏祠堂,让我跪着,让我跪在祠堂里和我爹说,说颜大人一生直内方外、博文约礼,却不想身后名葬送在自己女儿手上。”颜歆環低笑道:“我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当真像母亲所说的那样……”
  “你我二人不在乎,可安、颜两家要如何?名门望族,却出了你我这样,”她咬了咬牙,之后的话或许是太不好听了,她没说下去,道:“这样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拂落了桌上的书,安若许久未言,忽而笑道:“是啊,是啊。我早该明白的,谢谢姐姐提点。也好,那我便祝颜小姐与沈公子,白头偕老,白首不离。”她一字一句,最后的几个字却轻得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安若……”
  门一下被推开了,“我可找到你俩了,敢情是在这说话,你们……歆環,你哭什么?”来的那人一惊,道:“安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颜姐姐有一方帕子,我说绣的是双凰,她说是一凰一凤,还数落我哪有两凰同栖梧桐的道理,我说哪里没有,陈皇后不是同巫女有私,不知言辞里哪里触怒了姐姐,居然惹姐姐哭了起来。”
  来人嗤笑道:“哎呀,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歆環你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别像个小孩似的,安若不懂事,你何必跟她计较,快别哭了,沈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安若笑道:“姐姐还不擦了眼泪,沈公子在外面呢。”
  几人又说了什么,这才走出去。
  月明站在屏风后,半天都没缓过来。
  方才那是什么意思?
  那两人……
  如此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自然是不值得。
  天道人伦、伦理纲常、更何况,方溯……
  月明听见自己自问自答,只觉得眉心突突的疼,站都站不稳,她一直回避的事实一下子全部涌出来,疼得似乎挖了人的心。
  画阁里太热了,又残存了一股脂粉味,她等了片刻,匆匆从画阁里出去。
  萧如琢找她都要找疯了,见她从那边走过来,上前道:“世子。”
  月明面色不虞,强笑道:“殿下。”
  萧如琢看她脸色,道:“世子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去那边歇歇?”
  月明摇头道:“无事,谢殿下关心,只是在暖阁里呆久了,有些头晕。”
  “本殿早说夏日烧什么暖阁,从里面出来吹风头不知道要疼多久。”萧如琢末了压低声音道:“年年如此,也是挺无趣的,不如我们走?”
  月明心绪繁杂,头疼欲裂,道:“走?去哪?”
  “去上林苑,”萧如琢眨了眨眼睛,给冷若冰霜的脸上添了十分活气,“本殿有父皇的令牌,他们不敢拦。”
  “而且,世子不想见侯爷?”
  月明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世子?”
  “我,”月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
  “同殿下去,也好。”她听见自己说。
  萧如琢只等她这句话,带着人直接走了。
  “往日都是父皇兄长还有些武官在那,本殿去过一回,但因为骑术不精,就再也没去过。”萧如琢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和她说话。
  “那今日,殿下怎么去了呢?”
  萧如琢一笑有酒窝,好看极了,道:“本殿听闻今日侯爷穿的是白衣。”
  “白衣?”
  萧如琢一手撑着下巴,笑道:“白衣。本殿还从未见侯爷穿过白衣呢,所以想去看看。世子见过吗?如何?”
  方溯喜红喜黑喜紫,唯独不喜白,月明从未见她穿过白衣,只能摇头。
  “侯爷天人之资,穿上之后定然好看。据说是桂禾坊的衣裳,下摆绣了三千朵红梅。”
  “那……一定好看。”
  萧如琢在提方溯时话异常地多了起来。
  月明头都要炸开的同时,还要想萧如琢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萧家这两代人都对方溯有意思?
  月明觉得心口压着难受,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非常异样的快感。
  非常荒谬的、支离破碎的梦的感觉。
  “侯爷还在中州时曾加;做过本殿的先生,本殿的字还是侯爷教的。”萧如琢道:“本殿见了世子的回帖,字和侯爷像了七分,若不是看了那么侯爷写的字,本殿还以为是侯爷代的笔。”这话是玩笑,并无别的意思。
  可月明仿佛根本没听出来,道:“臣的字也是侯爷教的,像是自然。”
  方溯究竟教过多少人写字?
  她心不在焉地想。
  之前月明还能算是有问必答,现在这一路上就几乎只有萧如琢在说话。
  月明下去时脸色白的几乎透明,纸一样。
  萧如琢在里面道:“世子,本殿一支簪子掉了,可否等下本殿?”
  月明道:“殿下自便。”
  马车停在烈日下,她换了位置,到树荫下站着。
  萧如琢撩开帘子,见她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低声怒道:“你不是说这样的人对养大自己的人都崇敬无比吗?怎么本殿与她提侯爷,她话反而更少了?”
  车夫低头,仿佛只是在看马,嘴唇也没有动一下,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去,“或许,是殿下说的话不对。”
  “本殿见过方侯爷不过四面,你让本殿用方侯爷的事套她的话?”萧如琢道:“你脑内有疾吗?”
  “明知道不可能能但还是信了,究竟是谁脑内有疾?”
  下一秒,一根簪子就碰到了车夫的脖子上。
  萧如琢笑道:“说谁,再说一次。”
  “属下知错。”
  萧如琢又把手缩了回去,将簪子戴回头发上。
  这支珍珠簪做的十分巧妙,如同刀与刀鞘一般,这支簪子也有鞘,拔出来,锐利无比,可作凶器。
  车夫碰了碰自己的脖子,摸到了血。
  就不应该送她这个。
  她想。
  萧如琢整顿衣裳,下车。
  “世子可要骑马?”萧如琢道。
  月明道:“殿下呢?”
  萧如琢道:“父皇与兄长们不知在上林苑何处,于其在这等着,不如去看看。”
  她方才说了,是想看方溯。
  月明无言点头。
  萧如琢说她骑术不精,待她骑上马之后,月明发现并非如此。
  萧如琢骑得非常稳,也相当熟练。
  “那时候本殿五岁,”两马并驾,萧如琢像是说闲话一般地说:“是侯爷将本殿抱上了马,本殿哭喊着要下来,后来马骑的快了,她一直用手护着本殿,本殿发现也没什么可怕的。”她侧头,“世子也是如此吗?”
  “臣的骑术是先生教的。”
  那就不是平阳侯了。
  刚回堑州时方溯事务繁忙,哪里有功夫陪着小孩骑马射箭练字?一个月能见上几面已经十分不易。
  越聊下去,月明就越发现萧如琢和方溯关系很好,至少,比与萧如意的关系强上太多。
  通过萧如琢的描述,月明才知道方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有两军交战时于战场上弹破阵曲的风流韵事。
  见月明听得认真,萧如琢道:“这也是父皇讲给本殿听的,侯爷从未对世子讲过?”
  以方溯的性格,她没把自己当年的事编成话本已经够稀罕了,居然都没对后辈说过?
  月明摇头。
  她从来听的都是方侯爷如何如何嗜杀成性凶残无比,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哪里听过这些?
  萧如琢口中的方溯是另一个人,那年的方溯脾气比现在差的多,能毫不犹豫地砍下人头,亦能抬手抚琴,举酒谈笑。
  彼时方溯年少轻狂,写意风流,也曾鲜衣怒马,纵横九州。
  “那日父皇提起为侯爷赐婚的事情,世子猜侯爷如何说?”
  “如何说?”
  “侯爷说余生只想镇守边疆,将家里那个培养成人,此外别无他想。”
  月明一怔。
  方溯很风流,她知道。
  她少年时也见过方溯身边那些美人。
  她再也没见过那些人是在十五岁之后。
  在方溯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之后。
  方溯最常告诉她的就是,别学她,学不出好。
  可她还是收敛脾气,克制性子,遣散美人、教小徒弟何为好,何为不好。
  都是为了,她啊。
  好一番情意拳拳的爱徒之心。
  她想。
  月明无言,只握紧了袖中的软剑。
  “世子,侯爷好像在前面。”
  月明一怔,方溯确实就在不远处,白衣洒脱,她看见了二人,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举起了箭。
  箭嗖地飞了过来。
  躲,还是,不躲?
  月明确信,方溯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助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感谢清らかな僕的手榴弹。


第三十五章心思
  箭划过耳垂,带过一阵热辣辣的疼。
  蛇软趴趴地落到地上,激起一层灰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方溯的声音传来,道:“都别碰。”
  蛇不算大,通体碧绿,很是艳丽。方溯骑马而来,衣袍纷飞,下摆确实是如血的红梅。
  “看傻了?”方溯利落地补了一剑,直接贯穿蛇头,面无表情道:“白教你了,这么大个活物在后面都不知道?”
  “我……”
  “侯爷。”萧如琢道。
  “女公子也来了。”方溯转头笑道:“让殿下受惊,请殿下恕罪。”
  箭是穿透了蛇的眼睛,萧如琢笑道:“侯爷的箭法还是那么好。当年却总是比不过我,我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的高手,大了才知道是侯爷让着。”
  方溯道:“确实是殿下天资过人。”
  “我现在可不信,侯爷不要逗我。”萧如琢道:“父皇在哪?”
  “陛下在前面。”
  萧如琢道:“我先去见父皇,然后回来找侯爷。”
  方溯侧身让路。
  萧如琢策马而去。
  见她走远,方溯道:“怎么回事?去了次兰苑去傻了?”
  月明的脸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我无事,”月明道:“师傅不必叫……师傅?”
  方溯攥着她的手,皱眉道:“怎么凉成这样?”
  月明的脸上涌上血气,道:“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你还指望本候做什么?”她瞥了月明一眼,不出意外地看着这孩子的脸更红,道:“给你找个手炉?”
  “不是,”月明解释道:“暖阁太热,出来后受了风。”
  “受了风还敢跑到上林苑来?嫌身体太好?”方溯冷淡道:“日后难受都是你自己难受,别怨本候没提醒你。”
  “谢师傅教诲。”
  今天安静的出奇了。
  “你在兰苑……”方溯顿了顿,道:“怎么了?”
  “什么都没怎么。”月明轻声道:“就是想见师傅。”
  “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方溯突然凑近,认真道:“哪好看?”
  方溯呼出来的热气落到她脸上,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但因为手还被方溯握着,进退维谷。
  “都……都好看。”
  “本候说的是衣服。”方溯道。
  月明无奈地笑了,道:“师傅穿上最好看。”
  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方溯咳嗽了一声,道:“见也见到了,是本候让人送你出去,”她看了看月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又道:“还是本候带你逛逛?”
  “我想,让师傅陪我逛逛。”
  “那就走吧。”方溯道。
  两个人两匹马,攥着暖手就太不舒服了,方溯道:“不若你同本候同乘?”
  然后手被立刻抽了回去。
  方溯不解地看着她,实在不知她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
  月明自若道:“多谢师傅。”
  她见方溯似乎还想再问,匆匆地转移了话题,道:“今日在女公子那听了些师傅的事情,觉得感兴趣的很,不如师傅给我讲讲?”
  方溯嗤笑道:“都是一些胡编的事,你找说书先生讲,比本候讲的好上太多。”
  月明接下去,“还是说,师傅不愿意对我说?”
  这丫头早上起来是吃错了药吗? 
  方溯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讲,你想听本候就讲,想听什么,和本候说说?”
  “听说有位王侯曾在战场上向侯爷求亲?”
  方溯一下笑了出来,“这个无趣,不讲这个行不行?”
  月明不依不饶,“师傅说了,我想听什么,就讲什么。”
  方溯轻描淡写道:“这事你去找鹤霖珺,断然比本候讲的精彩。”
  “哦?”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五侯之一的素留候,生得一副好皮囊。”
  月明只知道素留候对荣华富贵好像没什么兴趣,活得像个和尚,但战功赫赫,位极人臣。
  “那日危急,”因为什么危急,有多危急,都被她一笔带过,“本候和素留候都换上了陛下常穿的衣袍,素留候走的那段路是有一位什么安庆王,据说是周成帝的兄长。”
  “他……”
  方溯摊手,“看上了。”
  月明一脸震惊。
  “当时月黑风高,鹤霖珺生的又好,看成女子也自然。后来战场上相见,那眼瞎的安庆王把本候当成了鹤霖珺,称什么若本候愿意嫁给他,他愿裂土为聘,”方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用他裂土?本候想要,自己取就是了。”
  “世人皆知,是安庆王向本候求亲,却不知道他真正心心念念的美人是鹤霖珺。”
  “那位安庆王……”
  “死了。”
  “死了?”
  “不是本候杀的,”方溯无辜道:“陛下杀的,以儆效尤。”
  月明点头。
  “有趣吗?”
  “有趣。”
  “你连这都觉得有趣?”
  “有师傅的故事都很有趣。”
  方溯眉头一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的意思是,本候是个笑话?”
  “绝无此意。”月明立刻道。
  “逗你玩的,”方溯道:“你今日怎么了?”
  “无事。”
  “果真无事?”
  “果真。”
  方溯眯着眼睛,道:“你有事瞒着本候。”
  月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道:“师傅难道没有事情瞒着我?”
  “哦?比如?”方溯兴致盎然道:“本候有事需要瞒着你?”
  “……”月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道:“玩笑之语,师傅不要当真。”
  “你今日一反常态,”方溯一把抓住月明的手腕,“究竟怎么了?”
  “听了个故事,心中有些不解。”
  “又偷听?”方溯调侃道。
  “不经意。”她咳嗽了一声。
  “什么故事?”
  “不是什么新鲜故事,”月明垂下眼眸,道:“若有一天,师傅与喜欢的人在一起要付出莫大的代价,师傅还会如此吗?”
  “那要看,什么代价。”
  “命呢?”
  “不值得。”方溯回答的太果断了。月明还没来得及摆正自己的表情,方溯又道:“仅仅是喜欢还犯不着让本候送命,本候喜欢过的人多了,死不过来的。”
  “但如果你遇险,本候可以用命来赌一把。”
  “方才师傅不是说不值得吗?”月明听自己心跳如鼓,几乎听不清方溯说的话。
  “本候又不喜欢你,”方溯笑盈盈道:“别拿自己比外面的那些人,听见了吗?”
  月明听见这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不是外面那些人,所以方溯可以为了她搏命。
  可也因为她不是那些人,方溯对她的,就绝不会是喜欢。
  情爱上的喜欢。
  “我……”
  “还是说,谁又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月明按了按额角,她的脸色没有变好半点,突然道:“师傅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方溯没回答,摸了一把月明的脸,从脸摸到脖子。
  小丫头仍是白着脸,像是大病一场,方溯一本正经,她不让她动,她就不敢动。
  “不是假的。”方溯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假的?”
  “本候说你不是假的。”方溯道:“没摸到人皮面具。说吧,收了谁多少两黄金,前来刺探本候。”
  “师傅,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还是你想给本候找一个?”
  “不敢。”月明道:“师傅说,不喜欢彦王殿下,您觉得如意公子如何?”
  如果方溯嘴里有水,她会被呛死。但是没有,所以现在她只想抽死月明。
  这都什么玩意啊?
  “他?如意公子十六,又是皇子,你觉得是本候疯了,还是公子疯了?”
  “那,如琢公子呢?”
  “那丫头已有了婚约,只是没有昭告天下罢了。你问她做什么?”
  “看侯爷仿佛对如琢公子格外上心。”
  方溯呸了一口,道:“本候对你比对她更上心。”
  “……”
  “别多想那些有的没的,本候不成亲,”方溯抬头看了看天,“有你一个本候都够操心的了,再来一个?还是让本候多活两年吧。”
  她半点都没想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
  对人好成了习惯,有意克制是很难的事情。
  方溯这样的人,实在不算心细如发,她日理万机,回到中州满眼皆是声色犬马,醉酒时比清醒时要多的多。
  更何况,她一直觉得月明还是个小孩,萧藴告诉她的事情,她转头就忘,对徒弟如初。
  “又听见本候要成亲,不要你的话了?”
  “没有。”月明道。
  “脸变得真快,方才还要哭一样呢。”方溯捏了捏月明的脸,“来,哭一个。” 
  月明任由方侯爷的贱爪子在脸上揉来揉去。
  “以后受了什么委屈,直接和本候说,”方溯道:“别旁敲侧击的,当本候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
  你看不出来。
  她异常冷静地想。
  若你看出来了,事情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
  “谢师傅。”
  “上林苑夏天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冬天倒是有熊。”方溯想了想,道:“有兔子,要玩吗?本候给你捉几个?”
  完全是逗孩子的腔调。
  她转头看方溯。
  方溯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明媚勾人。
  这双眼睛赤裸裸地映出她的影子,只有师徒,再无其他。
  惯孩子一般地惯着,宠着。
  “师傅我……”
  钟声响起,生生地把月明所有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那钟声冷冷的,仿佛能敲碎人的邪念和,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上林苑内有个尼姑庵,很小,”方溯解释道:“内里不过三位尼姑,先朝就有这个庵,不知为何现在还保留着。”
  月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奇怪得方溯想要敲她一下。
  “师傅,我想去那看看。”
  “怎么?想做尼姑?”
  “近来噩梦缠身,有些事情不明,”月明道:“这寺庙存在了几百年定然有存世的理由,我想看看。”
  “顺道……解惑。”
  解什么惑?
  方溯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直觉告诉她,这与江寒衣说的,月明所谓的心魔好像有关系。
  于是她凑过去理了理月明不太平展的领子,道:“去吧,最西边,解完了惑记得回侯府。”她瞥了月明一眼,道:“可别成了尼姑。”


第三十六章清心
  月明驾马而去,寺庙不近,却也不远。
  小小的两栋瓦房对立着,瓦片和雕花早就看不出本色。
  一个瘦弱的尼姑站在大钟前,钟比她还高出几寸。
  方才的钟就是她撞的。
  月明把马绳绑在树上,自己走进,鞋的底硬了些,踩得干叶子嘎吱作响。
  她走进了才看清那钟也破的不成样子,不知怎么发出那样清越动人的声音。
  瓦房上挂着块匾,勉勉强强能看出上面写着清心庵。
  小尼姑乍见到这衣着非凡的漂亮少女,愣了愣,不知该做些什么,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声,“贵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月明也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跑了这么远来尼姑庵中,不是为了口中的解惑,而是为了逃避现实觉得可笑。
  她不想见方溯。
  方溯的笑中有些类似于长辈的温情,她在遥远的幼童时,村中慈祥的老人在看向顽劣的孩子时,常常会用这样的笑容,无奈,温和。
  即使方溯和老不沾边,脾气也半点不温和。
  但她还是看出了这种东西。
  方溯对她的纵容。
  像是纵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的纵容和娇惯始终提醒着月明她们的身份,她不得不承认,她想逃。
  她十七岁,若到了方溯那般的阅历和地位,要么会一笑了之,把这份无果的感情埋在心里,到二人都不在乎时来出来做酒桌上的谈笑,要么不管不顾,把想做的,做够了,及时抽身或长醉不醒。
  可她既没有前者的洒脱也无后者的魄力。
  她只能不上不下地吊着,生生磨掉自己最后一口气。
  月明坐到禅师面前喝茶时还觉得可笑,但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啜着这杯有点苦的茶。
  “贵人所谓何事?”
  禅师年纪不小了,眉目却残存着当年的风姿与温润,像是一块古玉,历久弥新。
  “无事。”
  禅师舒展了眉眼,笑道:“贫尼见过很多像贵人这样的人,心事重重地来,”她顿了顿,“心事重重地走。”
  她打量了月明一番,“贵人是为了情?”
  月明放下茶杯,道:“何以见得?”
  “像您这样年轻的贵人,大多是为情。”
  也是,像她这么大闲着没事的贵族子弟,声色犬马,无法无天,除了为情所困,实在找不出来这更好的理由了。
  月明觉得自己很是无趣。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清心庵虽然破旧,内里却很是干净。
  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禅师身上,恬静得像是一幅画。
  月明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贵人请讲。”
  “我想在贵庵呆上几日,不知是否打扰?”
  “自然是不打扰的。”
  不知道是不是月明的错觉,在看见自己拿出那一叠银票后,禅师的笑容都真挚的许多。
  她伸手接下了,道:“只是有一点,庵中并无粗使下人,很多事恐怕要让贵人委屈了。”
  “不妨事。”她摇头笑了,“还未问大师法号。”
  “贫尼安定。”她却未问月明。
  月明乐得清闲。
  “四儿,领贵人去客房。”
  四儿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
  四儿局促地站在原地,小声对月明道:“走吧。”
  月明颔首,随着四儿走了。
  说是客房,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隔间,也十分干净。
  被褥都是粗布的,且太单薄了。
  半截蜡烛半死不活地罩在竹笼里,外面糊着层发黄的纸。
  要是方溯来了,定然要笑她自讨苦吃。
  “清心庵简陋,委屈贵人了。”安定在她身后道。
  月明转身笑道:“哪里,这样就很好。”
  不知她是什么身份。饶是四儿无比胆小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月明身上随便一个小物件儿都能把整个清心庵买下来。
  “四儿,和我走。”
  四儿小心而好奇地看着月明,和安定一起离开了。
  桌子上有经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还未抄完。
  最后几个字似乎是没有墨了,但落笔极深,好像把要把白纸划开才算。
  佛经的颜色有些奇怪,泛着褐。
  月明拿起佛经,上面满是熏香味,简直像是护国寺内终年不熄的檀香。
  她还闻到了一点腥气,犹如血的腥气。
  她自若地把佛经放回原位,只是把软剑在袖中笼得更紧。
  存世几百年而不倒,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
  ……
  “师傅,那人是谁啊?”四儿忍不住道。
  “管她是谁做什么?”安定淡淡道:“记住是个富得流油的主,好好伺候,别怠慢了。”她从一沓银票中抽出一张,塞到孩子干瘦的手里,道:“嘴甜点,讨得她欢心,好处可不会少。”
  月明把窗子关上了。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发现自己来这清心实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没有结果地回去,她是万万不干的。
  不说别的,单方溯就能笑话她半年。
  于是吹了吹纸上的灰,就着那人剩下的笔墨抄书。
  因为那沓银票的缘故,安定对月明的态度格外殷勤,还是那种和风细雨般润物细无声的殷勤,言谈没有半丝谄媚之色,却把殷勤献了个十成十。
  饭菜都是四儿给端上来的,不见荤腥,味道却还不错。
  清心庵真的太静了,月明每日听着蝉声而眠,再听着钟声而起。
  少年人的感情炙热而短暂,月明觉得自己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被清心寡淡的日子给磨了差不多,若是还是忘不了,左不过是抄写佛经。
  之前抄经的人字凌厉得很,一笔一划皆是风骨。
  倒和方溯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提笔,写了个方溯。
  她的字是方溯手把手教的,但没有方侯爷那般锐利,反而处处收敛,温润无比。
  待放下笔时,原本用来抄经的地方写满了方溯,严丝合缝地贴着那些经文。
  月明轻轻地放下笔,然后把那张纸撕了。
  碎纸上的经文已经看不清了,方和溯字却清楚的很,一字一字,像是在嘲弄她的不自量力。
  月明皱眉,拿着软剑出去了。
  清心庵里的蝉声在晚上好像也没那么静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眉心。
  要是方溯在这,会如何说?如何做?
  定然会笑出声来吧。
  她烦躁地摆弄着袖中的软剑,一点一点缠在手指上。
  “谁?”那边突然道。
  不是四儿和安定的声音。
  声音轻柔,刻意拿捏着腔调,不辨男女。
  月明并未回答,只是躲到了墙的拐角。
  “大人太紧张了,哪有什么人?”
  是安定。
  她慢慢从后园的破门里走出来,随后也跟出来一个人,一身黑,连脸都挡住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你们说的,”那人淡淡道:“听说你这又有客人了?”
  “是个年轻姑娘,为情所困,在这小住几日,”安定道:“她倒没提温香的事情。”
  “什么身份?”那人问。
  安定道:“您这就是为难我了,我一个老尼姑,托着几位大人的恩情带着四儿在上林苑有个容身之处,怎么会认识贵人?不过就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出手大方阔绰。”
  “她既然没提温香,”那人道:“就别给她。”
  “我省的。”
  “那几位的温香,送过去了吗?”
  “让四儿送去了。”安定眼角带着笑,褶子都堆到了一处,道:“您别看这孩子小,做事却很老道。”
  “可我怎么听说,”那人轻笑道:“送去的温香少了?”
  安定捻着自己的袖口,道:“不知。”
  “定是她动了。”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让她抽过温香,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成了瘾,就去动那几位的。”
  安定一撩衣服,跪下道:“四儿年纪还小,请大人恕罪。”
  那人冷冷地看着她,道:“这小畜生迟早害死你。”
  安定不搭腔,道:“请大人恕罪。”
  他似乎咬了咬牙,道:“起来。少了那些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你要是真想让她活命,就别让她碰温香,不然下次她抽了多少,我就从她身上割多少肉。”
  “多谢大人。”安定起来,给听声好像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人跪下不觉羞耻,反而淡定至极。
  那人嗯了一声。
  之后就没了声音。
  月明呆了一会,正要出去,只听安定啐了一口,道:“一条狗,拿什么臭架子,老娘出来混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呐。”说着,门嘎吱一声响,回了屋。
  月明忍着想要叹气的冲动。
  她好像进了个贼窝。
  他们口中的温香用了会成瘾,而大齐律中是明令禁止这种东西的,听安定的意思,还有朝廷官员参与其中。
  是回去找方溯,还是……
  不能回去。
  她有了打算。
  眼下没有证据,这不比堑州,中州势力繁杂,既然与官员有关,那么贸然请人派兵搜查一定会牵动这些人。
  她只住了几夜,就有朝廷官兵来搜查,那么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想到与她有关。
  而查出她的身份绝对不是难事。
  若是真能查出什么还好,若是查不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也是,在给方溯树敌。
  还是那种,不知在何处不知是谁的敌。
  她绕了一圈回到房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如常抄经、画画、休息。
  她一切如常,只是精神越来越不好,几日过去,消瘦了一圈。
  “大师,我想与大师谈谈。”月明站在安定门口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买了某蛋糕(我真不知道它叫什么)裹着非常厚的巧克力,相当甜,我咬到里面时以为是奶油,结果是肉松。
  咸的。
  简直是人家杀器,尝出味道之后我都疯了。
  你能想象巧克力、可可粉、甜的糕点和肉松混一起的味道吗?
  我觉得我的口腔受到了□□。
  《上司被我特殊照顾过》的脑洞。
  林霖动了动手腕,手铐被她扯得直响,在确定真的挣扎不开之后,仰头道:“您到底要干嘛?”
  白芨站在她面前,很轻柔很认真地说:“强—奸你。”
  别说我变态,谢谢。


第三十七章温香
  安定在里面答道:“自然好,劳烦贵人在佛堂里等贫尼。”
  月明道:“好。”转身而去。
  安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还未梳洗完。
  她拿起妆奁里的画笔,对着自己的脸,细细描画起来。
  一个尼姑留着这些俗世女子的东西总是奇怪的,尤其她还是个老尼姑。
  画完眉,她好像更老了。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素色的衣裳,走出去。
  月明已在佛堂等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团上,手边放着杯热气腾腾的茶。
  自从知道清心庵底细不明后,她就再也没用过庵里的茶与饭,都是靠偶尔去街上买笔墨的空档买干粮回来吃,饭菜都被她喂了后园的花。
  好在她的房间与后园是通着的,不然处理起来真是个麻烦。
  “贵人脸色不好。”
  月明这次没笑,自嘲道:“我原想着在清心庵能清心,没想到了没了红尘琐事,剩下的功夫,都用来想人了。”
  安定道:“多情苦。”
  “确实苦。”月明回答。
  “贵人还年少,”安定道:“待时过境迁,未必不能放下。”
  月明垂眸,道:“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做。”
  “贵人既然这样问,就是想做。”
  她无言,第一次觉得安定言辞如此一针见血。
  “可我不能做。”月明轻声道,声音像是清风抚过面颊那样柔和。
  “为何?”
  “因为得不到。”
  “贵人不做怎么知道得不到?”安定笑道:“像贵人这样的身份,有什么是贵人得不到的?”
  “大师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怨女罢了。”安定道:“红尘之中,皆是如此。”
  月明怅然一笑,并未反驳,笑道:“注定得不到,所以不想去做。”
  “那么退一步,海阔天空。”
  倒真像个禅师。
  “大师是在劝我放手?”
  “贵人,执念太过,便是疯魔了。”安定道。
  她身上有极淡极淡的檀香,闻着令人安心。
  “贵人知道注定无果,何必再给自己徒增烦恼呢?”安定喝了一口茶,道:“我曾见过世家贵女倾慕游侠,私奔之后却是百事皆哀,也有两位翩翩公子,说好一生一世,还是各自娶妻生子,又有闺中密友,”她嗤笑了一声,“一个成了皇后,一个成了贵妃。”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一闪即逝。
  “不知,贵人是哪一种?”
  月明淡淡道:“那还要大逆不道些。”
  安定道:“贵人倒比我遇上的那些人看得通透。”
  “执迷不悟也算通透?”
  “贵人既然知道自己是执迷不悟,又知自己注定没有结果,何必呢?”
  月明扯出一个笑来,道:“因为执迷不悟啊。“
  确实执迷不悟。
  安定想。
  月明换了个姿势,道:“我不想放下,可又得不到,我想得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像是喃昵,“哪怕是场梦。”
  “哪怕是场梦?”
  “哪怕是场梦。”月明道。
  “知道是梦还要如此,贵人啊贵人,你已不是执念,”安定道:“你是真的疯了。”
  月明自嘲地笑了一下。
  “既然贵人有这执念,可知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道理?用这样的心思去对待贵人的心上人,就算是块冰都化了。”
  “不行。”她回答。
  “为什么不行?”
  舌尖在口中转了一圈,月明低笑道:“我若是用这样的法子对她,她要打断我的腿的。”
  “更何况,天道人伦我不在乎,她却不能背污名。”
  她舍不得。
  她也控制不了。
  方溯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是个侯爷。
  她能杀很多人,让很多人闭嘴,但她不能杀了所有人。
  生前事,身后名,方溯不在乎,她在乎。
  若是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方溯被后世评说的有多难看她都不敢想。
  可她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位王侯了,方溯做不到的事情,她也做不到。
  更何况,她想的再好,方溯也是把她当孩子。
  方溯那样的人,等是等不来的,你只有去争,去夺。
  哪怕争到了,夺到了,那生前事,身后名,还是无法两全。
  她要是喜欢的不是方溯,是任何一个,都不必如此。
  安定深深地看着月明,看着这个少女。
  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漂亮,眼睛更是犹如碧空。
  有时候安定也觉得月明不像她的年纪那般放纵,无所顾忌,而是相当克制,冷静。
  恐怕来清心庵是她这辈子做的最荒谬任性的举动了。
  “是,不可说之人?”
  “确实是不可说之人。”
  安定简直要头疼了,她听得出月明说的人应该是血亲。
  这样的人执念比其他人要重,也更适合用,用温香。
  安定笑了笑,道:“既然是这样,贵人还不如回去和那位不可说之人坦白,打断了腿或许就死心了。”
  月明也笑了,道:“用血抄佛经的那人放下了吗?”
  安定一怔,然后了然道:“那个啊。那人走的太久了,忘记收拾,让贵人受惊。只是贵人如何知道那是人血?”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且我也没说是人血,兴许是什么猫狗的血呢。”月明道:“真的是人血?”
  安定心情复杂道:“是人血。”
  “那人放下了吗?”
  “他拿自己的血抄了一百二十五卷经书。”
  放自己的血,兑上最上乘的香料与烟墨,精心炮制。
  他细心调养自己的身体,是安定见过的痴情人中最惜命的一个。
  身体好了就继续放血,如此反复。
  “他放下了吗?”月明重复道。
  “没有。”
  “他只金刚经就抄了三十七遍,又全都背了下来,若是入我佛门,说不定会是位大师。”
  “抄时心不在焉,抄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贵人很有心得。”
  月明笑道:“能拿自己的血去抄经而不真正做什么,说明那位公子更是心悦一个不可言说之人,抄了一百二十五卷,如此痴心,要是这样就放下了,我才觉得稀奇。”
  “拿血抄是因为那位公子听说,以己身血抄经心诚,烧之,祈愿皆灵。”
  “祈来生?”
  “祈大齐江山永固,国祚不移。”
  “……”
  月明为引出温香,演了出半真半假的戏,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后来那位公子如何了?”
  “走了。”
  “走了?”月明微讶道:“心甘情愿的走了?”
  “心不甘情不愿又能如何呢?”安定笑道:“心甘情愿走时便舒坦一些,心不甘情不愿走时就难受些,总归是得不到,两种又有什么分别?”
  “我并不愿意拿血抄一百二十五卷经文,然后在心有不甘的走,”月明道,她的眼睛亮的像狼,“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
  “贵人得不到。”
  “得不到我也想得到,梦也好,幻境也好,”她顿了顿,“我都不在乎。”
  安定似乎在她身上看见了当年人,那人放下了经文,泼干了血墨,道:“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哪怕只是一瞬呢?”
  那人嘲弄道:“安定大师,有哪个用温香的人求的是天长地久?”
  温香软玉,一夜春—宵。
  一夜就好,一个梦就好。
  梦醒了大不了再做一次梦,反正有的是温香。
  “贵人果真不在乎?”
  “真的得不到,我又为何要介意是否是假呢?”
  “我有一味熏香,用上之后,可见心中最想见的,权位、美人、富贵,但药效只够一夜,一夜过后,”她道:“你醒来发现,缱绻温柔不过一场梦,如此,也不在乎吗?”
  “不是还有下一场梦吗?”
  “用多了成瘾。”
  “熏香而已,我还用的起。”
  月明的眼睛如同碧空,又如深海,汹涌着滔天的欲望。
  安定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不然不会主动提出温香。
  这是平阳侯世子,如果能借助她……
  安定只犹豫了片刻就做出决定。
  “贵人请随我来。“
  如果借助月明,她想做的就不是痴人说梦。
  她可以等着,等着月明成瘾,等月明离不开这种东西。
  温香成瘾要用数年,也因此,人才会愿意用它。
  谁都觉得一刻便好,之后再也不用,不会有任何伤害,就当做了个美梦,可谁都想沉溺在镜花水月中,梦中一切唾手可得。
  于是越用越多,直到彻底离不开为止。
  那时候,人就是傀儡,为了温香,没什么是做不出的。
  抛家弃子、叛君背国……
  月明起身,跟了上去。
  她被安定用黑布蒙上眼睛,手一直没离开过袖中剑,待眼罩被取下,她才松开手。
  安定带月明去的地方很小,屋内却很是精致,像是富贵人家的卧房。
  屋内飘着很淡的香气。
  安定点燃熏香,双手合十略施一礼,安静地出去了。
  月明捂住鼻子,拿起桌子上的茶水,一把浇了上去。
  香炉刺啦一声,不知为何,那香气好像更浓了。
  月明站立不稳,倒在地上之前,看见了张脸。
  “师傅?”


第三十八章艳梦
  师傅来了?
  她心中慌张的要命,为了查个温香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方溯一定很不喜欢吧。
  “师傅。”她含糊道,发现自己连舌头都不好用了。
  方溯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月明站不稳,只能靠着桌子,双手死死扣着木桌,十指发青,她强笑道:“师傅怎么来了?”
  “你走了小半月,本候以为你要去当尼姑。”方溯道:“怎么?惑解了?”
  月明觉得自己嗓子疼的要命,哑声道:“我们出去再说。”
  “本候抱你?”
  “不……不必。”
  话音未落她就被平阳侯抱在了怀里,方溯笑道:“重了不少,没小时候抱的轻易。”
  “师傅,我十七岁了。”
  “一言不发就去尼姑庵,我看你七岁,不少了。”
  月明抓着方溯的袖子,低头无言。不知何时,香气没有了。
  方溯抱她出去,那是一段没有灯的长廊,幽深漆黑。
  月明下意识握住了方溯的手腕。
  “本候在,”方溯语气如常,“别怕。”
  越来越黑了。
  “怎么,这么长?”她忍不住道。
  “是啊,怎么这么长。”
  方溯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她抱紧了方溯。
  方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道:“害怕了?”
  “害怕。”
  “本候在。”
  “本候一直都在。”
  方溯说话时热乎乎的气全都吹到了月明的耳朵上,她突然有种无比奇怪的感觉。
  又痒又麻又热。
  “师傅。”她开口道。
  “怎么了?”
  “我难受。”
  “嗯?”方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哪里难受?”
  她想,这是平阳侯方溯,这是西长史府军主帅。
  她想,你的字是她取的,你的爵位也是她给的。
  她想,这是你的师傅,你这么做还不如个畜生。
  她想,那又如何?
  “心里难受。”她道。
  “哦?”
  下一刻她就明白月明的意思了。
  在她们嘴唇相贴之后。
  方溯没抱住她,猛地松开手,似乎惊慌失措。
  月明一个踉跄,连自己带方溯一起扑压到墙上。
  撞得鼻梁生疼,她觉得疼。
  所以她就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落下。 
  月明觉得委屈,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委屈。
  或许是求而不得,或者是注定没有结果。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那么难?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眼泪蹭到方溯脸上时她是懵的。
  这个刀刃扫过眼皮尚且面不改色的侯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师傅,”月明叫她时就像很久之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师傅,我难受。”
  她在等,等方溯的决定。
  方溯在她的事上总是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抬手一揽可以救她一命,伸手一推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在等,等方溯给她个痛快。
  “什么?”方溯冷冷道。
  月明整个身体都凉了。
  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吸一口温香。
  但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瞬,梦再好也是梦。
  她宁可在尘世中千刀万剐,也不愿做梦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我心悦师傅。”
  她在颤。
  方溯的手还在她的腰上,因为怕她站不稳。
  她觉得那双手好像是冰做的。
  “什么意思?”方溯道,她皱眉,“月明,你我二人是师徒。”语气中甚至有几分劝告的意味。
  所以是,又把她当成个小孩来哄了?
  “我心悦师傅,”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道:“不是师徒那种心悦,是想,想……”
  “想什么?”
  “想做侯爷夫人那种心悦。”她接的飞快。
  说完差点没扇自己一耳光。
  方溯好像笑了一声,也好像没笑。
  可她脸上确实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神像。
  月明僵得已经不会动弹了。
  “起来。”方溯道。
  “不起。”
  “哦?”
  “师傅还没告诉我,您的意思是什么?”
  “本候的意思是什么?”黑暗中的方溯眯起眼睛,道:“本候看你是想被打断腿。”
  方侯爷拿出那把可以断骨的扇子,扇了扇,然后猛地朝月明的腰落下去。
  月明听到了破风声,却一动不动。她真的是个傻子。
  得到这样的回应她一瞬间居然不难过,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好像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痛苦而死心地闭上眼睛。
  不用一直半死不活地吊着了。
  然后才是疼。
  比她在战场上被捅的几刀还疼,刀子是扎进了肉里,方溯的话是刺进了心里。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颤抖。
  可扇子没落到她身上,而且轻佻地刮了一下月明的腰带,顺着脊背划上去。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月明想。
  好像也没什么地方不对,除了贴着自己脖子的扇子。
  方溯的动作像是在调情,可压在脖子上散发着冷气的扇子却好像要她的命。
  “是我逾矩。”她主动低头。
  “逾矩?”扇子敲了敲她的脖子,一点都不用力,“你还知道什么叫逾矩?”
  月明道:“师傅若是觉得被冒犯了,我愿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扇子略过下颌,抬起月明的下巴,道:“本候不是说了,你的命是本候的吗?”
  “师傅……”
  “嗯?”
  “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方溯的呼吸落在月明的嘴唇,“你说本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敢说不敢认。”方溯拿开扇子,随意地在小徒弟嘴唇上亲了一下,道:“本候的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月明一次把大喜大悲经历了个遍,本就僵硬的舌头这次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傻了?”方溯挑眉。
  “师傅的意思是……”
  “本候没意思。”方溯道:“能走吗?能走就走,这地方闷死了。”
  方溯挣开她,先走了。
  小徒弟还靠着墙,一动不动,好像入了画境。
  “怎么了?”
  她知道是自己逗狠了,摸过去想拉月明,却碰到了她的脸。
  已经干了的眼泪又出现在小徒弟脸上。
  “你哭什么?”方溯无奈道。
  “没哭。”
  方溯顺手把眼泪抹月明的嘴唇上,道:“放屁。”
  方溯就是方溯,骂人都能骂的那么风度翩翩。
  月明舔了一下,咸的。
  方溯的指尖是温热的。
  她得寸进尺,咬住了方溯的手指。 
   方侯爷想抽手未果,道:“你属狗的?”
  月明夜视,当然看得清方溯没生气,笑里还有几分宠溺。
  “不是。”
  “本候问你属什么了吗?”方溯被气笑了。
  “没问。”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是不是真傻了?”方溯认真道。
  月明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这就是真傻了。
  “师傅,师傅,”月明拽着她的袖子,黏黏糊糊的不停,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亲完了还不明白?”方溯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袖子,却没甩掉小徒弟的手。
  “就是……”
  “就是同意的意思,别废话。”方溯道:“快走。”
  月明像是小媳妇那样跟在方溯身边,因为方溯不愿意让她拽着袖子,她只能扯个衣角。
  方侯爷嗯了一声,吓得月明立刻把手缩回去了。
  方溯皱眉,一把抓住了小徒弟的手,死死扣在手里。
  “师傅?”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那位禅师。”
  “问?”
  方溯淡淡道:“拿止杀问的。”
  她一边走一边道:“你半月没回来,本候找到这发现你不在,那位大师说你去了街上,可本候的人从早上就等在清心庵了,你是什么时候走的?便问了几句,她就回答了。”
  方溯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月明知道,场面绝对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
  月明弯着眉眼笑道:“师傅真好。”
  “以后再跑到这种地方本候就打断你的腿。”方溯冷冷道。
  “是。”她道:“只是师傅,这个地方不简单。”
  “哦?有多不简单?修了个金屋藏娇?”方溯道:“本候第一眼看见你时还以为那尼姑看上你了,要把你囚禁起来。”
  “……哈。”
  月明正色道:“这清心庵贩卖成瘾的药,用了之后使人飘飘欲仙,据说可见一切可见的,可得一切可得的。”
  说完她心里咯噔一声,看向方溯。
  “镜花水月罢了。”方溯嗤笑道:“有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她道:“这是这清心庵虽小,内部却盘根错节,贸然查下去……”
  “本候知道。”
  太久没见阳光,月明出来乍见天日,疼得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上马车吧。”方溯道。
  月明跟着上去。
  方溯喜欢在车内熏香,今天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怎么了?”方溯的声音响起。
  近在咫尺。
  “本候的小徒弟,想什么呢?”方溯的手指随意地摸过月明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月明:这还是个连续剧?


第三十九章故人
  “我……”
  “想什么?”方溯与她呼吸交错,“在想本候?”
  方溯的手向下移去。
  她的身上有人的温度。
  月明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她已经来不及去感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方溯解开了她的腰带,随手一抽,扔到别处。
  “师傅?!”
  “怕吗?”
  “师傅。”月明的调子好像在哭,尾音颤巍巍的。
  如果这是梦……
  最想要的——梦境?
  月明猛地推开方溯。
  方溯猝不及防,看她道:“怎么了?”
  她见月明眼角都红了,亲了亲,道:“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了,不哭。”
  不对,这不是方溯……
  或者说,不是那个方溯。
  她在梦里!
  月明豁然惊醒,一摸身上已经湿透了。
  她把目光转向安定。
  安定解释道:“温香这东西因人而异,有些人点一次就能睡一夜,有些人要点几次,贫尼进来看看要不要添香。”
  “虽说是因人而异,您睡得也太浅了。”
  月明好像刚才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已经湿透了,脸色白得像是瓷器。
  “您梦见什么了?”
  第一次用温香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还吓成这样,让安定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放错了香料。
  “没什么。”
  “故人入梦?”
  月明勉强嗯了一声。
  故人入梦能吓成这样太稀罕了。
  安定原以为她所谓的不可说之人是平阳侯,但是看这好像见了鬼的反应,便觉得自己猜错了。
  或许是已经故去的人吧。
  “贫尼再给你添一次?”
  月明连连摆手,道:“不必了。多谢大师。”
  一次已经够让她没半条命的了,再添一次是想让她死。
  “那贵人先在此处休息,贫尼不打扰了。”
  月明点头,道:“好。”
  待安定出去了,她掀开香炉盖子,发现里面的香还好好地燃着,根本没有被水浇过的痕迹。
  难道从一开始,从安定点香开始,她就睡过去了?
  月明身上发凉,如果这东西用在别处,她根本不敢想。
  房间内有铜鉴,她照了照,发现自己的脸色真的好像见了鬼一般。
  她摸了摸嘴唇。
  梦中的方溯也是这样……
  她把手拿开。
  这样的东西用着究竟有什么好?
  为了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假象?
  因为不可能存在,所以才拼命地想要得到。
  得到了一夜,就想再得到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无数夜。
  温香就是这样上瘾的。
  即使她知道都是假的,她用温香也是事出有因,可当醒来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心中滔天的失落。
  只要再点一次,就能接上之前的梦。
  或者有更美好的梦。
  只要再点一次。
  月明好像听见有人这样对自己说,缠缠绵绵,黏黏腻腻,甜美得像是之前的梦。
  月明拿出软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几乎在下一刻,她就清醒过来了。
  她又把软剑放了回去。
  安定在门外道:“贵人,可歇好了吗?”
  月明道:“好了。”
  像来时一样,安定给她戴上了黑布,带着她走出去。
  地面很光滑,是石面。
  月明能感受到有风,只在前后有风。
  这应该是个狭长的甬道,哪怕安定一直带着她东拐西拐。
  前后都有出口。月明想。
  “大师,”月明在一片静谧中开口道:“我觉得很难受。”
  “第一次用温香都是如此,头疼难耐,但是之后,就不会觉得疼。”
  月明仿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我在梦中,什么都闻不到。”月明似乎是被吓到了。
  “温香是香,您是闻到的温香,在梦中自然什么都闻不到。”
  “那样,我不就知道是梦境了吗?”月明兴致缺缺地道:“还有什么意思?”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安定道:“自然也有解决的法子,只不过那个太容易成瘾,温香要几年,而那个几天就够了。”
  她这一番话,好像是好意。
  “贵人要试试吗?”
  月明犹豫了一下,道:“如果用温香实在没法入梦,我就用那个。”
  安定答了一声好。
  黑布太严实了,她感受不到光。
  但是有光的地方更暖和,可她一直都没感受到。
  嘎吱一声,门开了。
  月明被安定领着走了几步,发现周身热乎乎的。
  在外面了。
  安定解下她的眼罩。
  月明闭了一会眼睛,才慢慢睁开。
  她在院子里。
  “贵人自便。”安定道,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明站在院中,觉得自己好像站着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她透过破窗棂向佛堂里面看,发现她们喝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究竟睡了多久?
  月明转身回房。
  四儿收拾了一下佛堂内的茶,到了饭点,还要给月明端饭菜。
  月明在抄佛经,见她进来,搁下笔,道:“四儿,之前是谁住在这?”
  这是她住在这半月以来第一次和四儿搭话,四儿踌躇了半天,脸通红通红的,才憋出了一句话,“不……不知道。”
  月明嗯了一声。
  四儿又补充了一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是个俊美的公子,冷冷淡淡的,只在房中抄经,别的一概不管。”
  她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番,又道:“当时庵里庵外都是那公子的人,后来又都被那公子赶出去了。总有人来找他,可都被推了,之后有个黑衣服的人来了,排场特别大,公子也没见,”她记忆深刻,因为师傅带着她跪在门口,“好像是因为那个人来了,公子不久就走了。”
  四儿眼尖,一打眼就看见了月明指下压着的佛经,道:“这就是那个公子写的,师傅说是刀凿斧刻的好字。”
  “确实是好字。”月明道。
  饭菜摆在桌子上,她却不动一口,四儿劝道:“贵人早点吃饭吧,仔细凉了。”
  “多谢。”月明一笑,小姑娘又红了脸。
  “贵人,您身上好香啊。”她低声道。
  “香?”月明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道:“哪里香?”
  “就是说不出来的那种香,”她几乎要贴到月明身上去了,“特别香。”
  月明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的动作。
  “四儿!”
  安定喊得犹如佛光普照,“在贵人屋里做什么呢?不知道水缸没水了吗?”
  四儿看了眼月明,那眼神让月明觉得,四儿恨不得把她一口气吞了。
  “怎么?”
  “无事。”她恋恋不舍地走了。
  刚才四儿的举动让月明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
  她看得分明,四儿眼中的渴望。
  只是她身上残余的、几乎闻不到的味道就能让成瘾的人如此疯狂吗?
  ……
  安定面无表情道:“你去她房中做什么?”
  四儿喃喃道:“送饭。”
  “送饭呆了那么长时间?”
  四儿道:“贵人问了几句话,耽搁了一会。”
  “没做别的?”
  “别的?”四儿抬头,清澈的眼睛中都是茫然。
  “没趴到人家身上去闻味道?”安定问。
  四儿无言,手不安地弄着袖口。
  “我看你是疯了!”安定怒气冲冲道,一耳光扇了过去。
  但终究只落在了脸边,没有放下,四儿委屈至极,“那……那也不能怪我,温香不是我想吸的,是你让的!”
  “你是在怪我吗?”安定冷声问。
  四儿小声辩解道:“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悔改,不知廉耻,”安定冷笑道:“和你那个娘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拿了罗大人的香,他差点要了你的命!”
  “你唬我呢!”小丫头梗着脖子,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强忍着呜咽道:“那你就杀了我吧,我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四儿……”
  “别碰我!”四儿一把推开她,跑了出去。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她咬牙切齿道:“像杀了我娘那样!”
  安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放下。
  像杀了她娘那样?
  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就该……让她死了算了。
  安定冷冷地想。
  她揉了揉自己泛酸的鼻子。
  总会回来的,追她做什么?
  安定收回视线。
  但直到日头西沉,周遭全黑,那孩子也没回来。
  月明从房中出来,见安定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好像成了一尊雕像,道:“大师,出什么事了吗?”
  安定苦笑道:“和小丫头吵了几句,她就跑了。”她似乎说给自己听的,“再不回来可要落锁了。”
  她转向月明,道:“贫尼教女无方,让贵人见笑了。”
  “哪里,人之常情。”月明道:“四儿是大师的女儿?”
  安定道:“是贫尼俗世妹妹的女儿,病终前托付给了贫尼。”
  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脸上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冷色。
  “大师不去找?”
  安定冷哼一声道:“找她做什么?作够了就回来了。”
  “天已黑了,四儿若是在上林苑还好,如是出去了,遇到人牙子可怎么好?”月明温言道:“我对上林苑不熟悉,不如大师在上林苑找,我回城中找,可好?”


第四十章俗世
  安定施礼道:“多谢贵人。”
  月明道:“大师客气。”
  ……
  帝都很大,月明知道。
  在这么大的帝都找人有多麻烦,月明知道。
  自她吸过温香之后,恐怕会有人跟着她,月明也知道。
  所以她正大光明地回了侯府,用令牌让府兵去找孩子。
  月明画的画像七分像,但找到相似的人绝对不是问题。
  月明进了内宅,方溯站在花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有人通传,偏头看了一眼。
  方溯一身黑锦便服,随手拈了支花,道:“不当尼姑了?”
  月明笑道:“大师说我尘缘未断。”
  方溯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一番,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拍了拍月明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道:“还带了脏东西进来。”
  月明道:“那师傅为何让那些脏东西进来?”
  方溯垂眸笑道:“你没第一时间处理掉,带回侯府来,不就是要新鲜的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方溯的话,一个年轻女人就被押到了二人面前。
  “不仅要活的,还要请府内的人好好处理一番。”
  “如何处理?”
  “问几句话,然后放了。”
  “哦?”方溯道:“本候的小徒弟不愧吃了十几天的斋,真是菩萨心肠。”
  “侯爷,小侯爷,”宴明珏道:“要如何处理?”
  “带刑房去。”方溯道:“小心,别弄脏衣服。”
  她见月明似乎有话要说,屏退众人,道:“怎么?”
  “清心庵尼姑与神秘人勾结私贩致人成瘾的熏香。”月明道。
  方溯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道:“是不是还与朝中官员勾结?”
  “是。师傅是如何知道的?”
  “当年陛下欲拆清心庵,几位大人极力反对,用的什么由头本候也忘了,但陛下最终准了。里面还剩几个人?”
  “两个。”
  “你派府兵出去就是找其中一个?”
  “对。”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本候?”
  “我需要确认,那熏香究竟是什么。”
  “试了?”
  “试了。”月明踌躇道。
  方溯脸色一沉,叫院外的人进来,道:“叫江寒衣来。”
  她冷冷地朝向月明道:“本候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月明从容道:“师傅,我只是想确认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你可以抓那姑子试试。”
  “那不就,”月明笑容有点无奈,“打草惊蛇了嘛。”
  方溯面无表情往外走。
  “师傅?”
  “本候叫人平了那清心庵。”
  “师傅。”
  “师傅。”
  月明追上她,本想拽住她袖子,但想起点燃温香后做的梦,又缩回了手,道:“师傅要是带人去了,那我这么多心思不就白费了?师傅就当是疼我,不舍得让我一腔心血付之东流,就别去了,好不好?”
  方溯突然道:“你是觉得本候连那几个与清心庵勾结的蛀虫都对付不了?”
  月明万万没想到方溯一下就猜到了她的心思,挠了挠头发,道:“师傅英明。”
  方溯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她。
  月明叹了口气道:“师傅,我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与清心庵勾结,敌明我暗,这样对师傅不利。“
  方溯还是冷冷地看着她。
  “而且直接搜查只能查出腹语表面的东西,将致瘾的熏香卖给朝廷官员,所为的定然不是钱财,豪商大户那么多,何必找几个官员?其中内情必深不可测,外族所为也难说,所以才如此。”
  方溯呵了一声。
  “我有更稳妥的法子。”月明心虚地又接上一句,一直低头不敢看方溯。
  “所以你就吸了温香?”方溯靠的太近了,近的像月明的梦。
  她想躲,但是被扣住了下巴,“你不抬头,本候让你抬头。”她捏的太狠了,月明嘶了一声,眼中泛起了水光,“你有个毛病,撒谎脸就烫,还不敢看本候,就这么,别动。本候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是……是。”
  “熏香叫什么?”
  “温香。”
  “会成瘾?”
  “是。”
  “成瘾了之后会如何?”
  月明想起四儿的样子,咬牙道:“不知。”
  “撒谎。”方溯道:“重说。”
  月明深吸一口气,道:“神志不清,生死不能。”
  方溯的力气加了些,笑道:“本候的小徒弟真好能耐。”
  “师傅。”月明小声道:“疼。”
  月明全然没理,道:“你吸了几次?”
  “一次。”
  “只有一次?”
  月明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碎的声音,声音里染上了哭腔,道:“真的只有一次。”
  方溯终于松开手。
  “听着,”方溯太好看了,即使用这样阴阴测测的语气说话,像个风情万种的艳鬼,即便皮囊如画,可冰冷如斯,不可近,不敢近,“你要是成瘾了,本候帮你戒。”
  她摸上月明的脊椎。
  方溯的动作与梦中猝然重合,月明耳朵红的能够滴下血,可她不敢动,“你想要一次,本候就打碎一截,全打碎了都没关系,还有别处。这是侯府,保管你成滩烂泥,也让你死不了。你要是瘫了,动不了了,本候养着你,知道了吗?”
  月明发现哪不对了。
  梦中那个方溯实在太温和了,半点没有这个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平阳侯的样子。
  合着她是闲的,好言好语她觉得假,非得凶神恶煞才舒坦?
  “你要是这样都戒不了,”方溯语气低柔的像是情人之间的喃昵,“本候就亲手杀了你,痛痛快快,干干净净。”
  月明突然笑了,郑重其事道:“好。”
  她笑得实在开心,挣开了方溯的怀抱。
  师傅,你可一定要记得你说的话。
  我只死在你手上。
  方溯退后几步,与小徒弟拉开距离,抬眼道:“看够了就出来吧。”
  看了一整场戏的江寒衣摸了摸鼻子,道:“侯爷。”
  “来看看这个作死的。”方溯把月明推过去。
  月明把熏香的事讲了一遍。
  江大夫望闻问切,捅咕了半个时辰,对方溯道:“小侯爷无事,只不过第一次吸虽然成不了瘾,若是以后都不碰,还是要难受一阵子。”
  “没事。”方溯微笑道:“不会更疼的。”
  方溯的意思是,再想要,也不会比打碎骨头更疼的。
  江寒衣缩了缩头,道:“难受的话,长则七天,短则两天,不会有大碍,在期间不再吸即可。”
  “江大人好像对这种熏香很有研究?”
  江寒衣道:“回侯爷,先朝成帝晚年就极喜欢这香料,不仅自己吸,还要封赏群臣妃嫔。陛下进入中州后,把药方烧了,熏香都泡入水中十几天后才都埋了。还有极少的一部分由太医院保管。”
  江寒衣太医院出身,知道这些就不奇怪。
  “谢江大人,”月明斯文有礼道:“不知道大人可否随我去刑房一趟?”
  “是,只是要准备些什么?”
  月明弯眉笑道:“一些让人生不如死的药,还有毒。”
  谁又干了什么破事?
  江寒衣道:“是即刻发作的毒,还是可以延缓的毒?”
  “可以延缓的那种毒。”月明道。
  江寒衣道:“请小侯爷等属下一刻。”
  月明点头。
  方溯看起来气还是没消,若是往日,小徒弟定要滚到她那撒娇认错,可这次她只是站在原地,似乎不知所措。
  哦,去趟清心庵连眼力见都没了。
  方溯想。
  她对自己这个小徒弟的行为不满至极,一甩袖子去刑房了。
  月明张口欲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
  等来了江寒衣。两人一起走了。
  女子并未受刑,为了不留下伤口,她被卸了关节,连绑绳都没用。
  方溯已经在了,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茶。
  月明来到女子面前,随手从江寒衣那取了个瓷瓶,将药液尽数给女子灌了下去。
  因为关节被卸,她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手背上青筋暴起,面容狰狞得让人不忍看下去。
  “这叫媚娘。”江寒衣道:“不会死的,只是疼。疼的绵长,姑娘你觉得,像不像情思,绵柔妩媚,却是入骨钻心之痛?”
  女子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明在她无声的哀嚎中开口,道:“姐姐,你能不能当从来没见过我?”
  她眨了眨眼,解释道:“或者我再说明白一点,你只看见了我去找四儿,回了一趟侯府,之后立刻就走了,并没有与侯爷详谈,也没有抓过你,你说好不好?”
  方溯在她后面摇着扇子,神色不明。
  月明说的很慢,很清晰,好像是为了让剧痛中的人听清楚。
  她的语调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要更轻柔一点,仿佛怕吓到对方。
  月明把女子的下颌接上了。
  “好吗?”
  她像是要死,又被月明一下将下颌卸下。
  她朝江寒衣道:“还有什么?”
  江寒衣拿出一排,道:“这是关雎、这是黄鸟、这是明镜……”江大人道:“您要哪一种?”
  月明轻轻地说:“姐姐选一个?”
  眼泪顺着女子的脸落了下来。
  “姐姐相通了吗?”月明柔声问。
  她拼命点头。
  月明又给她灌了一瓶子,才接上道:“这个你放心,不疼的。只不过三天之后,如果没有解药,你会活生生烂死。”
  女人惊恐地看着她。
  “自然,你也能告诉你的主人,你被平阳侯抓住了。我最多无功而返,而你,你觉得,你的主人还会相信你吗?他会不会为了斩草除根,连你一起杀了?”月明问,她袖中拿出还带着香气的手帕,扔到她的脸上,道:“擦擦眼泪吧,脸上抹着胭脂,哭花了不好看。”
  方溯啧了一声,发现自以为养的小娇花浑身都是毒。
  月明没回头。
  这是方溯第一次看见她审人是什么样,她也知道方溯喜欢单纯干净的孩子。
  所以她没回头。
  她怕看见方溯眼中的失望。
  “侯爷,”刑房外有人道:“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鬼气森森的侯爷,月明:可爱,想太阳。


第四十一章瘴咒
  月明道:“好吗?”语气温和的像是在商量。
  女子颤抖地点头。
  “对了,你的主人是谁,安定吗?”
  女子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我家大人知道你吸了温香之后就让我跟着你,安定不是我的主人,她身边除了四儿,没有别的人可用。”
  “哦?那你是谁的人?”
  “不知道。”她疼怕了,立刻道:“真的不知道,大人从未露过脸,我只听过声音,是个阴柔的男人。”
  月明扭头道:“接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侯爷扇子停了停,竟笑了出来。
  “侯爷?”
  方溯低笑道:“有点意思。”
  江寒衣不知道她说什么有意思,只能跟着笑。
  月明没有直接去接四儿,而是从正门骑马回来,看起来就像是刚接到消息,赶紧赶回来的一样。
  四儿脏得犹如刚从泥堆里滚出来。
  身边的人她都不认识,见到月明就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到她怀里,大哭不止。
  跟过去的方溯实在不想这么个泥猴子在自己徒弟怀里撒泼,又要配合月明,只能拧着眉,不满地看着四儿。
  四儿只感觉周围气压越来越低,不明所以。
  “在哪找到的人?”月明道。
  为首的那个尴尬道:“在个暗娼那。”
  “这也能找到?”方溯挑眉。
  为首的年轻人猝然红了脸,道:“她说自己起来时就见着这么个脏的不行的孩子在自己门口哭,就领了进来,热水还没烧好,我们就到了。”
  月明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就回去。”
  早有下人去烧水了。
  方溯面无表情道:“都下去吧。”
  四儿哽咽道:“我不想回去。”
  哭都哭不好看还哭什么?方溯不耐烦地想。
  “安定大师很担心你。”
  “她才不会,她巴不得我死!”到底是个孩子,毫无心机,“她让我吸了温香,还怪我!”
  月明眉头一扬,道:“什么?”
  “她给我吸的温香,又好久不给我,我才拿了那位大人的香料……”
  “哪位大人?”
  “不知道。”四儿抽了抽鼻子。
  “那你,怎么给他?”
  四儿只顾着专注地吸着月明身上的香气,道:“每次我都扮成化缘的样子,把碗给他家的下人,碗有两层,内里的装温香,每月如此。”
  “都是你一个人去送?”
  四儿道:“是。”
  安定身边只有四儿?
  月明都觉得寒酸的可笑,那个声音阴柔的男人既然身边有人,为何不派几个到安定那?
  还是说,他们的关系根本不是合作?
  威胁?
  可如果是威胁,事关几位大人,怎么能如此草率?
  还是说,那几位大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进行起来,就是那么草率?
  月明本想找到香室,或者从安定身上下手,但她马上就有了另一个主意。
  方溯看着她变化的神色,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小徒弟蔫坏蔫坏的。
  “水烧好了。”月明道:“我让人领你去。”
  四儿点点头,却没说出让月明陪着的话。
  待人都走了,方溯笑道:“本候倒小看了本候的徒弟。”
  月明的脸白了一半,道:“师傅。”
  “没怪你的意思,”方溯道:“怕什么?”
  月明偷偷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一丁点血都没有,可血腥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不知道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看着方溯。
  “行了,”方溯道:“你要是真想和本候说什么,等事完了之后。”
  月明松了口气,道:“我觉得安定与那女子所谓的主人不像是合作关系,安定身边只有四儿一个人,她腿有些毛病,送药也是四儿去送。让个孩子干这个虽然掩人耳目,但用武功高强的成人不是更好吗?”
  “她势单力薄。”
  “或者说,根本没有势力。”
  “如果我是外族,想要用药来获得什么,为什么不去找更位高权重的人呢?或者,给她调派人手。可是那人没有,他只是派人监视吸过温香的人。”
  “他不信任安定?”方溯道。
  “态度颇为奇怪,我更偏向于,他们还有其他方法其他人,来向大齐运送温香,至于安定,那人这么好像觉得安定可有可无,杯水车薪。留着没什么用,杀了还有点可惜。”
  “那安定这边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大鱼。”
  月明点头,“师傅觉得如何?”
  “本候还是不想你去,”方溯道:“若是她再让你吸温香,你想怎么办?”
  月明咳嗽了一声,道:“目前还没有法子。”
  “那你活该死外面。”方溯冷冷道。
  月明玩着自己垂下来的头发,道:“我想借助四儿,知道安定向谁送了温香。”
  “那个小孩?”方侯爷用一个笑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你还不如借助那个小孩来威胁安定。”
  “师傅的意思是?”
  “要是安定想要她的命,早就杀了,何必非要给她吸温香?深仇大恨未免太牵强了,温香又不是白面,随便拿来玩?”
  “若就是想活着令她徒增痛苦呢?”
  方溯顺手揉了揉自己徒弟的头发,道:“徒增痛苦的方式有很多,她选了最不值得的那种。”
  温香价比黄金,这样的报复实在太值钱了点。
  四目相对,月明道:“我去问问江大人什么病可以用温香治疗。”
  “你可以让江寒衣看看,那孩子有什么隐疾。”方溯道。
  江寒衣用了半刻找到了自己师傅留下的手札,翻过之后发现温香真的可以治病,只不过字体极小,是后添上去的。
  佐艾叶熏之,可抑制瘴咒。
  “瘴咒是什么?”月明道。
  江寒衣道:“据说是能让人癫狂的病,一个人有,子女也会得病,发病时痛苦无比,头痛欲裂,神志不清,不少人因此自尽。”
  “可否诊出四儿是否患有瘴咒?”
  江寒衣道:“有些麻烦。”
  但这个麻烦很快就迎刃而解了,因为四儿发了病。
  方溯道:“现在,你可以从另一方面想了。”她看着小徒弟给四儿裹上衣服上马,道。
  为了自己的徒弟才答应帮那人输送温香。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同意?
  四儿已经昏过去了。
  月明朝师傅颔首,策马而去。
  江寒衣道:“侯爷,小侯爷已经走了。”
  方溯道:“本候知道。”
  江寒衣不知道什么毛病犯了,道:“小侯爷对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细心,不知道日后对自己的子女如何?”
  方溯听得刺耳,心道月明才多大,道:“多虑了,她才十七。”
  更何况月明那样乖巧驯顺的孩子生不出四儿那样的女儿。
  猴一样,和月明小时候怎么比得了?
  江寒衣笑眯眯地说:“十七不小了,别家女子十五就有成婚的,小侯爷还没订下来。”
  “等她袭爵想要什么样的不行?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现在订婚也都是半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日后变不变心还两说。”平阳侯的夫婿,定然是权倾一方的,真要变了心,和离就是麻烦,其中牵扯的人、利益不胜枚举,方侯爷自问年事已高,眼下又是太平盛世,只想风花雪月,实在不愿意再出面调停,她皱眉道:“本候不管她这事,她自己做主。”
  月明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如前,不愿意让她碰,也有意避免和她的接触。
  怎么?
  想开了不在她身上费时间了?
  这倒是个好事。
  她总得明白自家师傅是师傅,这辈子也只能是师傅。
  遑论是少年意气,就算真想一生一世,也得挺着忍着,收敛心思。
  方溯点了点眉心,只觉得今日江寒衣身上的药味太浓了,熏得头疼,她干脆不想,回房歇着去了。
  江寒衣摆弄着腰间的香囊,有些恶趣味地想,小侯爷,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
  月明带着孩子回来,原以为四儿的状况已经够凄惨,没想到安定比她还要狼狈。
  血星星点点的染了衣服一半,人还坐在门口,见四儿回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差点没摔地上。
  月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扶着安定,道:“大师怎么了?您来看看这孩子,不知为何,就这样了。”
  四儿脸色惨白,好像没了半条命。
  安定的脸色比四儿更惨白。
  “多谢贵人,贵人早点歇着吧。”她接过孩子。
  “大师身上的伤?”
  “不妨事,只是摔了一跤,”安定压下喉咙中的血腥气,道:“叨扰贵人了。”
  她态度坚决,月明只得回去休息。
  刚刚吹了蜡烛,就看见窗口站了个人,慢慢地捅进一根小管子。
  月明侧身,不动声色地闭息。
  等了会,一个人走进来。
  脚步很沉,好像在拖着步子在走。
  “贵人?”安定的声音。
  无人应答。
  不知她做了什么,只听屋中地面一阵作响,脚步声慢慢远了。
  月明一下睁开眼睛,幽蓝的眼睛在夜里实在太明显了,像头狼。


第四十二章安定
  她并没有跟下去,而是仔细看了一遍四周。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么个破败的尼姑庵,居然有这样的地道。
  凉风不断从下面吹上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月明只觉得喉咙一紧,马上闭息。
  也就是说,安定那么做是为了四儿。
  那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好玩吗?
  月明百思不得其解,听见下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才躺回床上。
  不一会,安定就抱着四儿上来了。
  她呼吸很沉,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安定好像也不怕吵醒月明,坐在椅子上歇了半天,然后慢慢地笑了出来。
  女人的嗓子很哑,在深夜分外渗人。
  “我……”她一张嘴就有抑制不住的血涌上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道:“贵人,睡了吗?”
  月明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安定通过没关上的窗户看月亮,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贵人这名字取的好。”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只是贵人守得云开了吗?”她低笑道:“这么想建功立业,想找出是谁私贩温香,不单单是因为野心吧。”
  仍然没有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像贵人这样,吸了温香不到一个时辰就醒来的人。究竟是梦中的人不是贵人真正想要的,还是贵人毅力非比常人?”
  “活得如此清醒作甚,温香不好吗?”这个声音沙哑的老尼姑此刻的语调竟然如此诱人,犹如双十女子,风华正茂,万种风情,“梦就不好吗?梦中有温柔乡,有王权富贵,有注定得不到的人,贵人为何如此抗拒?”
  “因为我,”月明轻声回答,“见过真的。”
  既然见过真的,假的再真也入不得眼。
  安定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却也只是低头笑道:“真的有什么用?真的也不是你的。”
  月明坐起来,很认真地回答:“不是我的便不是我的,于其自欺欺人,我宁可清醒。”
  “方侯爷教得好徒弟。”
  月明淡淡一笑,没有搭腔。
  “那么,不委屈吗?”
  “师傅曾经教过我,只要是你想做的,再难,再苦,都不算委屈。”月明坐起来,与老尼姑平视,道:“大师不也十几年如一日吗?”
  “我撑不了多久,”安定道:“所以……”
  “养不了。”月明道。
  安定只能苦笑了,道:“哪怕拿买温香的大臣名单来换?”
  月明眨眼道:“大师受伤,我若是趁此机会把四儿抢来,会不会也得到同样的名单?”
  安定抚掌而笑道:“贵人无耻得如此光明磊落。”
  “哪里,大师谬赞。”
  安定把口中的血吞下去,她看向四儿的眼神温柔无比,道:“既然贵人无意,那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回报也是名单。”
  “哦?”
  “在我死后,杀了她。”
  “这个?”月明朝昏睡的四儿一扬下巴。
  安定笑道:“就是这个。”
  月明浅笑,道:“大师太有趣了,既然如此,何必费尽苦心养她这么大?”
  “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安定摸着小孩的脸,笑道:“或者活得艰难,瘴咒和温香都能让她生不如死,既无一技之长,又无惊人之貌,何必活着呢?”
  “你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她的命本就是我给的,现在我收回去又能怎样?”
  月明皮笑肉不笑,道:“还是您自己来吧。”
  “我自己?”安定道:“我下不去手。”
  月明嗤笑了一声。
  安定无奈道:“是真的下不去手,贵人你想想,养了十几年的猫狗还有情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四儿似乎是不舒服,皱着眉,闷闷地哼了一声。
  安定拿手指把小孩的眉间的褶按平了,道:“她就皱眉的时候像,我不喜欢看她皱眉。她那个早死的娘整日哭哭啼啼,觉得自己西施捧心的整日皱眉,要不是她留下这么个小畜生,我也不至于活得如此狼狈。”
  她说完月明仍然毫无反应,道:“贵人不好奇我的身份?”
  “总归是位贵人。”
  “我妹妹是皇后。”安定道。
  月明猜测过安定的身份,却没想到如此显赫。
  “或者说,晏氏。”
  “西凉?”
  “是啊,西凉晏氏。”安定道:“她是于君斜的晏氏。”
  “那位,在位不到五年的大君?”
  “就是那个短命的,他死了,他弟弟于君兰即位。不知道于君斜干了什么倒霉事得罪了于君兰,于君兰用了些法子,把于君斜的女人,也是你们这说的妃子都杀了,子嗣也是,一个都没留。”
  “四儿是于君斜的女儿?”
  安定露出一个笑,道:“不是。”
  她捋顺了四儿的头发,道:“野种罢了。于君兰留着她就是为了天天能看自己哥哥的活帽子。”
  月明用手撑着下巴,心道有意思没意思。
  “他对晏氏也好,甚至想娶她。”
  这是嫌自己哥哥头发颜色还不够鲜亮?
  “不过于君兰的晏氏可忍不了这种屈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她记恨着我妹妹,也就是那个矫情的贱人,还有这个玩意。待于君兰不关注了,她就弄死她们娘俩,我妹妹死了,临死之前,让我带走四儿。”安定无意识地看着远处,似乎陷入了回忆,道:“老娘没和那个小贱人享上一天的福,反而要替她照顾这个小畜生,跟她娘一样听不懂人话,不知好歹。”
  “她患着瘴咒,以前在宫中还好,温香要多少有多少,我带着她跑出来之后日子就不像人过的了,”即便如此,安定还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笑,“我根本什么都没带出来,每天要饭,为了安全还跑到了大齐。为了钱,我帮些西凉商人卖温香。”
  “一开始只是一点,我就想养家糊口而已。但后来我发现,”
  “温香能抑制瘴咒。”
  “确实。”
  “因为被官府搜查,就委托几位大人找了个容身之所,又用了由头搪塞想要拆清心庵的人,我便在这住下来了。”
  “小畜生恨我,恨我我也没办。”她道:“我要是不够狠,她早把自己撞死在墙上了,哪有什么功夫和我人五人六的?”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是晏氏的人。”安定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道:“晏氏知道我这些年过得生不如死,就想让我活得再生不如死点,她比于君兰可狠多了,于君兰也就是囚禁了我妹妹和四儿,她不一样,她给了我一根救命稻草。”
  “她让那个人来找我,因为我卖温香都是有一次,没一次,他就给了我稳定的温香,让我养着四儿,后来……”
  “后来温香的数目就不够了。”
  “对,”安定点头道:“不够了。他之前几年都给很多,即使卖出去了,还能剩下给四儿。后来,后来就是定数的。”
  “我偷过一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少了根脚趾。”安定淡淡道:“你觉得她的手段如何?”
  “尚可。”
  “四儿有时候也自己偷,我过的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事。但他只是偶尔警告我,再没做出别的。”
  安定道:“看您的样子,实在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可狠的,对吧?”
  月明无言。
  “你见过瘴咒发病吗?”
  月明道:“刚刚。”
  “她那是疼昏过去了。”安定笑道:“我们离开皇宫后,她第一次发病,脸色白的像个鬼,拼命地往墙上撞,我拦了,她差点没把我手咬下来。之后又是温香成瘾,我把她绑在椅子上,她就狗似的淌着口涎,哭着求我给她药。”
  “我说我拿什么给你药,我骨头砸碎了给你好不好?她点头,她一直在点头。”安定道:“那时候我真的心凉了,和我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孩子,结果是个畜生。畜生都比她强。”
  “她小时候长得还不错,有点像于君斜还有点像我妹妹,你猜,她在我出去时,为了温香做了什么?”
  月明一窒。
  安定听到了她变重的呼吸,大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她那时候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啊。”她无法抑制大笑,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找到她时她蜷在墙角,身上都是伤,没一块衣服。我把她拽过来,发现她捧着一块已经成块的香灰在那闻。”
  “我真觉得对不起我妹妹,她让我好好照顾四儿,可你看我把她变成了什么玩意?小畜生,从小到大不让人省心。”
  “小丫头醒了,我给了她一耳光,结果她告诉我,如果不是我让她抽温香,也不会成这样。她有点疯了,连我和她母亲都分不清。”安定摊手道:“你看看,就是这么个东西,我还舍不得杀。”
  “帮帮我,我不止可以给你你要的名单,我还能找到那人的名单,他那块才是大头。”一滴泪落到安定的衣服上,“如何?”
  月明道:“自然好,只是,”她语气淡淡,“你要是愿意把刀收起来,我想我们能谈的更好。”
  安定目光一冷,两指一动。
  只听啪的一声,月明放下软剑,道:“你不是安定,别装了。”


第四十三章雷霆
  “怎么发现的?”那人有点惊讶,有点失望。
  月明淡淡道:“安定在哪?”
  那人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的,我再告诉你安定在哪,怎样?”
  月明的答案是执剑而上。
  “哎呀,”那人声音甜软,雌雄莫辩,“年轻人肝火那么重作甚?”
  他抱着四儿实在难以施展,却不慌不忙地拿出小刀,卡在了四儿脖子上。
  “安定呐,出来吧。”
  安定从下面缓缓走出来。
  水声接连不断。
  血顺着她的衣服滑落,好像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可能和方溯差不多大。
  “你还是这样好看,明明是貌美妇人,何必装成假尼姑呢?”
  安定哑声道:“闭嘴。”
  那人捂住自己的嘴,声音含糊地发了出来,道:“记得处理干净,她的身份可不简单。”
  “知道我身份不简单还敢动手?”
  “不好意思,生计所迫。”那人点头哈腰,谄媚至极。
  他转向安定,道:“这孩子的命在你手上,你考虑清楚。”
  安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拔剑朝月明而去。
  月明执剑相抗。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安定的剑飞了出去,一只手也飞了出去。
  “哎呀。”他还带着笑,好像一点都不疼。
  但终究是疼的,所以抱不住孩子,被安定一把揽在怀里。
  “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到一起的?”
  月明淡淡道:“你不配知道。”
  “小美人好大的脾气,”那人笑道:“只是不知道,刀架脖子上时还能不能这么厉害。”
  他撕下一块布料,包住手腕,道:“我是真想杀了你。”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脚步声。
  透过窗户,可见院中的人。
  “动手。”他说。
  与院中人一起动手的还有安定与月明。
  那人凭借着来的人退到了院中,对身边人道:“我受了重伤,可疼可疼了。”
  身边人冷冷命令道:“尼姑杀了,少……那个少女不能死,”他补充一句,“也不能伤。”
  那人睁大眼睛,道:“你不是疯了吧。”
  “对她动手,我看你才是疯了。”
  “也就老妖婆能想到把她带回去,看看人家有半分想回去的意思吗?一口一个师傅的叫着,心里估计也是如此,她指望把人带回去,做她的乖玩意,想什么美事呢?”
  “那是你姑母。”
  那人一掩嘴唇,道:“哎呀,忘了。”
  月明听得清楚,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再说什么。
  “真是无趣,”那人道:“我还以是场硬仗呢。”
  “是硬仗。”他道:“方溯来了。”
  那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道:“那就更不算硬仗了,还等着什么,走啊。”
  “你不打算见见少……她口中的师傅?”
  “方溯带的人太多了,打不过,我可是万金之躯,受损了不值当,走吧。”
  俩人撤的十分迅速。
  方溯让宴明珏带人去追那两个,剩下的人去找小徒弟。
  方侯爷实在不讲君子之道,以百对几,赢得轻易。
  唯一可惜的就是自杀的太快,没来得及抓个活口。
  方溯天人之资般地站在血泊之中,认真道:“你还是用剑好看一些。”
  小徒弟差点没抓住软剑,讪讪道:“师傅。”
  “让宴明珏派人跟着你,如有不对,立刻回府调兵,”方溯笑道:“怎么不和本候说一声?”
  月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知道你能耐,可也太能耐了点,运筹帷幄之中,可惜没能决胜千里之外。”方溯继续道:“到底是侯府的轻骑速度慢了点,不然那两个人也是本候小徒弟的囊中之物了。”
  “师傅。”
  “还与要犯勾结,”方溯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情非得已,权宜之计。”月明道。
  她不去看方溯,转向安定,道:“大师觉得如何?”
  “小王八蛋一剑扎肺上了,”安定喘了几口气,道:“死不了。”
  “师傅,我有一不情之请。”
  “放过主犯,是吗?”
  月明沉默了一会,道:“我已拿到名单,且是完备的那份,是安定大师从那人处得来的。”
  “你答应那个尼姑的,本候可没答应。”方溯这几日被小徒弟气的懒得再生气了,道:“带走。”
  “师傅,我……”
  “你打算抗命?”
  “不,只是若无安定大师协助,此事不可能进展的如此顺利。”
  “没有功过相抵的道理,”四目相对,方溯笑了笑,冷淡无比,“本候交给刑部处理,绝不藏私。”
  安定倒是淡定多了,给了月明一个无事的眼神。
  只要方溯不当场动手,都可算无事。
  方溯目送人被押走,道:“上车,本候有话给你说。”
  月明乖乖上车,刚进去,一阵凌厉的风就掠过面门。
  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没动。
  扇子落到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师傅,我错了。”
  “一而再再而三,”方溯道:“你待如何?”
  有人看过程,有人看结果,可惜方侯爷事太多,既看过程,也看结果。
  “不穿甲胄是第一次,私自吸食温香是第二次,调用府兵是第三次,与要犯勾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第四次。”
  “你是真的不愿意要命,还是把本候当死的?”
  月明不知说什么。
  她知道方溯的意思,方溯是气她不要命。
  奈何方侯爷嚣张跋扈惯了,好话也不会好好说。
  她只得解下外袍,道:“愿受师傅责罚。”
  方溯那把扇子实打实落下能要人命。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溯细长的手指捏紧了扇子,道。
  “我知师傅苦心。”
  “知道了?然后呢?”
  “我不能保证。”她低声道。
  剑走偏锋,铤而走险,若无诱惑,她断然不会如此。
  她只想早早地独当一面,早早地有自己的功绩,不必非要在方溯的庇护下活着。
  那样,她才有资格……才有资格……
  方侯爷怒极反笑,道:“你是嫌本候最近活的太舒坦了吗?”
  方溯第二扇落在脊椎处,月明差点没跪住,十指死死地嵌在木板里。
  “第一次,你明明有时间穿甲胄,为何不穿?”方溯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冷漠,“第二次,你可以直接来找本候,为何不找?第三次,调用府兵,本候要是晚来一会,你是不是就要陈尸此地?第四次,她若不是真心实意与你合作,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本候的小徒弟,怎么那么不惜命呢?”
  扇子轻轻地划过刚刚打的地方,疼得月明咬紧了嘴唇。
  “是我思虑不周,令师傅忧心。”她清了清嗓子道。
  她不觉难,也不觉得苦。
  因为方溯说了,只要自己想做的,再难,再苦都不算委屈。
  她微微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傅。
  她生得太好了,眼角尽是桃花,倾的却是天下。
  她必须有功、有权,才有资格和方溯并肩。
  她只有和方溯并肩,才有资格,让方侯爷以平等的、而不是看孩子一般的眼神,看她一眼。
  “师傅不要气坏了身子。”
  她连辩解都没有,安静,淡然。
  方溯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
  末了,她像是累了,舒了口气,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并不信来监视我的女人,就请宴明珏大人派人跟着我,如有不对,立刻派兵。我带四儿回去时在林中碰见了安定,她伤得极重,因为她偷了名单,但来杀她的人都被她杀了。她想活,我想要名单,我们一拍即合,做了一场戏。她带四儿去烟室,假意被早就在烟室的人刺了一刀,但由于名单不在安定身上,他便化成安定的样子,来刺探我的口风。我本以为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结果听到的都是胡编一样的身世,就揭穿了他。”月明道。
  “很好,如果有一个地方出了纰漏呢?比如安定在和你做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方溯极力忍着没给她一耳光,最后慢慢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出几年,本候的小徒弟定然能取而代之。”
  月明心里难受的厉害,哑声道:“师傅,我从未想过取而代之。”
  “本候倒希望你是想取而代之!”方溯怒道。
  “有野心的人必然惜命,因为她要有命去成全自己的野心,可你呢?你呢!本候救你回来是看你一次一次生死之交的吗?!”
  “师傅……”
  “你这么不惜命,是为什么,活着没意思?”那把扇子终究还是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寒铁幽幽的凉气让月明忍不住颤抖。
  “来,不如你告诉告诉本候,”扇子用力了些,“你究竟想要什么?”
  方溯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月明觉得自己疯了。
  她知道在方溯暴怒的时候,真要了她命不是不可能,可她这时候想的居然是把她压在身下,舔上这人气得微凉的身体。
  直到这个人眼中没有半点怒气,只剩——只剩欲望。
  “我……”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时候我在想,当时给侯爷用扇子而不是用鞭子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get√后期重要情趣(划掉)任务道具——玄铁扇。
  对不起,调错时间了。


第四十四章摊牌
  她被扇子压得几乎说不出话。
  “师傅,我……”
  “嗯?”
  “侯爷,如意公子在外面。”车夫道。
  “不管他。”
  “公子马车停下了。”车夫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车夫的话,外面响起个清亮的男音,“可是方侯爷?”
  方溯收回扇子,道:“起来。”
  跪的太久,月明有点站不住,但方溯连看她都没看一眼,她只能无言地起来。
  方溯撩开帘子,道:“不知如意公子何事?”
  “见到侯爷便想来打个招呼。”萧如意道:“不曾打扰到侯爷吧?”
  “不曾。”方溯面无表情道。
  萧如意实在不知道什么叫甩脸色,笑得人畜无害,道:“今晚月色好极了,侯爷要不要下来看看?”
  方溯瞥了眼月明,道:“也好。”
  她怕再待下去,真的忍不住下狠手。
  她下去,月明在后面小声道:“师傅,我也想跟你过去。”
  萧如意巴不得如此。
  方溯冷笑了一声,但在外人面前不好驳小徒弟面子,道:“嗯。”
  月明犹如不招夫家待见的小媳妇一般地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跟在方溯后面。
  如意公子扭头道:“这位就是世子了,”他弯了弯眉,道:“姐姐生得可真好。”
  “不及世子万分之一。”月明道。
  “世子谦虚。”萧如意道。
  他似乎打定了心思要与方溯搭话,没话便找话,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到方溯的腰间,那探究中带着三分趣味的眼神让月明恨不得拔剑杀了他。
  奈何现在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她只能捏着剑,低眉顺眼地站在方溯身边。
  “原来如此。”他突然笑道。
  方溯不解道:“什么?”
  “难怪侯爷一直婉拒定亲,原来是,”他拉长了调子,“早已有了心上人。”
  月明微微侧头,看向方溯,按剑的手都落上了印子。
  方溯轻笑道:“什么心上人?本候怎么不知道,本候何时有了心上人?”
  “侯爷是有意瞒着我,”萧如意笑]零]捌]]壹]]得毫无心机,无辜无比,“那剑坠不就是定情的东西吗?”
  月明的脸瞬间白了下去,她张口欲言,又说不出话,刚刚恢复的丁点儿血色全没了。
  是定情的东西?!
  方溯却没看她一眼,道:“公子怎么知道?”
  “侯爷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公子说自己如何知道的,我说是与不是?”
  萧如意点头,道:“也好,侯爷这般身份人品,又不会骗我。”
  那就是把反悔的路也堵死了。
  方溯笑着点头。
  月明曾接过迎面而来的箭,躲过擦过眼睑的刀,却从未有一次,在方溯有所反应之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果如意说的确有其事如何?
  就算她真的无意,那方溯该如何想?
  方溯一直把她当做骨肉至亲,她若是知道了……
  后果月明都不敢想。
  她想过有朝一日坦白,但绝对不是今天。
  不是方溯随手都可能杀人的今天!
  更何况,她买剑坠时存的绝对不是这样的心思,哪里知道竟阴差阳错如此?
  “那日去皇叔府上,”萧如意道:“看见皇叔书案上摆着这东西很是精致,原以为是镇纸,没想到竟然是剑坠。皇叔说的一个西凉的朋友送的,是定情之物。他见我喜欢,就两个都送了我。侯爷只戴了一个,可是因为那个在心上人那?”
  方溯道:“否。”
  萧如意惊讶道:“竟不是定亲之物吗?”
  “买来玩的罢了,没那么多讲究,而且只有一个。”方溯道。
  萧如意笑道:“是我多想了,原以为侯爷是有了心上人才拒绝赐婚的,本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请侯爷恕罪。”
  方溯道:“公子很有趣。”
  说这话就说明她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月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打算为自己炮制一个好看点的死法。
  之后的一路,萧如意与方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到了侯府。
  几人各自见礼之后告辞。
  萧如意神色不明地看着侯府匾额,见月明回头,笑着颔首,上车去了。
  月明心乱如麻,正要与方溯说话,她却连看月明都没看,转身就进了侯府。
  方溯走得快,月明在后面跟着,一路上侍从太多,她虽然急于解释,但一直没找到空闲。
  待方溯回了主院,四下无人,方侯爷终于停了步子,道:“还跟着本侯做什么?”
  做什么?
  “师傅,我……”
  方溯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
  “什么?说出来听听?”她笑道。
  气得分明。
  月明觉得自己在颤,压着剑的手也一直在抖。
  “你要是真的没话说,就回去吧。”方溯淡淡道:“回去好好歇着。”
  月明咬牙,一把抽了剑,握着剑柄,剑尖却是朝向自己。
  “这是做什么?本侯的小徒弟要以死相逼?”方溯神色平静地问。
  然后,她就跪在了她面前。
  “起来。”方溯终于不笑了,眼中的寒意凝成了冰,凉的让人胆寒。
  “师傅,”月明深吸了一口气,道:“此师傅在长乐十五岁时所赠之剑,名于成,取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之意。长乐谢师傅多年栽培,敬师傅如长姊,今日之事,是为长乐不查,险些酿成大祸,请侯爷降罪。”
  这话说的巧妙,既有认错的意思,又告诉了方溯她不是有意为之,还点了她们多年的情意。
  更何况,如她所说,险些酿成大祸,可终究没有铸成过错。
  方溯目光流转,道:“你想让本侯,清理门户?”
  月明道:“听凭师傅处置。”
  方溯无言,握住了剑。
  月明闭眼,长睫颤了颤,面上归于一片平静。
  方溯审视着手里的剑,二指弹了弹,声音清越得有如高山流水。
  她看起来太淡然了,只是这种不惊不怒的淡然更令人害怕。
  方溯惊怒,是因为将月明当徒弟而对方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她要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呢?那是什么?
  月明攥紧了衣袖,犹豫闭着眼,似乎是一心求死般,她并没有看见方溯眼中的纠结。
  确实纠结。
  听见了是一回事,在月明面前点明又是另一回事。
  方溯也不知如何处理妥当,一来,她不觉得小徒弟有什么错,方侯爷特立独行惯了,不在乎别人如何说,如何做,她生的好,她自己知道,又位高权重,从来对月明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娇惯,少女怀春,身边也无适龄的青年才俊绝色美人,喜欢她竟没什么意外的。
  二来,月明毕是她养大的,打几扇子还行,真要提剑,方溯说不定能替小徒弟挡了,哪里舍得真动手?
  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反复摩擦着剑柄上的花纹。
  方溯不开口,月明也不开口,静得吓人。
  “起来说话。”方溯道。
  月明摇头道:“请师傅责罚。”
  “你最明白,本侯不喜欢有人忤逆本侯的意思。”
  月明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
  的确不同往日。
  少女的脊背有点单薄,又穿着白衣。
  上好的蜀锦,铺在地上,像是一片月光。
  “往日师傅说这话时,便是不罚了的意思,但今日不行,”她咬了咬嘴唇,道:“此事不同往日,师傅若无定论,长乐于心不安。”
  方溯定定地看着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师傅明示的意思。”
  “本侯看你,”方溯弯腰,道:“是在得寸进尺。”
  “不敢。”
  她咬死了方溯对她心软。
  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不如把话说开。
  但即便说开,她也不会变心思。
  “不敢?”方溯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笑得粲然,“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月明,本侯是你师傅,本侯宠你,可本侯不傻。”
  “你如此作态,不就是逼本侯给你一个结果吗?”
  月明心中一惊,无言以对。
  “本侯舍不得杀你,这点你明白。”
  剑咣当一声砸到地上。
  “就因为你明白,才如此有恃无恐。”
  “你的错,本侯会慢慢罚,”方溯冷冷道:“起来。”
  “不敢。”
  方溯是真想一刀戳死她。
  有人和她耍心机,玩手段,她看得明白,却浑身上下都是掣肘。
  骂?骂不醒。
  打?舍不得。
  就算真的动手,又能下多重的手?
  方溯气极,甩袖回屋。
  方侯爷忘了此间没有话本,只有典籍,看的人头疼欲裂。
  外头还有个更磨人的。
  她想。
  不知道是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外头竟下起了大雨,还不小。
  能让她知难而退,也好。
  方溯敲着书案,可能是因为雨声把所有杂音都盖住了,她心静了不少。
  待读完一节,一个时辰都过去了。
  屋中闷得厉害,方溯推开窗,好死不死地看见那丫头还跪着呢,见到方溯,扬起个笑。
  窗棂被方侯爷啪地捏碎了。


第四十五章无恐
  方侯爷气得七窍生烟,甩下满手碎木头,不顾外面泼天大雨出去,把人拽了起来。
  月明眨了眨眼睛,水珠顺着脸滚落下来。
  “师傅。”她开口道,声音娇软,黏黏糊糊的,像是方溯小时候吃过的糖。
  她也一直把月明当糖,可现在这颗糖里裹满了刀子,还只能吞,不能吐。
  方溯拽着月明的手腕,冰凉的雨水冻得人直哆嗦,可她身上烫的吓人。
  方侯爷的眼神也十分吓人。
  方溯房中的熏香熏得她脑袋晕乎乎的,月明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跪下了。
  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月明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滩水。
  黑发驯顺地贴着脸,露出来的皮肤一片惨白,双颊却是通红。
  方侯爷堪堪倒吸了一口冷气——气的。
  这么多年没学会别的,就知道往人心窝子里插刀。
  方溯都被小徒弟气笑了。
  “这也就是你,”方溯自言自语道:“换成别人本侯非要了他的命。”
  “起来吧。”
  月明抬头,茫然地看着方溯。
  她眼角有水痕,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本候去找江寒衣。”方溯深吸一口气道。
  月明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别走。”
  “什么?”
  “别走。”
  现在方溯能确定了,那是眼泪。
  “别走。”月明嗓子都哑了,“师傅。”
  “我错了。”
  月明手心滚烫,热意顺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我真的错了,”月明垂眸道:“我不该有如此非分之想,此后,再也不会了。”
  “你还是在威胁本候。”方溯冷静地下结论。
  月明苦笑道:“现在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师傅也会觉得我在逼你,对吗?”
  方溯拽回袖子,冷冷道:“不是吗?”
  “是。”她回答。
  方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找死。”
  “我心甘情愿。”
  她心甘情愿,所以这次,止杀架在脖子上时,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月明只是看着方溯,笑容如常。
  “谢师傅教养之恩,长乐不肖。”
  方溯揉着眉心,头疼至极。
  叱咤风云的方侯爷拿着止杀,道:“你究竟看上本候哪了?说出来,本候听听,本候看看能不能改。”
  月明扯出一个恬淡的笑,“喜欢你呀。”
  方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要命,不要脸的,止杀虽已出鞘,却留着一指的距离,还得跟着这不要命的挪动,生怕真撞她脖子上。
  方侯爷蹲下,和她平视,道:“小丫头,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吗?”
  月明眨眼道:“知道。”
  方溯把她眼睛挡上了。
  这孩子的眼睛太好看了,纯净得像是碧海长空。
  可她人不是这样,满肚子坏水蔫坏蔫坏,用尽了心机手段。
  “你这样的人,本候见过很多,”方溯声音淡淡,“寻死觅活的也有,可你看看,这么多年以来,谁在本候身边长呆了?”
  月明语气里透着笑,“可我信,没有一个能在威胁了师傅的情况下,还能活蹦乱跳的。”
  “你是在暗示本候,你是特别的?”
  月明仰头,长长的睫毛刮过方溯的手心,痒得人心里发颤,“是不是暗示,师傅不是清楚的很吗?”
  “恃宠而骄没你这么个娇法。”
  “师傅惯的嘛。”
  哪里像是烧糊涂了的样子,就该把她扔外面算了。
  “但本候明白,”方溯也笑了,“本候拿你当徒弟。”
  月明当然知道,方溯要是不清楚她对自己是什么情愫,那才奇怪。
  平阳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月明清楚方溯喜欢自己,甚至可能更多,但喜欢分无数种,方溯的喜欢,不是月明想要的那份喜欢。
  “我知道。”
  “知道还执迷不悟?”
  “若师傅能活一百年,”月明笑道:“我就还有七十几年年可盼。若是一百一十年,就有八十几年可盼,若是活一百二十年,我就有一百二十年可盼。
  ”
  “不怕空等?”
  “师傅觉得,从不尝试和尽力一搏,哪个好些?”
  方溯冷笑道:“若是没有结果,本候宁可从不尝试。”
  “可我不知道有无结果。”
  “那本候今天告诉你,”方溯的语调温存极了,和梦中人别无二致,“没有结果。”缠绵得像是江寒衣那瓶媚娘,情思萦绕,锥心刺骨。
  月明可能听见了,可能没听见,因为她未等方溯说完就倒了下去,恰到好处地撞在方溯怀里。
  方侯爷真的十分认真地考虑了是不是应该把她扔这等死。
  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好歹月明现在也是小侯爷,真死了,迎来送往都是麻烦。
  方溯不怕麻烦,但她实在不喜欢无妄之灾。
  她搂着小徒弟一把就能揽过来的腰,把人拽起来,胡乱脱了衣服,扔到床上。
  ……
  “如何?”
  “受寒。”江寒衣揉了鼻子,确实不明白为何小侯爷能淋雨受寒。
  “受寒就昏过去了?”方溯挑眉道。
  江寒衣道:“侯爷,小侯爷吸了温香,又强行戒了,眼下身体虚弱并不奇怪。”
  方溯双手环胸,道:“你知道,什么叫活该吗?”
  “侯爷,小侯爷有功。”
  “她的过可不少。”
  江寒衣语塞。
  “没有功过相抵的道理。”方溯随手捻起月明的一绺头发,“开些滋补的药。”
  “是。”
  江寒衣犹豫了片刻,道:“侯爷,小侯爷毕竟十七岁。”
  “本候十七岁随陛下南征北战。”方溯抬眼道。
  “论军功,小侯爷可称一句战功赫赫。”
  “所以,她也不只是个长史,她现在是平阳侯世子。”
  “你可千万别说,这不是她想要的。”
  方侯爷说话句句带刺,好在江寒衣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脸上还带笑,“功勋爵位谁不喜欢呢,只是,”
  方溯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她只得道:“只是侯爷,小侯爷在您身边长大,受您教养,自然看您比这些重。”
  方溯捻月明头发的手一顿,由衷道:“本候还真希望,她把心思多放在功名利禄上。”
  她不怀疑月明的真心,因为月明本就是小侯爷,日后她的,都要尽数给月明,她无需为了这些惺惺作态。
  “侯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真心虽不值钱,”
  方溯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道:“说完了吗?”
  江寒衣点到为止,道:“说完了,药马上送来。”
  走得十分迅速。
  方溯坐到床边,小徒弟头发铺了一床,黑发愈黑,显得面色愈白。
  方溯在给她脱完衣服后,又给她穿上了自己未上身的里衣。
  像江寒衣说的,真心不值钱。
  外面还下着雨,但不如之前大了,雨打芭蕉,方溯不愿枯坐一夜,便去外间看书了。
  月明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艳阳高照的天,方溯靠在石头后面,随手拿酒浇下。
  月明没拦住她,口不择言道:“你疯了?”
  方溯低笑,血和酒一同淌下,她还给自己留了,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全塞到小徒弟嘴里去了。
  月明被呛得说不出话,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喝完了?喝完了就帮本候把伤裹上。”
  月明扔下酒囊,从自己衣服下摆扯下几块布条,表情虽然恶狠狠,动作却轻柔至极。
  “绑紧点,”方溯道:“本候不疼。”
  也是,再疼也疼不过刚才。
  月明用牙打了个结,十分规整。
  方溯生得在怎么犹如谪仙,在黄沙堆里打了几个月仗,也黑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白,倒给她添了几分人气儿。
  “哎,月明,这次出去还跟着本候打仗吗?”
  小徒弟还在缓那口酒,闻言简短道:“跟。”
  “这么危险也跟?”方溯太闲了,逗道:“要是再像这样怎么办?”
  “那也跟。”
  “你说实话,本候不怪你。”
  月明顺下气,可能是因为这种情况,她居然有了胆子和方溯顶嘴,“就是实话。”
  “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月明看着方溯泛着血丝的嘴唇,道:“之后怎么办?”
  “什么之后?”
  “你打不动仗之后。”
  方溯还没废的手玩着身下的沙子,道:“那就死战场上呗。”
  “师傅!”
  “没想过,”方溯拿沾着沙子的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道:“也就逗你解闷了。”
  她笑,小徒弟皱眉。
  “好看吗?”方溯仰头道:“看这天,好看吗?”
  “好看。”
  “本候封侯那日的天,更好看。”
  月明扭头看她。
  “所以本候就觉得,所谓天命,也是人力可改的。”方溯慢悠悠地说:“再怎么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权,有倾天下之权,就做得到。天命难违,不过是你未位高权重如此罢了,待你就是天,还有什么难违?”她眼中带着笑意,“记住了吗?”
  月明愣了愣,然后道:“猖狂。”
  方溯大笑,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伤口,像是被扼住了脖子,一下就没声了。
  而另一种声音响起,马蹄声。
  戎狄铁骑。
  戎狄喜重甲,听马蹄声就可分辨是敌是友。
  方溯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被月明按了下去。
  方侯爷低笑道:“没用的,他们总会发现这有马,有人。”
  “难道要在这等死?”
  方溯挑眉。
  月明咬牙,一把拿起方溯因受伤拿下来的面甲扣到脸上,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犹如电光火石一般,方溯欲要抓住她,马已出几尺外。
  大帅甲与兵士粗看别无二致,区别只在面甲。
  她转头,做了个唇形。
  “别动。”
  她这是要引开戎狄铁骑。
  “大帅!”
  是宴明珏的声音。
  月明勒马,不可置信地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人,“宴大人?你们怎用的戎狄甲胄?”
  “损失惨重,不得已为之,”宴明珏言简意赅答道:“大帅呢?”
  方溯扫了扫身上的灰土,站起来道:“在这。”
  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嗓子哑得吓人,还拼命压着什么,道:“本候说是敌是友了吗?”
  “师傅。”
  方溯猛地被这句话拉回神。
  月明醒了。


第四十六章摊牌
  “师傅。”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唤到。
  方溯放下书,道:“本候在这。”她走过去,却没有进入内间,二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
  “折腾太久了。”方溯道:“睡吧。”
  “等下。”月明道:“师傅,我有话要说。”
  “之前说过的,就别说了。”
  “我心悦师傅。”月明说的极快。
  隔着帘子,她看不清方溯的表情,如此,她竟大胆了起来。
  “哦?”
  “已经如此了,”月明坦然道:“把话说开更好。”
  方溯不动,然后慢慢道:“本候洗耳恭听。”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看看她如何说,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我心悦师傅,并非师徒,并非至亲,而是真正的心悦,想做侯爷夫人那种心悦。”月明是万万不敢说娶方溯的,“师傅说我年少,可我喜欢师傅,和年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喜欢师傅,十年后,二十年后,百年后,还是喜欢师傅。”
  “也并非是身边无适龄才俊美人的缘故,”月明低头笑道:“美人如云匪我思存,而已罢了。”
  “师傅自然可以不信,日久见人心。”
  方溯轻笑道:“日久见人心?”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死心。”
  “师傅为何不愿?”
  “你好大的胆子。”
  月明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跪在床边,被方溯一声语调怪异的嗯堵了回去。
  “本候说过,本候身边的人,没有随便跪人的道理。”
  月明眨眼,笑着没回答。
  这才是焦头烂额。
  方溯觉得还不如回堑州打仗,戎狄诸王部虽然难对付,但砍起来绝对不会手软。
  “原因呢?”
  “没有。”
  “扯淡。”方侯爷道。
  “那好吧,”月明笑道:“可能是师傅貌美如花又能文能武,待我还好,便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的神色甚是坦荡。
  “师傅喜欢过什么人吗?”
  方溯露出一个笑,“本候喜欢过的人太多了,你问哪一个?”
  “最近的那个吧。”月明道:“师傅喜欢她什么?”
  “貌美知情识趣。”
  月明撑着下巴,笑意不减。
  方溯被气笑了,道:“本候划了自己的脸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你身上做文章。”
  “师傅要是也喜欢我,断然不会这般麻烦。”
  “丫头,”方溯捏着扇子柄,道:“你知道何谓蹬鼻子上脸吗?”
  “我只知道什么叫登堂入室、伺机而动,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方溯的笑容很僵。
  “师傅可权当不知道这件事情,”月明语气平淡,手却被捏得发青,“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日后,师傅还是师傅,我还是我。”
  “权当没发生过?”方溯扬眉。
  “权当没发生过,”月明笃定道:“我绝不会做出任何逾越之事。”
  “本候要是杀了你,不是更简单?”
  “我的命是师傅给的,师傅要取,就取。”
  末了,方溯道:“本候有时候,真的很想要你的命。”
  “我有恃无恐。”
  “你就不怕把本候对你的这点纵容磨没?”
  “会有那么一天吗?”
  “若你继续这样下去,会很快的。”
  “那,真要到了那天,”月明语气一派纯真,“师傅杀了我,好不好?”
  “恃宠而骄,以死相逼,”方溯冷冷道:“你现在和个怨妇有什么差别?”
  “像怨妇能留住师傅,乖巧懂事的不能。”
  “你要是乖巧懂事,本候还能宠你一辈子。”
  “可我,不想让师傅那么宠着。”月明道:“言既如此,师傅打算如何呢?”
  她淡定极了,好像已经掌握了全局。
  但方溯没看见,冷汗顺着月明的脊背淌下,打湿了里衣。
  “陛下寿辰后,”方溯道:“给我滚回堑州去。”
  月明点头道:“好。”
  “回堑州之后,你执掌帅印,特许小侯爷开府,不必住在侯府。”
  月明脸色惨白,乖巧道:“好。”
  “我其实可以立刻就走,”她故作随意道:“师傅看见我也心烦。”
  “礼制如此,本候也没办法。”
  “是。”
  嘶啦一声,帘子被方溯扯了下来。
  月明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方溯。
  “本候真是教出了个驯顺懂事的好徒弟。”方溯冷笑道。
  看看她,不管什么样的事都能回个是,什么话都能笑着答好。
  是本性这般,还是喜欢一个人之后疯魔了?
  “月明,”方溯此刻的语气简直称得上苦口婆心,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么个喜欢法?”
  “我第一次喜欢人,”月明笑得很腼腆,“让师傅见笑了。”
  方溯揉了揉眉心,理解了何为鸡同鸭讲。
  她们谁都说不服不了谁,谁也不愿意让步。
  “师傅,真的,你完全可以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月明咳嗽了几声,才道:“师傅早就知道我喜欢师傅吧,不然在如意公子点破时也不会那么淡定。”
  方溯没回答。
  “那时候我真恨他,”月明道:“留着这层窗户纸多好,师傅可以名正言顺地装傻,我也可以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是想想我也不觉什么了,因为师傅总要知道的。”
  “师傅,我一直在等,我在等我死心。”月明嘴唇雪白,勾出了个分外好看的笑,“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对师傅只是师徒之情。或许十几年后,师傅相通了成家。我可以抱着师傅的子女逗她们说话,教她们写字。像师傅当年教我一样。”
  “那为什么要坦白?”方溯忍不住道:“你大可撒谎,称是奸人陷害,你从头至尾都不知情。”
  月明抬头,道:“因为难受。”
  “我只要想想,想想多年之后师傅身边不是我,我就……心如刀绞,”月明道:“师傅见到那个中媚娘的探子是什么样的吧,我也中过媚娘,可是,我觉得没有那么疼。”
  “……”
  “清心庵那个破地方,非但没让人清心,反而让人更疯了。”月明自言自语道。
  “本候会让江寒衣给你开清心降火的药的。”
  “多谢师傅。”
  谢得真心实意。
  “歇着吧。”方溯扔下帘子。
  “这是师傅的房间,我在这岂不是鸠占鹊巢?”月明道。
  “别……”
  月明立刻躺下了,道:“多谢师傅。”
  方溯面无表情地去拿伞了。
  “师傅不如今晚也住在这。”
  “本侯不喜欢睡在塌上。”方溯道。
  月明道:“我睡也可。”
  方溯冷眼看她,又看了看没有被褥,在外室摆着的琉璃塌。
  “你去?”
  小徒弟点头如捣蒜,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方侯爷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然后把被角掖好,狠狠地把小徒弟押到床上。
  “师傅?”
  “你觉得你这样的身体,在外面睡一晚会如何?”
  月明无辜道:“不知。”
  行了,别眨眼睛。
  方溯冷淡道:“睡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动,因为月明手指上绕着方溯的一圈头发。
  方溯的头发很长,垂下来时让人很想自上而下地拂过,看看是不是如看到的那般顺滑。但是敢摸敢扯的,月明是第一个。
  “月明!”她忍不住低喝。
  “怎么了?”月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但不是红润,而是烧出来是红。
  病态的红。
  细看之下,月明的眼神很迷离,甚至有些涣散。
  别烧傻了。
  “我的头发。”
  月明哦了一声,道:“怎么了?”
  这时候给她打醒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方溯抬手朝月明的脸上笔画了两下。
  “师傅?”
  “嗯!”
  “我疼。”
  听她这么说,方溯又把手放下了。
  她扶额,“你放手,本侯叫人拿药。”
  月明拽得更紧,还往手腕上缠了几圈。
  头皮被扯得生疼,方溯不得不坐到床上。
  方溯身上是凉的,月明忍不住往前靠,蹭了蹭方溯冰凉冰凉的手。
  猫一样。
  “师傅。”月明软软地叫她。
  方侯爷忍无可忍地应了一声。
  哪个王八蛋告诉她,从此之后只是师徒的?
  是谁告诉她让她忘了的!
  让她忘了先把自己爪子剁了可以吗?
  江寒衣来送药,进来时恨不得刺了自己的眼睛。
  如果她知道小侯爷与侯爷进展如此神速,她作什么死说那些话?
  说不定就是人家你来我往的情趣。
  “侯爷,药来了。”
  方溯被拽着头发,皮笑肉不笑道:“你来。”
  不知道是不是江寒衣的错觉,原本好像烧得快傻了的人瞥了她一眼,眼中寒光四射。
  关我屁事。江寒衣心道:有本事有这眼神看你师傅去啊?
  江寒衣舀了一勺,奈何对方一直躲着不配合,药汁溅到了方溯身上。
  方侯爷眉头一跳。
  江寒衣心说不妙。
  方侯爷接过碗,扼住月明,直截了当地灌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月明直接被呛起来了。
  “还有吗?”方侯爷优雅地放下碗,转头对江寒衣道。
  作者有话要说:江寒衣:你们两口子的情趣关我屁事。


第四十七章心思
  江寒衣老老实实道:“没了。”
  方侯爷把碗塞回去,道:“再熬一碗。”
  江寒衣在月明的眼神下硬着头皮道:“侯爷,是药三分毒。”
  月明一边咳嗽一边笑,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揉进去了星光。
  方溯瞪了她一眼,道:“怎么没毒死你呢?”
  月明拽着方溯的袖子,摇个不行,软软道:“师傅,别气了。”
  江寒衣差点没把碗摔了,这次连侯爷都没叫,便要走。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看这俩人的如此那般?
  她为什么要在方溯和月明之间左右为难?得罪哪一个祖宗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方溯把袖子生生地拉了回来,对江寒衣道:“本候和你一起走。”
  江寒衣只觉得好像被什么盯上了,扭头见月明的眼神和善无比,干笑道:“侯爷,这样不好吧。”
  方溯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不好?她身体不适,让她静养。”
  “没有师傅走的道理。”月明小声说。
  “别废话。”方溯冷冷道:“敢下床本候就把你腿打断。”说完便走。
  江寒衣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不敢说话。
  月明目送她远了,笑容越来越大。
  她只要略微一低头就能碰到被子,锦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
  是方溯惯用的熏香。
  师傅……
  ……
  第二日早上月明十分有眼色地先走了,不在侯府扰方溯的安静。
  但是偏偏有人扰她的安静。
  比如面前这位——如意公子。
  或者说,面前坐在地上只差没有撒泼打滚的这位。
  巷子不宽不窄,前后都有萧如意的人,旁人进不来。
  也幸亏如此,不然萧氏一族的脸恐怕都要被他丢尽了。
  月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疼,勉强镇定道:“公子这是何意?”
  萧如意很委屈地坐在地上,道:“疼。”
  “哪?”
  “腿。”
  月明硬生生地压下自己想说砍下来一劳永逸的冲动,微笑道:“不如臣去替公子找个大夫?”
  萧如意眨眼道:“世子若是趁此跑了怎么办?”
  月明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说笑,公子又不是不知道臣的居所。”
  更何况她为什么要跑?
  从头至尾都和她半点关系也无!
  她只是恰巧从这条巷子通过,和从前面过来的萧如意打了个照面,略行一礼也就完了,鬼知道这位公子犯的什么病,与她擦身而过时突然倒了下去。
  月明发誓,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幸亏萧络已经定下了江山,不若,萧如意凭借这炉火纯青的碰瓷技术也绝对饿不死。
  萧如意道:“我只有看见世子才不觉得疼。”
  这就是赤裸裸的调戏了,月明沉下脸,按住自己的剑,冷冷道:“公子言谈轻薄,恕不奉陪。”
  “世子何必这般无情,”萧如意扶着墙站起来,道:“我来不过想问世子几件事罢了。”
  “世子要问什么,大可直说。”
  “这地方阴冷潮湿,”萧如意道:“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不如世子随我去茶楼,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
  月明对他没有半分耐心,奈何不能甩袖就走,淡淡道:“好。”
  萧如意说去茶楼,就去茶楼,还找了个可看到长街的二楼雅间。
  萧如意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兔子形状的小点心,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想问问侯爷的喜好。”
  月明话中带刺,道:“这样的事,公子应该比臣更清楚。”
  萧如意只当没听到她话中的深意,笑道:“世子来都来了,何必这样呢?”
  “公子说完了?”
  “没有。”
  茶杯在月明手中发出咔的一声,末了被她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往年侯爷生辰,我送的东西都不知道合不合侯爷的心意,今年,想要投其所好。”
  月明没回答。
  “侯爷那么喜欢世子,与世子朝夕相处,我想,世子知道的总比我多。”
  “不敢。”
  这软硬不吃的样子倒有点像方溯,萧如意不觉没趣,苦笑道:“只是问问侯爷喜好而已,世子为什么这样呢?”
  月明对萧如意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要不是他问了那个问题,她们也没法戳破这层窗户纸,二是萧如意对方溯实在太上心了,要不是年岁相差太多,月明真的要怀疑萧如意对方溯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虽然她很明白,这不过是出于权位的拉拢罢了。
  “侯爷心思缜密,臣不敢揣测侯爷的意思,不是臣不愿意说,而是确实不知。”月明道。
  萧如意失望地哦了一声,目光随意地扫过长街,语气也是随意,道:“世子觉得我如何?”
  “公子天人之资。”
  “我是问,我这个人如何。”
  非常的不如何。月明心道。
  月明扯开笑,道:“公子,臣与公子相识不过一月,没有定论。”
  “是不是长时间相处,就有定论了?”
  “恐怕没有那一天。”
  萧如意喝了口茶,道:“那,世子觉得中州如何?”
  “繁华非常。”
  “与堑州比呢?”
  “二者无相同之处,也就无法比较。”
  “都是大齐国土,怎么就没有相同之处?”
  月明强忍着把茶杯摔他脸上的冲动,正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自然无法相比。中州乃帝都之所在,紫宸高悬。堑州不过一处小小封地,封疆之臣资质平平,既无伟略之能,也无治世之才,有何可比之处?”
  月明立刻站了起来。
  萧如意跟着站起来,不出意外地看见方溯。
  “侯爷。”
  “师傅。”
  “如意公子。”
  萧如意道:“侯爷请坐。”他说的位置自然在自己身边,“方才失礼,让侯爷见笑。”
  “臣也没想到是公子,”方溯笑道:“在外面听见了声音以为是谁为难臣的小徒弟,早知道是公子,臣便不进来凑这个热闹了。”
  “臣的小徒弟口齿不甚伶俐,没有无礼于公子吧?”
  “怎么会?世子矜持守礼。”
  “这就好,”方溯道:“不知道公子还要不要和月明继续聊下去?若是要,本候便等等。”
  “怎敢让侯爷久等?我与世子只是闲谈。世子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那臣便带月明先行一步。”
  萧如意起身送她俩。
  月明被方溯攥着手腕,道:“师傅怎么会来?”
  “想来不就来了。”方溯不以为然道:“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月明揉着头发,道:“不得不来。”
  “哦?”
  月明把萧如意今早撒泼一样的行径描述了一遍。
  方溯眯着眼睛,半天之后才道:“月明,你喜欢如意公子吗?”
  月明一愣,然后果断道:“不喜欢。”
  她之前与方溯说了只是师徒,就当没有昨天,可没想到方溯真的能问出口这样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方溯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傅?”
  “皇家无真心,”方溯低声道:“尤其是一个皇子。”
  “嗯?”
  “离他远点。剩下的事你不必管。”
  ……
  萧如意烦躁道:“你要是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方溯对本殿一点都不满意。”
  “任谁养了多年的徒弟有朝一日要出嫁,开始,总是不满意的。”
  萧如意冷冷地看他。
  “你不会,还想让本殿去吧?”
  “趁热打铁,不好吗?”
  萧如意嗤笑道:“趁热打铁?有什么要趁热的?萧如磋已经有了婚约,萧如琢又是个女人,其他的年纪尚小,本殿怕什么?”
  对方不可置信道:“公子,如磋公子与右相千金的婚约已经解了,您不知道吗?”
  萧如意一下子坐了起来,道:“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对方道:“右相千金看上了个戏子,右相自然不同意,她就留书一封,说了些什么非君不嫁的话,带着细软和人家私奔了。”
  萧如意想想萧如磋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就想笑。
  “不过还未出中州就被右相的人带了回来,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满城皆知。右相亲自上如磋公子府上道歉,婚约自然要解了。”
  萧如意因为喝多了戎狄那边的酒,头疼了几天,在家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也不许人打扰,哪里知道这件事?
  现在听来,好笑之余又觉得紧迫,皱眉道:“只是,方溯素来都是与皇后那边交好的。”
  “只是,公子真的甘心,平阳侯站在如磋公子那边?更何况,方侯爷不会与如磋公子来往过密,公子已是皇后嫡长子,外公又有军功爵位兵权,尚如此年轻,又与方侯爷结亲,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方侯爷不是傻子,她绝不想平白受陛下猜忌。”
  萧如意按着太阳穴,道:“行了。这么麻烦,本殿不如直接找父皇提亲。”
  “陛下要问方侯爷的意思。”
  “回府。”萧如意道。
  “公子?”
  “本殿难道能空手去见方溯吗?”


第四十八章木桃
  萧如意那边安静了几天,期间只有萧如意生母云贵妃在方溯入宫时,令人去请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都被方溯滴水不漏地回了。
  所以,在方溯以为萧如意已经死心了的时候,她看见了堪比下聘一样的礼物。
  虽然萧如意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当日唐突,前来请罪。
  方溯看了礼单,谁家请罪用的上这些东西?
  但即便如此,萧如意的身份摆在那,既然来了,她就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方溯请萧如意进来坐。
  萧如意这次说的直白,道:“不知世子在何处?”
  方溯道:“她身体不适。”
  “哦?”
  方溯补充道:“绝对不是因为要见到公子,所以才身体不适的。”
  “……”这句话说的还不如不说。
  萧如意的语气像是在撒娇,分寸恰到好处,犹如晚辈对尊敬的长辈,“侯爷这样说,就是伤我心了。”
  “岂敢。”方溯慢条斯理道。
  和方溯绕圈子到时候输的绝对是自己,萧如意道:“侯爷可曾听过一首诗?”
  “什么诗?”
  “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桃,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说的真心实意。
  方溯眸色微凉,笑道:“公子是想与臣永以为好?”
  “论及大齐,谁人不想与侯爷永以为好?”
  方溯道:“臣六岁学毛诗,今已二十年有余,少年时倒非常喜爱此诗,也向往这样的感情。只不过年岁渐大,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萧如意不解其意,道:“愿闻其详。”
  “初学觉得此人不求回报,痴心一片。后来又想,他送这样贵重的礼物,回报不过尔尔,真是个傻子。再后来,送珍贵礼物,而不求报答,他置守礼者何地?”
  “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礼?”
  “木桃,木李而已。”
  方溯嗤笑道:“就算此人真的痴心,可今日吟出此诗的公子,不是如此吧。”
  萧如意起身道:“我求,秦晋之好。”
  方溯并未起身,道:“我记得我说过,心头之好,绝对不肯割爱。”
  “若侯爷肯,我愿许世子平安长乐,富贵荣华,乃至,母仪天下。”萧如意慢慢道。
  “放肆!”方溯拍案而起,冷声道:“公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如意道:“我知道。”
  “公子,你愿意死,本候不愿意本候的心肝给你殉葬。”方溯扬声,“来人,送客。”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不同意的意思。”方溯道。
  “公子走之前,把礼物也带走。这些东西,侯府用不到,也用不起。”
  夕阳西下,方溯站在回廊里看花。
  小徒弟从后面走过来,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偷听是毛病,要改。”方溯头也不回道:“还是说,又是恰巧?”
  月明没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敢从后面抱住方溯。
  方侯爷一惊,想躲,但对方搂得更紧。
  “师傅,”她就像小时候一样,甜滋滋,粘腻腻地叫她,声音甜软,还掺着三分哭腔,“师傅。”
  方溯心头一颤,道:“哎。”
  “这一笔账,是要算在师傅头上的。”月明揽住她腰的手没那么紧了。
  “哦?本候怕他作甚?”
  “我对不起师傅。”
  方溯觉得好笑,转了个身,险些与小徒弟鼻尖碰了鼻尖,幸好月明躲得快,一瞬间就到了别的地方。
  “你说不喜欢,那就不嫁。”方溯道:“本候难道为了得个公子的喜欢,就卖徒弟?没那个道理。”
  月明说不出话。
  “师傅。”她哑声道:“你太好了。”
  方溯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本候好是一天两天吗?”
  她揉完就觉得过于暧昧了,可小徒弟眼睛通红,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纠结。
  “哭了本候可懒得哄。”方侯爷硬邦邦地丢下这一句,“饿不饿?和本候去吃饭。”
  “好。”
  ……
  东西在萧如意府中被砸的震天响。
  一地的玉片,放在完整时,随便拿出一个都够普通人家十几年的吃穿用度。
  “怎么?”他道。
  下人跪了一地,谁敢接他的话。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萧如意见始作俑者来了,本想扔过去什么,奈何能砸的都砸没了,手边倒是有口仿古的鼎香炉,他能不能拿起来不知道,可扔过去绝对出人命。
  他虽气,还没到气疯的程度,抓起椅子上的垫子朝对方砸过去。
  这是攻击性最小的一个了,对方叹了口气,倒是没躲,任由垫子砸在脸上,然后落下来。
  萧如意扶着椅子,怒气冲冲道:“都给本殿滚!”
  下人一窝蜂似的散了。
  “方侯爷拒绝了?”
  “岂止拒绝!”萧如意是真真正正被惯大的,他生下来就在云华云贵妃身边教养,不曾如萧如琢萧如磋一般在萧络身边,云家是前朝望族,战火又不曾波及他所居之处,小时过的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日子。
  见到萧络时江山已定,萧络对五年没见的孩子自然有所愧疚,云家又有功,娇宠无比,连发妻二子都不能相提并论。
  云华虽是贵妃,平日里的一切规格却都比皇后低一点点,有时甚至还高出一些。
  这样的惯法,总能滋生野心。
  萧如意从来不觉得萧如磋是皇后嫡子,那个位置就应当是他的。
  更何况,萧络还没有立储,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从来都是众星捧月,哪里受过今日的侮辱?
  “公子,”对方温声软语地劝道:“这也算因祸得福,彻底看清了方侯爷的立场,总比千钧一发之际,才知方侯爷究竟是谁的人好些吧。”
  萧如意又扔过去一个垫子,“那本殿今日的委屈岂不是白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他道:“平民百姓尚且有求娶被拒。您是成大事的人,何必在意呢?”
  “本殿咽不下这口气,”萧如意咬牙道:“你没看见今天方溯的表情,你……”
  门外有人小声道:“公子,彦王殿下来了。”
  萧如意把玉片踢开,道:“本殿马上就去。”
  对方让了个地方。
  萧如意冷冷道:“跪着,等本候回来,你再起来。”
  对方显然十分习惯萧如意的脾气,挑了个没玉片的地方安静地跪下了,多余的废话一句没有。
  这样的态度还是让萧如意火噌噌往上冒,见到萧藴时都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萧藴见他第三次用力摔杯子,忍不住道:“本王来的不是时候?”
  萧如意恢复了点理智,强笑道:“我不是对您。”
  “那是对谁?”萧藴笑道:“谁又不长眼,惹我们公子生气了?”
  萧藴是云华之父的门生,对萧如意自然要亲近不少。
  “要是有人惹了怎么办?”
  “能让你无计可施的,本王定然也无计可施,”萧藴道,他以为是萧如磋,虽然算不上无计可施,可同样是侄子,他是长辈,难道能去找人家不痛快,“忍着吧。”
  “四叔!”
  萧藴表示洗耳恭听。
  萧如意亲近萧藴,自然不会把这些事情瞒着萧藴,但因为他也知道萧藴倾慕方溯的缘故,方才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气都撒在了月明身上,道:“我倒要看看,等方溯成了亲,府中可还有她一席之地。”
  “成亲?”萧藴微微皱眉。
  “方侯爷定然有心上之人,”萧如意道:“她身上戴着的剑坠就是西凉定情之物,连花纹都一模一样,看着好看便买了?哪有那样巧合的事情。更何况,血铁不像寻常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要做一块血铁剑坠,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不是一夕之功。不是心上人,谁能花那么长时间去讨巧?一般人又不知道血铁的价值,用这个献殷勤,可没什么好处。”
  “她拒绝了你和月明,还要成亲了?”
  “我看她维护的紧,不知道心上人来了,她更偏心哪一个?”
  萧藴心情过于复杂,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你知不知道,”他下意识道:“那剑坠是谁送的?”
  “我上哪知道?”
  “是她徒弟。”
  “月明?!”
  萧藴嗯了一声。
  萧如意良久才发出一声冷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师徒情深,原来早有勾连。”
  那月明看起来守礼冷淡,没想到暗地里连教养自己多年的师傅都勾搭上了,倒还真有手段。
  方溯也是个生冷不忌的。
  不过就算她们师徒真的有私,也没什么用,顶多是风言风语多点,萧络宠信方溯不是一天两天,而且方溯也不是花架子,既有兵权,又有名望,这点事,也不过是风流艳事罢了。
  除非……
  萧藴见他神色幽深,转移了话题,道:“西凉有使将要来中州,说是为了议和。”
  “哦?”
  “镇北候大败西凉,但也要修养,此时议和,对大齐对西凉都好。”
  “那这么说,镇北候也要回来了?”
  “也许。”
  除非,方溯有贰心。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又按错发表时间了。我想死。


第四十九章夜市
  西凉来使,大齐以礼相待,不可谓不隆重。
  但对于方溯这样多年不参与中州之事的人来说,充其量也就是夜市更热闹了些。
  萧如琢早早就下了帖子邀方溯看灯,虽然方侯爷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花灯,却不能驳女公子的面子,天刚擦黑就和萧如琢一起去了夜市。
  萧如琢衣裙淡雅,许是因为花灯的缘故,连素日冷淡的神色都显得软和了不少。
  “小侯爷怎么没和侯爷一块出来?”方溯脚步一顿,笑道:“早知道女公子想见的是月明,臣说什么也得把她拉出来。”
  萧如琢亦笑道:“那侯爷快去,我在这等侯爷。”
  “那么想见她?”方溯随手拿起个猫的面具,扣到脸上,道:“好看吗?”
  萧如琢踮脚把面具拿了下来,道:“小侯爷年轻貌美,我为何不想见?侯爷戴这个不合适,”她精挑细选选出个白脸的长挑眼尾的狐狸,“这个才合适。”
  “女公子在说臣像狐狸?”
  “我夸侯爷好看。”萧如琢认真道。
  方溯微微低头,配合萧如琢让她给自己戴上面具,道:“不敢当。”
  萧如琢又挑了一个自己戴上。
  方侯爷任劳任怨地把面具钱付了。
  “要不要给小侯爷买一个?”萧如琢突然道。
  方溯好笑道:“女公子是把月明当成三岁娃娃哄吗?”
  “你给她买过这个吗?”
  面具下的方溯不知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没有。”
  萧如琢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微微翘起嘴唇。
  “小侯爷喜欢什么样的面具?”
  “她不喜欢这些玩意。”
  “侯爷不买怎么知道小侯爷不喜欢?”萧如琢拽着她去另一个摊子,东指西指了一通,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哪个更好看?”
  “都买了吧,”方溯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
  “要那么多做什么?”
  “可一个也没用。”
  “侯爷啊,”萧如琢都被气笑了,“我原本是极羡慕小侯爷能养在你身边的。”她的语气中有不可忽视的暧昧,尾音上挑,最后几个字随风散了。
  “哦?”方溯假装不理解她的意思,“堑州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州繁华,女公子说笑了。”
  “侯爷,”身后不知道有人叫了她什么,萧如琢道:“侯爷等等我。”
  方溯知道暗中保护萧如琢的人很多,这时候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便点点头,道:“好。”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慢慢看起摊子上的面具,画工虽不精细,纹样却是栩栩如生,可爱得仅。
  方溯随手拿起一个兔子的,觉得这红眼眶的兔子和自家炸毛的小徒弟有异曲同工之处,竟笑出了声。
  “师傅在笑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背后道,温热的呼吸落在耳朵上,痒得方溯顺手把她推开了。
  “本侯在笑,这个像你。”方溯转头道:“像不像?”
  对方竟也带了个面具,浅金色的面具堪堪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在灯光下殷红的嘴唇。
  方溯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拿小徒弟的面具,却被握住了手腕。
  小徒弟手心温热,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则凉的吓人,热意顺着二人相连的皮肤传过来。
  “怎么了?”
  “师傅的手好冷。”月明道,十指张开,变本加厉的覆盖住方溯的手腕,还揉了揉,“怎么不多穿点?”
  这样肉贴肉诚然暖和,方溯身体不像从前,又站在风口,晚夏转秋,夜风凉了不少,她又极喜欢广袖的衣服,风都顺着袖口吹进去了,不止手腕,连胳膊都冰凉一片。
  小徒弟像个暖炉,方侯爷眯了眯眼睛,虽然对她这个动作不满,但到底没有开口呵斥,反而贴近了些。
  “嗯,”方溯不知在回答谁,“你怎么在?”
  “书中有几处实在不解,”月明道:“师傅又不在,便出来凑凑热闹。”
  “也戴了个面具,是什么?”方溯道。
  月明缓缓道:“狼。”
  “狼什么?”方溯玩笑道:“狼子野心?”
  没想到月明居然点头道:“这么说也可。”
  正好放烟火,照亮了小徒弟蓝莹莹的眼睛。
  确实像狼。
  还不是狼崽子。
  她好像生生把狼养大了,现在有了野心,想一口叼住她的喉咙……
  想一口叼住她的喉咙,慢慢品尝。
  可方溯天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月明又对她依赖,左不过是等时间慢慢熬过去,把真的都熬成假的。
  让小徒弟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看清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阅尽世态炎凉如方溯,恐怕不会相信这个世间有永恒不变的真心。
  “这个不好看,”方溯空下来的手还想摘小徒弟的面具,“戴这个。”
  月明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方溯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便主动要摘下面具,结果被方溯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不明白方溯究竟是想自己给月明戴上,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现成的暖炉。
  方溯把小徒弟的面具摘下来,由于绳子绕了一圈系在后面,方溯难免会碰到月明的头发,修长的手指略过头皮,引起手上有茧子,有点发麻。
  月明说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方溯,任由她的手指在头发间滑动,有意无意地撩起几根头发。
  “嘶……”
  方溯声音漫不经心的,道:“弄疼你了?”
  月明道:“不舒服。”
  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她总不能和方溯说,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所以你一摸头发我就觉得很悸动。
  月明有一头很好的长发,乌黑顺滑,绕在手里,一下就能摸到底,没有任何阻碍。
  方溯喜欢这样的头发,她对美人的长发有所偏爱,罗红软帐中,美人青丝如云,轻柔地掠过人脸,简直是世间最美好的滋味。
  她对月明虽然没有这样的心思,却对她的头发爱不释手,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好了吗?”月明瓮声翁气道,声音有些哑。
  方溯不愿意在月明心中留下为老不尊的印象,解开绳子,把面具拿下来,道:“好了。”
  她把兔子面具给小徒弟戴上,手指灵活地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结发复杂,自然也就更费时间。
  月明发上的香气萦绕在方溯鼻尖。
  她摸了摸鼻子,道:“用的是什么香料?”
  月明道:“伽蓝香。”
  “你倒是心静。”方溯随口道。
  “因为心不静,所以才想借助外物让自己心静。”月明淡淡道。
  方溯方才错了一步,所有完成的就要重新再来,她只能认命地解开,道:“因为什么心不静?”
  问时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时也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师傅不知道吗?”月明反问道。
  方溯嗤笑道:“本侯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事无巨细的知道?”
  方溯问的坦坦荡荡,态度也是如常。
  真正陷入迷障,执迷不悟,走不出来的其实只有她一个。
  抄佛经全成了方溯的名字,点伽蓝香也不能心静,原来人最难控制的是自己的心。
  月明是个很克制的人,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小时候先生就夸她温文有礼,长大之后也是端方素净,比方溯更像是真正的方家人。
  她只在一个人面前不同。
  方溯。
  方溯是月明唯一一个,在她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因为方溯的宠溺娇惯和偏爱。
  “因为啊,师傅给的书实在是太晦涩难懂了,”月明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正常点,道:“我没日没夜的想,想的睡不着觉。伽蓝香能安神,就点来用了。”
  说完就挨了一下,方溯笑道:“既然编都编了,为什么不找个稍微好听点的幌子?”
  月明委屈道:“我以为侯爷喜欢认真看书的孩子。”
  别回应她。方溯想,这丫头片子惯会蹬鼻子上脸,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现在这样也不过是装可怜。
  方溯想的门儿清,然后揉了揉月明的头发,道:“说什么呢。你……这样的徒弟,什么样本侯都喜欢。”
  小徒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满天焰火还要耀眼。
  指不定又多想了什么。她心道。
  “好了。”方溯放下手,道:“打个结,本侯手都酸了。”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觉得兔子虽好,却真不如月明刚才戴的狼。
  毕竟这丫头不是什么兔子。
  月明笑呵呵地说:“不如我给师傅揉揉?”
  “没大没小。”方溯道。
  只不过她的手腕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取暖,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月明笑着,正要贴过去,突然听到那边兴高采烈道:“侯爷,我回来了。”
  月明一怔,道:“师傅之前一直和女公子在一起了?”
  方溯道:“对。”
  “那……侯爷刚才在等女公子?”
  而不是在给她挑面具?
  或者是,等着无聊了,挑了个面具。
  “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回学校了,好累。


第五十章醉酒
  “侯爷。”萧如琢走过来,站在方溯身边道:“这位是?”
  “是月明。”
  “原来是小侯爷。”萧如琢笑意更深了,“若是小侯爷来了,我便放心了。”
  “怎么?”方溯笑道:“女公子还怕臣丢了不成?”
  萧如琢一本正经道:“刚才来人通传,说是皇兄有急事要见我。夜市才开始,我若走了,侯爷一个人不是无聊?正好小侯爷来陪着,我走的也安心。”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反问,“都是晚辈,侯爷难道还会厚此薄彼?”
  方溯道:“不敢。”
  萧如琢习以为常,方溯素来是守礼有余,亲近不足,于是道:“那我便先走了。”
  她朝月明眨了眨眼睛,好看极了。
  月明颔首,道:“送女公子。”
  两人皆无言,尤其是在月明手还握着方溯手的情况下。
  “师傅。”
  “还知道本侯是你师傅,”方溯好笑道:“不是你夫人?”
  月明的手一下放开了。
  方溯啧啧称奇,心中了然。
  你若是退,她定然要得寸进尺,可若是进,这丫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反而退却了。
  方溯反手抓住她的手,道:“本侯冷。”
  月明脸烫得能温酒,想把手拽回来,但被方溯紧紧握着。
  抬头,看的是方侯爷含笑的眉眼。
  “本侯不让你碰时你上赶着,让你碰时你又不好意思,”方溯凑近了些,道:“想如何啊,小侯爷?”
  方溯的尾音上挑,勾人至极。
  “我……”
  “说话啊。”
  月明握住了她的手,道:“无事。师傅若是冷,我便给师傅暖着。”
  “本侯怎么觉得,”方溯空闲的一只手在月明脸上刮了一下,道:“你脸上更暖呢?”
  月明退后一步,躲开了方溯的爪子。
  方溯饶有兴致地看着月明,道:“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和本侯就不会说话了?”
  月明低头无言。
  “走吧。”方溯拿着月明之前戴着的那个金色的狼的面具。
  月明跟着她,与她比肩。
  “师傅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何与女公子在一起?”
  “她邀请本侯了,难道本侯能驳她的面子吗?方溯道:“至于那面具,不是闲着没事,就是想给你挑一个。”
  她语气有点遗憾道:“结果没有你戴的那个好看。”
  “不,这个好看。”
  “嗯?”
  月明认真而笃定道:“这个最好看。”
  方溯一愣,然后道:“你觉得好看就好。”
  也不知道为了映什么景,河中还有人放花灯。
  不像迎来使,像是过中元节。
  方溯不信这个,就站在岸上看自己平日里稳重的小徒弟戴着兔子面具,拿着个花灯笑得像个傻子。
  “又不是没见过。”方溯忍不住道:“每年府中的琉璃灯不比这个好看的多?”
  “卖灯的老板告诉我,这个可以许愿。”
  方溯嗤地笑开了。
  “笑什么?”月明有点恼了。
  方溯深深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称职,因为她不信,所以她从来没告诉月明这个东西可以许愿。
  看这傻样子,一个河灯就能给骗走。
  “师傅不信?”
  “想要什么是靠自己争的,不是靠许愿许的,”方溯不以为然道:“若是许愿有用,要科举做什么?打仗做什么?倾举国之力做个河灯许愿便是,保管四境皆归于一国。”
  “不过要是有人这么做,那就是真的将领土归于一国了。”方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许愿大多是许人力所不能及的愿望,”月明道:“因为自己做不到,才会寄托到河灯上。”
  方侯爷洒脱随心惯了,这个世间真的没什么能束缚住她的了,也没什么事她想要而得不到的,显然是不理解的,但因为说多了就要扫小徒弟的兴,难为她像个孩子一回。
  “那便许愿吧。”方溯道。
  月明拿着灯,振振有词。
  “说什么呢?”
  “我求天下太平,四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月明道。
  “完了?”
  “还有国祚不移,既寿永昌。”
  “你这个愿望许的,”方溯哭笑不得,“比当年本侯的先生还刻板。他还求了个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呢。”
  “荣华富贵我已经有了。”
  “什么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呢?”
  “那就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我本想求师傅平安喜乐,但是既然是做不到的事情,我为何要求这个?师傅定然会平安喜乐。”
  “……”
  “不为自己许个愿吗?”
  月明双手合十,虔诚道:“我想看着师傅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
  方侯爷这个晚上第二次沉默了。
  “所以,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愿望?”
  “师傅定然平安喜乐,”月明轻声道:“可我未必能长久就待在师傅身边。若是有一天,师傅真的厌倦了,可我又留不住师傅,我会自己走的。”
  “真的师傅,”月明扬起一个笑容,道:“我真的会自己走的,绝对让师傅放心。”
  小丫头片子又和她装可怜。
  方溯冷眼看她,生生压制住了自己想要摸她头发的贱手。
  要是装个可怜她就心疼,以后不是丧权辱国?
  方侯爷平生做不爱的就是被人拿捏。
  月明能明里暗里威胁她那么多次,还活的十分好,真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师傅,别赶我走。”月明的声音沙哑一片,似乎被晚风割裂了一般,“我以后会克制自己,绝对不越雷池半步。师傅,别赶我走。”
  “我就剩下师傅一个人了。”
  方溯承认自己输了,心动未必有,但心疼绝对是真的。
  娇生惯养养大,真要让她狠下心来不闻不问就太为难了。
  方溯为人很挑剔,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最后她认准的东西让她遍体鳞伤,也不后悔。
  月明是她喜欢的小徒弟,既然如此,她对月明的隐忍要高的太多。
  譬如,倘若是其他人刻意与她如此亲近,不拔剑砍人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耐心了。
  “行了,别丧着脸,”方溯道:“本侯带你去一个地方。”
  月明认真思考了方溯带她去喝花酒的可能性,并且想了想倘若方溯真的要她喝,她怎么办。
  要不要拔剑?她十分伤脑筋地想,并且决定,若是有人不长眼的敢贴到方溯身上去,她一定不会忍着。
  结果做了一路的建设,她和方溯到了一处僻静的宅子。
  大晚上的连灯都没有,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这是?”
  方溯提着灯,在宅子的庭院内晃了几圈,最后指着个树道:“往下挖。”
  月明拿着剑觉得莫名其妙,但就当是陪方溯发疯了,她还是挖了下去。
  直到剑身碰到了一个很脆的东西。
  方侯爷亲自下去把东西拿了出来。
  借着灯光,月明看清是一个土黑色的罐子,灌口被严丝合缝地封着。
  方溯拿短刀把泥封打开了。
  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师傅要和我喝酒?”
  “好酒可销万古愁。”方溯道。
  “鹤侯爷留下的酒,他说等本侯成亲了才能打开,作为合卺酒用。”
  鹤霖珺认识方溯时,方溯还不到十七,他年岁也不大,不像后来那么清心寡欲,偶尔也开开玩笑。
  那是入住中州的第一年,鹤霖珺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当着其他几位侯爷的面前,将酒埋了。
  并说是合卺酒,不到成亲之前绝对不能喝。
  方溯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个幌子,因为惦记这坛好酒的人不少,说是给她做合卺酒,其实也是阻断了别人的惦记。
  毕竟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能去偷人家小姑娘的合卺酒。
  鹤霖珺聪明一世,显然十分清楚方溯不会轻易成亲,那坛子好酒就留了这么多年,指不定被他以什么由头要回去。
  既然不成亲了,那不如拿出来和小徒弟一起分了。
  “这……”
  “不过可惜,本侯可能这辈子都喝不上了。”虽然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可惜的意思。
  “今日就拿出来,给你尝尝。”
  方溯随口道:“本侯在此处也给你埋了酒,只等你成亲时用。”
  “也是合卺酒?”
  “对。”
  我想和你一起喝。她心里想。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酒确实是好酒。
  哪怕方府有无数佳酿美酒,且她都能饮用。
  这酒入口柔绵,到了嗓子里才开始有点烫,最后到了腹中,就像烧着了的火。
  不是烈火,也不是火星,热得恰到好处。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喝完之后让人口干舌燥吧。
  月明发现自己开口说话声音都变了调,很软,很哑,很魅。
  或许是错觉,或许不是。
  方溯喝酒的姿势相当文雅,如果忽视她喝得速度的话。
  对于方溯来说,面前的东西不是酒,而是水。
  月明半醉不醉地和方溯说话,对方只答上几句。
  她坐在树底下,握着酒杯,半闭着眼睛。
  月明也拿着酒杯,安静地看着她。
  从敛着月光的眼睛看到微红的嘴唇。
  月明的神色微变。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学校有事,更新耽误了。


第五十一章试探
  她抄了小半月的佛经,现在满脑袋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想不出了。
  月色实在太好,方溯又半眯着眼,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方溯最好看的地方在于她知道自己好看,美而自知,毫不收敛。
  名花生毒一般,让人忍不住垂涎,最后死的心甘情愿。
  她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方溯不言不语看着一个地方的时候真的能让人生出深情凝望的错觉。
  月明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方溯半分。
  但马上她又后悔了,将要入秋,直接坐在地上怎么行?
  因而硬着头皮凑过去,小心翼翼道:“师傅,起来吧,地上凉。”
  方溯一把将她拽了下来。
  月明猝不及防差点摔在她怀里,幸好及时扶住了树,她居高临下,有些恼怒地问:“师傅做什么?”
  方溯抬头,慢慢地笑了。
  月明真真正正在这种情况下与方溯对视,她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只有她一人。
  这个认知让人口干舌燥,心如鼓擂。
  “我……”
  方溯弯着眼睛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声音太软了,月明并没有听清,“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喝醉了的平阳侯收敛了一身锐气,和普通人家的女子没什么分别。
  要真要说有什么分别,可能是她生的太好了吧。
  这个问题方溯好像问过她。
  她说什么来着?
  没有理由。
  月明摇头,郑重其事道:“我不知道。”
  方溯嗤笑一声,双手搂过月明的脖子,把她压到与自己平视,道:“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敢说喜欢本侯?”
  月明低声重复道:“就是没有理由。”
  方溯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
  如果她喝醉了,就不会如此清醒地试探她,如果没喝醉,却也做不出这样亲昵暧昧的举动。
  “本侯小时候养过一只狼,”方溯半眯着眼睛,慢慢道:“眼睛和你一样好看。”
  月明:“……”
  “本侯很喜欢那头狼,那是本侯第一次随父辈出去打猎时带回来的。本侯抱回来时,那还是个狼崽子,站都站不起来。”
  “养自然是不能养的,祖父为了这事和我发了大火,他那样端方严正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养狼。有他不同意,家里自然也没人敢说什么。”
  方溯微笑道:“可本侯偏不。本侯认准的东西本侯就要留在手里,谁不让都不行。”
  看来方溯的性格不是后来养成的,而是先天如此。
  看来最后方侯爷得偿所愿,月明虚心求教道:“师傅做了什么?”
  方溯道:“本侯只是两个月过门不入,而已。”
  “……”
  论作,她是要甘拜下风的。
  “祖母格外喜欢本侯,那时候。”她笑道,好像有点得意,“她那么多孙女孙子,最喜欢的还是本侯。她因为本侯不回家的事情气的不行,又狠不下心来斥责本侯,就去找了祖父,不知道他俩谈了什么,最后祖父松了口,让本侯把狼带回来。”
  “刚把狼带回来时,本侯格外高兴,或者说是得意,本侯恨不得每日带着它在宅中逛。”
  “之后呢?”
  “之后,本侯就没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
  “因为腻歪了啊。”方溯随口道。
  月明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温情的残忍,喜欢时极喜欢,厌倦时就连一个笑都懒得给。
  她有喜新厌旧的资本,虽然有时恋旧,但绝大多数都喜新。
  并且在新的不如旧时才会恋旧。
  可以说,方侯爷为人绝不算高尚,那些纨绔子弟有的毛病,她有了个十成十。
  “它并不如本侯想的那般聪明,资质平平,不好也不坏,不过被人训久了,不像狗,反而像是狼。”
  “可本侯仍然养着它,因为祖父,因为祖母,也因为那些艳羡嫉妒本侯的人。本侯虽然开了这个头,但是没有人敢学,本侯是长房嫡女,从小受尽娇宠,本侯能做的,别人就不行。”
  “后来本侯去了碧铜书院,狼就放在家中养着。有小半年,一次家中来信,阿姊委婉地在信中提了本侯养的狼已经死了,是病死的。”
  “养了那么多年,可本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居然不觉得很难受,”方溯道:“可能本来就是阴差阳错,三分炫耀,五分新鲜,还有二分置气。”
  “那么你呢,”方溯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你是为了什么?”
  月明一愣。
  方溯仍笑着看她。
  这是试探。
  还是如此拙劣的试探。
  “都不是。”
  “本侯觉得是新鲜,是置气,”方溯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本侯与你而言是并不新鲜,可从师徒变成……还是头一遭,至于置气,你还年少,少年意气,别人越不让你做什么,你越想做什么。本侯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你还算安稳,本侯这么大时闹得恨不得把家中房顶掀了。”
  方溯说的入情入理,她艰难道:“不是新鲜,不是置气。”
  “不是置气?”方溯笑了,笑中好像有点讽刺,也好像是月明的错觉。
  “难道你喜欢本侯,然后被本侯极力劝阻时,没有一种逆水行舟的感觉?”她毫不留情地划下一刀,“没有一种与天下为敌的感觉?”
  “这感觉少年时期品品还好,长大了就觉得可笑了,”方溯笑眯眯地说,难得如此和颜悦色。
  “所以,你究竟是喜欢本侯,还是喜欢这种天下都不能理解,曲高和寡的感觉?”
  她冷静地剖析着小徒弟的心理,像把利刃,且拿刀的人手很稳,一下去就能切中要害,鲜血淋漓。
  我怎么喜欢她了呢?月明不无抱怨地想。
  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这个冷酷无情,又冷静可怕的方侯爷。
  “本侯可以直接告诉你,就算我们俩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笑着,酒气都扑到了月明的脸上,“你成了本侯所谓的枕边人,本侯也不会珍惜。思来想去,不如徒弟更好些。至少你是唯一一个,没人能取代你的地位,无论在侯府,还是在本侯心中。”
  “我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做侍妾,还是不要做侯爷?”
  方溯很认真的问她,即使她的嘴角还带着没有消逝的笑意。
  月明看着这个场景,无端觉得荒谬得可笑。
  她从未想过能和方溯走到这一步,可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后悔。
  可能唯一可惜的就是,她在一切挑明之后,还是配不上她
  “都不要。”
  方溯瞳孔一缩,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是方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月明握紧了她冰凉的手,道:“我都不要。我不要做你身边驯服孝顺的小侯爷,日后袭成你的爵位。也不要做你所谓的枕边人,那样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要自荐枕席,她何必等到今天?
  方溯喝醉了那么多次,对她也是毫不怀疑,她大可下药,任用什么样的方法,都能爬上方侯爷的床,为什么要如此殚精竭虑?
  “那你要什么?”方溯笑问。
  “我求天长地久。”
  方溯拉紧了月明的领口,近到呼吸可闻。
  “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傻孩子,话本看多了?”
  月明无言。
  “啊,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格外厉害。”方溯笑问。
  “何解?”
  “丫头,你喜欢本侯,不过是争口气罢了。或者是新鲜,执迷不悟什么?有什么意义?”
  月明捏紧了手指。
  “得不到的总是新鲜。”方溯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地说。
  “不是!”
  “不是?”
  月明觉得自己有满腹的解释,但还未说出口就被方溯堵了回去。
  用嘴。
  少女眼睛一下睁大了,她想要挣脱,却被方溯紧紧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方溯睁着眼睛,在月光下,月明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冷静与近乎于嘲弄的笑意。
  她到底也没能推开方溯。
  方溯只与她贴着嘴唇,如果不是她们做的事情绝对算不上光明磊落,方溯的坐怀不乱反而称得上一声君子。
  炽热的呼吸在二人之间纠缠。
  月明呼吸急促,犹豫了片刻最终朝着那片柔软的嘴唇狠狠咬下。
  方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举动,所以抽身得十分及时,甚至说得上冷静。
  她风度翩翩地抹了抹嘴角的液体,仿佛刚才轻薄至极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审视着月明,像是在审视一样货物板淡然。
  “如何?”方侯爷用那被酒沾染过的,带着异样沙哑,引得人浮想联翩的嗓子轻慢地问:“是不是觉得也不过如此?”
  “得到了就真的没意思了,小徒弟。”方溯弯着眼睛笑道,语气与一个普通的长辈没有分毫区别,“趁本侯还没真的生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乖点。”
  月明没动,背着光,方溯看不见她养大的孩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眼神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朝五晚九,手机码字,日更,但是更新时间不定了。
  熬到半夜太累了,第二天提不起精神上课,抱歉各位。


第五十二章夜宴
  月明甩袖就走,方溯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才回侯府。
  小孩早就回来了,正在房中生气。
  方溯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笑了半天。
  眼下西凉来使,宴会无数,她能推小的,大的却是万万推不掉的。
  最近事忙,冷她几天,让她自己想想,想通了就好了。
  方溯少年全族被灭,世态炎凉,人心不测体验了个遍,深知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不过一时新鲜。
  她在想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徒弟哭没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折身而去。
  月明当然没哭,她只是很认真地擦着方溯送她的剑。
  方溯的一举一动更加验证了月明的想法,这个人,是等不来的。
  你得去抢,去争,去夺。
  她擦好了剑,才开始认认真真不带任何怨气地給方溯写信。
  她说的清楚明了自己的理由。
  眼下西方未定,诸王部仍是龙之逆鳞,国之癣疾,面虽安,内则战不断……
  待墨迹干了,她把信郑重其事地叠好。
  现在想想自己那前十七载错的离谱,即便没有那样的野心,她也不应当放弃所有军功。
  那是保命的东西。
  也是能制衡人的东西。
  更是能留住自己想留住的人的东西。
  她得有权。
  她必须有权。
  ……
  西凉来使。
  方溯百无聊赖地拿切肉的刀划着盘中的肉,这不是什么守礼之举,但因为没人敢盯着她看,敢盯着她看的人也不在意,就一直没人阻止。
  “侯爷,”温明衍低声道:“轻点,刀都要被你戳断了。”
  “那就换一把。”
  “哪有那么多刀给你换?知道这是什么刀吗?这是斩霜刃,”温明衍道:“用它杀人,尸体可十几年不腐。”
  方溯恶心地把刀扔下,道:“用这个割肉?”
  “噱头罢了,真杀过人的东西哪能摆在桌上。”温明衍不以为然,道:“你那小徒弟呢?”
  “抄佛经。”方溯淡淡道。
  “哦?为什么?”
  “心情不好。”
  “……”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方溯年岁不大时心情不好都是去校场砍木靶,生生毁了十几个。
  碎木头沫子乱分,那时候他就想这要是砍道人身上得什么样啊。
  结果疯子养成个安静的徒弟。
  抄佛经?
  “侯爷,”温明衍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你是不是和鹤霖珺真的……”
  “什么?”
  “真的有过一段私情?你那丫头我看着不像你养的,倒和当年的鹤霖珺似的。”
  那丫头要真是她生的早打折腿了,哪里能留到现在?
  方溯面无表情道:“不是。我和鹤霖珺有私情的事是谁说的?”
  温明衍道:“当时都这么说。”
  方侯爷微笑道:“谁?”
  温明衍立刻闭嘴,道:“没谁。”
  南传拓已经卸甲,坐在二人对面。
  虽然如此,方溯还是皱了皱眉。
  他带着剑。
  五侯可带剑上殿,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的如此过,眼下南传拓一回来就是这般做派,实在让人忍不住不多想。
  想……压谁一头?
  这是个灰衣黑发的男人,剑眉星目,仪表不凡,只是面无表情冷淡至极,对于温明衍远远敬过来的酒也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回敬的意思。
  温侯爷自讨没趣却不尴尬,随意地坐下了,把酒喝净。
  方溯淡淡地笑。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活该?”温明衍问。
  方溯道:“这种事情本侯自己想想就好,不会说出来的。”
  “和方侯爷随性比不得,”温明衍眨眼道:“我上有老,下有小,面子功夫不能不做。”
  温明衍是五侯之中最入世的一个,不若,他也不会是中州军主帅。
  鹤霖珺那样不争不抢的性子是好,只不过几个月闭门谢客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中州皆是豪贵,有些人需要变通,可鹤霖珺最不会的就是变通。
  方溯就更不用说了,一般人都不愿意往她身边凑,杀意太重。
  “我知道,所以我并没有说出来。”方溯一本正经道。
  “行,”温明衍苦恼地叹了口气,道:“谁叫我眼下连孙子都要有了呢,不说攒下人脉,总不能给儿孙树敌。景行,你的脾气真要改改,眼下你镇得住这帮人,日后小侯爷上位了,你让她如何?那帮人精真的怕个半大孩子?”
  “镇不镇得住是她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又不能跟她一辈子。”方溯随口道。
  “你啊……”
  方溯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温明衍不再管她。
  话音未落,方溯就抬手给南传拓敬了杯酒,虽然南侯爷还是颔首,她却耐得住脾气。
  “呦,方侯爷。”温明衍有意调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溯道:“谁知道以后那丫头片子能不能出息。”
  “我们不提小孩了,”温明衍转移话题道:“听说此次西凉送了一个公主来?”
  “既然是险败,有留有余力,为什么要这样自降身份?”方溯道。
  把公主送来议和,和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说是有意讨好,我看是狼子野心。”温明衍道:“这几年据说是晏氏掌权,那女人颇有手段,打仗不是她的本愿,议和又把公主送来,做足了姿态,保不齐是为了韬光养晦。”
  “陛下必然是知道的。”
  “陛下知道,架不住有些人不知道。”
  方溯把酒喝了,“看公主吧。能送到陛下面前的,定然是最好的。”
  二人显然都对西凉的使者不感兴趣,只专心致志地等公主。
  来人着西凉礼袍,红黑并重,肃穆庄严,面以黑纱遮盖,不辨长相,身量纤细,但玲珑有致。
  她见萧络,只是没有下跪,而是以手点额,行西凉之礼。
  “愿两国永不见兵戈。”那女子道,声音柔和,却不怒自威,“某于君珩殷,拜见大齐陛下。”
  萧络道:“公主免礼。”
  皇后神色如常。
  “公主为何以纱遮面?”萧络道。
  于君珩殷摘下面纱,道:“西凉有习俗,见夫君之前在夫君家中,不可露面。”
  萧络是大齐天子,整个大齐都可以说是他的家,所以这公主的所作所为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是个美人。
  乌发雪肌,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流转如夜空明媚。
  是蓝色的。
  比月明的深一些。
  月明的眼睛蓝到了透明的地步,这位公主的眼睛只是深蓝。
  “……”
  “……”
  方溯一眼不眨地看着于君珩殷,觉得和自家的徒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之处。
  萧络微笑道:“公主说笑,这里并没有什么公主的夫君。”
  这就是不接受的意思。
  于君珩殷道:“陛下是不喜欢某?”
  这话说的大胆,大殿中议论纷纷。
  皇后看了眼萧络。
  萧络咳嗽了一声。
  西凉使者立刻上前,道:“陛下,公主年幼不知礼节,请陛下恕罪。”
  “不知者无过,”萧络道:“请公主入席。”
  于君珩殷目光在大殿上环视了一圈,道:“哪个是方溯?”
  方侯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菜咽了下去,她不会蠢到那公主问,她就答。
  平白无故地降身份。
  “公主。”西凉来使要拉于君珩殷被她一下甩开了。
  “哪位是平阳侯方溯?”于君珩\零\捌\\壹\殷的大齐话说的不是很好,咬字有些微妙的怪异与柔软。
  或许是其他人的眼神太明显,她还是看见了方溯,开口道:“你是方溯?”
  方溯很想回一句与你何干,但还是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是。”
  “你很美。”那公主又道。
  温明衍差点没被自己喝下去的酒呛死。
  “你真的很美,”公主自顾自道:“烨砚被称之为西凉第一美人,在某看来不及你十分之一。”
  “你美得像把刀。”于君珩殷下结论道:“有很多人为了得到你,但是都死无全尸。可越是这样危险,对于人来说,就越是有诱惑力。某说的对吗?”
  方溯微笑道:“公主谬赞。”
  “某以为你会很讨厌别人评析你的长相。”
  是讨厌,可她不能让对方闭嘴。
  于君珩殷若有所思地说:“你这样特别,难怪她喜欢你。”
  方溯沉下脸来,道:“公主,请谨言慎行。”
  于君珩殷打量了她一番,道:“于君珩臻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于君珩殷却不理她了,看向萧络,这次真的俯身下拜,道:“某来大齐,除了要嫁给陛下,展示西凉的诚意之外,还有一件事,希望陛下能够成全?”
  萧络答道:“公主请说。”
  说不说是一回事,答不答应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会在对方说出要求之前就同意,他又不是色令智昏的昏君。
  “某有一妹,名于君珩臻,是晏氏之亲女,八年前流落大齐,听闻由方侯爷养大,不胜感激,只是某妹已经十七有余,不知侯爷是否可以让某妹归国?其余诸事,皆可商谈。”说的一板一眼,像是早就背好了要说的。


第五十三章珩臻
  于君珩殷这一番话犹如凉水泼进了油锅,霎时间响起了滔天的议论。
  “是小侯爷?”
  “平阳侯世子竟然是西凉人,这成何体统?”
  南传拓喝了杯酒,眼睛阴鸷地盯着方溯。
  他虽在北方,却也听说过那位平阳侯世子,如果她真的是于君兰的女儿……
  南传拓冷笑了一声。
  方溯向萧络道:“陛下,此女妖言惑众,乱我民心。”
  “平阳侯这是不承认?”
  “本侯为何要承认?”方溯冷冷道:“大齐与西凉战事稍停,公主却如此污蔑本侯,挑拨本侯与陛下,同僚关系,其心可诛。”
  “今日说本侯的小徒弟是西凉公主,明日是不是该本侯里通外国了?”
  “方侯爷果然舌灿莲花,你是大齐人,道理某用齐话讲不过你,”于君珩殷道:“某只问你一件事,你腰上挂着的剑坠是西凉定情之物,除了某妹,还有谁能送这样的东西?莫不是平阳侯与某妹有了私情,才不愿意放人的吧。”
  方溯冷冷道:“一派胡言。”
  “那么这剑坠是谁送的?”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争锋相对。
  明明是相似的脸,月明做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娇憨,而于君珩殷只让她厌恶。
  “请平阳侯给某一个结果。”
  萧络温声道:“开宴了,公主不如先坐下。”
  这袒护近乎于赤—裸。
  于君珩殷早就想到此种结果,并没有太惊讶,反而真的坐下了。
  萧络确实偏爱方溯,只是……
  她的目光在南传拓和方溯之间打转,平阳侯,长安侯,都是功勋卓绝,平定江山之辈,眼下又都封疆一方,手握重兵,倘若真的要选,萧络会如何做?
  她竟然期待了起来。
  于是弯着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南传拓一直盯着方溯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溯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妻女都是于君兰杀的,如果月明真的是于君兰的女儿,依照他的性子和对妻女的情意,定然不会放过月明。
  倘若易地而处,方溯定然也是如此,但月明眼下是她的小徒弟,既然是她的人,那别人就动不得。
  这场晚宴以于君珩殷的离去而告终。
  方溯起身,欲唤陛下,南传拓抢先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萧络看了方溯一眼,最终点头。
  眼见二人消失在内殿,方溯靠在椅子上,面上不见喜怒。
  “景行?”温明衍开口道。
  “我无事,”方溯扯开一个笑,道:“她既然是本侯的徒弟,就谁也动不得。”
  “如果她真是于君兰的女儿……”
  “她不是,”方溯打断道:“她谁也不是,只是本侯的徒弟。”
  温明衍定定地看着方溯,最终笑道:“也好。”
  没想到再次在方溯身上看到这样的执念居然是为了个孩子。
  他欲言又止。
  方溯对月明的情分,确实重了些。
  ……
  “你是谁?”
  于君珩殷轻笑道:“某是你的长姐。”
  月明握紧了剑,冷冷地看着她。
  “哎呀,”于君珩殷抿唇道:“这是做什么?某又不会害你。”
  “你是公主。”
  “对。”于君珩殷凑近了些,道:“你也是。”
  因为这个距离,月明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睛,深邃的、浓重的蓝。
  “公主说笑。”
  “你不信某?”
  “我为何要信你?”
  “可你若是不信某,为什么要来这?只是因为这个,”于君珩殷晃了晃手中的半块玉佩,“你认识这个吧,不然也不会看见这个才和我出来,你那一块呢?”
  “扔了。”月明淡淡道。
  “扔了?”于君珩殷睁大眼睛,道:“你说你扔了?”
  她想过是被月明的养父母占据,而万万没想到被她扔了。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忽然笑了,道:“扔了也对,这个东西太显眼了,若是让方溯知道,依照她的性子,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对,到时候你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你那时候多大?八岁,九岁?”她似是惊讶道:“小小年纪居然就有如此心机,我该说真不愧是她的女儿吗?”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所云的废话?”
  “自然不是。”于君珩殷道:“某来找你回去。”
  “哦?”
  “你不认识某,某是过继来的,”于君珩殷满不在乎道:“大君现在活着与死了并无分别,晏氏,也就是你我名义上的母亲把持着政务,可大君无嫡子女,之前那个嫡子长到十五岁就死了,眼下只有你一个人是大君的女儿,也只有你,在大君百年之后即位,不会引起动乱。”
  月明笑得分外开怀,道:“那我为何要回去?”
  “做大君还不是理由吗?”
  “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君主,受一个当年亲手抛弃了我的人控制,”她勾唇,“我还要心甘情愿的回去,这如意算盘打的未免太好了些。”
  “你是心怀怨恨?”
  “难道我不该心怀怨恨吗?”月明反问道:“试问我的父母既然为晏氏与大君,怎么可能连尚在幼年的我都保护不了?不是抛弃,又是什么?”
  “我在养父母家备受虐待,又险些被山贼杀了。我不该怨恨吗?”
  “若不是侯爷,我早就不知道死在何处,喂了哪里的野狗。现在,因为你的一席话,因为她要我回去我就要回去?”她嗤笑道:“公主,她那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愚不可及的想法?”
  她做了很多次同样的梦,梦见一个漂亮的宫装女人,用不是大齐的,但她却能听得懂的话说:“守得云开见月明,于君珩臻这个名字是用不得了,不如就叫月明吧。”
  她以为是梦的东西,因为每一次醒来,看见的都是在养父母家房中,破旧的帐子。
  直到遇见方溯,她才渐渐不做梦。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西凉官话。
  就如于君珩殷现在说的那样。
  她听得懂,就如同血脉一样,篆刻到了骨子里,根深蒂固。
  于君珩殷看了她一会,道:“或者我错了,你不是怨恨,所有的诸般理由都不过是为了不想走找借口。”
  “你不想走,是因为方溯。”
  月明没有回答。
  “某不逼你,也不能逼你。”于君珩殷道:“不如这样,我们来赌一赌,看看方溯会待你如何?”
  “不需要。”
  “不需要?”她嘲弄道:“还是不敢赌?”
  “宫中今天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吧,不如我们看看,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方溯究竟会如何做,是保你,还是保自己的权位。”
  她势在必得地笑了,“毕竟养了敌国公主近十年,可不是小事呢。”
  ……
  南传拓与萧络谈了半夜,末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方溯一眼。
  “我会杀了她。”南传拓说。
  一字一句。
  “那我也要告诉侯爷,”方溯站了半夜不见疲态,反而比平时更锋芒毕露,“你死了,她都不会出事。”
  南传拓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为了她,要与我为敌?”
  “侯爷别说的那么让人误会,”方溯回答道:“你我二人充其量只能算是同僚,我与小徒弟多年的师徒情分,孰轻孰重,我会护着谁,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即使是敌国公主?”他咄咄逼人。
  方溯嗤笑道:“侯爷好大的忘性,眼下西凉与大齐已经义和,敌国在哪?更何况,不过一家之言,更有挑拨大齐君臣关系之嫌疑,未得证实,便说我的小徒弟是西凉公主,实在是欲加之罪。”
  “侯爷果真伶牙俐齿。”若不是场合不对,南传拓其实很乐意给她鼓掌。
  “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方溯淡淡道。
  南传拓道:“只是,伶牙俐齿当不得饭吃。”
  “我知道,这样诡辩也做不了言官。看来南侯爷比我清楚多了,怎么还在这与我闲谈?”
  南传拓多年行军打仗,又是万人之上,性格冷淡沉默,这样与人争锋相对的场面一辈子也没有几次。
  虽然说方溯也是如此,但她毕竟身边一堆不让人省心的属下,应对南传拓还是绰绰有余。
  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从晚宴开始酒没露出过的笑来,“那么,祝侯爷称心如意。”
  “借侯爷吉言。必定事事顺心。”
  “为了个孩子,”南传拓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认识方溯多年,关系虽然不好,对对方的性格却十分清楚。
  少年方溯冷厉狠决,知道自己要什么。
  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人而舍弃自己的权位。
  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及时撇清关系,才是她应当做的,也是最聪明最明智的举动。
  “我清醒的很。”
  南传拓的心情她明白,就如她想杀尽前周皇族众人是一样的。
  但因为对象不同,她无法允许。
  人就是如此自私。
  而且还是她。
  “侯爷,陛下传您进去。”内监道。
  方溯不再看南传拓,大步而入。


第五十四章摊牌
  方溯站的很直,她跪的也很直。
  “景行,”萧络拧眉,这次却没有去扶她,帝王的声音像是在叹息,道:“你这是何必。”
  方溯轻声道:“臣被屠一族,二十年身边无一知心人,而今不愿舍的,唯她一人而已。”
  “你果真……”他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方溯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道:“陛下待如何?”
  “你猜不到?”萧络反问道。
  方溯摇头道:“不敢揣摩圣意。”
  萧络显然不习惯方溯跪着和她说话,当年的方溯疯得很,宁可断了骨头也不愿意弯了腰,之后成了平阳侯,也没什么收敛之处。
  今日却为了个孩子跪下……既是逼他,也是求他。
  有些情非得已是真的能磨平人的棱角的,只是看对象是谁罢了。
  “南侯爷想杀了月明,”方溯平静地开口,“倘若月明真是西凉公主,那不是破坏两国邦交?”
  萧络深深地看她,道:“景行,你是在装傻吗?”
  “……”
  想杀一个人太容易了,弄成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也太容易了,在南传拓几乎一手遮天的北方,把暗杀掩饰成意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方溯这话说的天真,简直不像她能说得出的,可这也就看出了,关心则乱。
  ……
  “侯爷,我们公子有请。”低哑柔和的男音,简直分辨不清男女。
  南传拓皱眉,道:“你们公子是谁?”
  “侯爷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南传拓冷笑道:“本侯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装神弄鬼之人。”
  他已握住了剑。
  “是我的人不懂事,侯爷何必动怒。”
  宫巷幽深,外面不知何时已停了辆素色的车。
  开口的是个少年,嗓音清澈无比。
  “是你。”
  “多年不见,侯爷可还好?”他柔声问道。
  “很好。”
  “侯爷已经见到我了,不如就和我叙,如何?”
  南传拓没说话。
  对方也不着急,玩着茶杯,慢悠悠地等他的回复。
  “事关方侯爷,”那声音又道:“想必侯爷也十分关心。而且那处只有我的人,我可以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这点,侯爷大可放心。”
  “好。”他最终道。
  ……
  “南传拓今日问朕说,”萧络道:“如果月明真的是西凉公主,朕要如何?”
  “朕说,朕尚未有定论。”
  “他说,西凉与大齐交战多年,如今一朝议和,却也是不得已之举。然北方之民被骚扰多年,近二十年未有安宁,边境之战,死伤无数,为的不过稳住北方,拱卫内境。”
  “可是如今,平阳侯方溯的徒弟却是西凉公主,且有了私情。”
  “方溯啊,方溯,”萧络长叹一声道:“你要是执意保住月明,执意让她做平阳侯,你要如何服众?你要如何让镇北军,镇北军侯满意?”
  “你要如何,去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也就罢了,几百个人,几千个人也是如此,那么上万呢?那么整个北境呢?他们受西凉骚扰多年,此时不得已议和已是怨声载道,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北境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北境出事,朕该如何,大齐该如何?你又该如何?带着你的西长史府军去镇压吗?”萧络问,字字诛心。
  “……”
  “方溯,方景行,”君主轻声道:“你告诉朕,朕待如何?”
  方溯跪地无言,也没有与萧络对视。
  “如果月明真是西凉公主,那么,她就是于君兰唯一的女儿,这样的人,朕不能留。”
  方溯仿佛被压住了喉咙,张口欲言,却终究闭了嘴。
  “可朕也不能真的将她如何。”
  “臣……”她深深叩首,盯着地面一字一句,艰难道:“陛下,此事皆因臣而起,臣愿,请罪。”
  “你打算如何请罪?”萧络的声音慢慢冷了下去,“你是想朕夺了你的兵权,削了你的爵位,还是,要了你的命?”
  “方溯,你要朕如何治你的罪?”
  “臣与南传拓相当。”方溯缓缓地说。
  萧络拍案而起,道:“你放肆!”
  这是二人第一次如此冷对,为的还是个收养来的孩子。
  萧络看着女人精致得犹如名画,却冷漠坚定的眉眼,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一直将他当兄长的。
  不为权,不为利,是真真正正地那他做兄长。
  他多年亦像个兄长一样,把方溯想要的,能给方溯的,都尽数给她。
  萧络并无姊妹,因此真真正正地拿方溯当妹妹宠信,却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一结果。
  方溯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方溯也很清楚,南传拓究竟说了什么。
  无非是之前的旧事,又明里暗里地拿军权与北方做威胁。
  她知道,所以她也是如此。
  “你不怕的。”长久打量之后,帝王道:“所以你做了什么打算?怒而离开中州,几年不再回来来表明你的态度,还是想彻底割裂西方和大齐?”
  “臣不敢。”
  “你敢。”萧络以一种无比笃定的声音说,“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方侯爷。”
  “朕真的拿你当妹妹,”萧络苦笑道,方才盛怒的帝王此刻却是疲惫极了,“当年朕去皖州接你,一是仰慕方家家学,想见见这位百年以来无出其右的方景行是什么人,二是因为朕与你长姊曾为同窗,她……在那件事之前,给朕手书一封,请朕看在同窗情意的份上,对你多多照拂。”
  “朕还记得你长姊的信,她说你虽然聪明,却是小孩心性,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加掩饰,不懂周旋,不知收敛,现在看看,竟然没有一个字错了。”
  “所以,陛下才会远道而来。”方溯哑声道。
  “景行,平心而论,朕这么多年有没有苛待与你?”
  萧络倦怠道:“起来说话吧,景行,起来说话。”
  方溯跪着,一动不动。
  “陛下对臣之纵容宠信,举世未有。”
  “你在朕面前哭过,好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萧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继续道:“那天,你叫了声兄长。”
  “朕当时就想啊,你看,方渃,你的妹妹朕照顾好了,她叫朕兄长了。既然如此,朕便以兄长之身份待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方溯的手指扣紧了身下的地砖。
  指甲劈裂,渗出了血。
  “朕现在想想也觉得无可奈何,说好的不让你受委屈,可委屈的到最后还是你。”
  “陛下言重了,臣……”
  萧络温和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能留。”帝王平和而无情地说。
  ……
  “父皇未必会同意侯爷说的,哪怕侯爷拿镇北军相胁也不会。”萧如意笑道,眼中带着清澈的笑意,像个狐狸。
  南传拓冷笑了一声,道:“陛下不会如此小孩心性。”
  “小孩心性?”萧如意拉长了调子,似乎在嘲弄南传拓一般,“父皇与方溯的情意有多深侯爷在他们二人身边多年,恐怕不用我来说。”
  “方溯想要什么,父皇哪回没有双手奉上?多年来不回中州述职,每次都托辞事务繁忙,放在别的封疆大吏上,父皇就真的会听之任之?这么多年方溯做的愈矩之事不少,但是你看,不都是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甚至根本是不管不问。找了个徒弟就成了侯爷,事后告知父皇,父皇居然也没有动怒,试问这样的宽容,侯爷在谁身上见过父皇如此?”
  “更何况,侯爷所倚仗的是镇北军,北方,可是你别忘了,方溯也有西长史府军,也有西方,野兽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你凭什么就认为父皇一定会选你,而不是选择方溯?”
  “还是说,侯爷觉得眼下的这些军功,就足以让父皇动摇了?”
  萧如意冷笑道:“而且五军侯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只有方溯除了威名,还有弑杀之称,历朝历代,谁让这样的人裂土封疆了?”
  “这样的偏爱,侯爷还不明白吗?”
  南传拓不是傻子,他沉默了片刻,道:“小公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本侯与你合作罢了。”
  萧如意坦然地承认了,道:“确实。”
  “五侯之中,温明衍最会做人,谁是皇帝,他便听谁的,并无立场可言。鹤霖珺清心寡欲,对父皇却是情深义重,让他与我合作根本不可能。宇文璟为人心思深沉,不能招惹。方溯是□□裸的后党,”他冷笑一声道:“只有侯爷,是我可以争取的。”
  “那么,”南传拓慢悠悠地说:“你说了这么多,和你合作,本侯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助侯爷杀了月明,甚至是除掉方溯。”
  “杀了一个姓方的,再在西方安上一个叫做定陵王的,还是安上一个叫萧如意的?”
  萧如意万万没想到南传拓说话如此不客气,沉声道:“侯爷这是不愿意与我合作的意思?”
  “如果公子的合作只是消耗本侯的人力,物力,财力,陛下对本侯的耐心和信任,还有多年的同僚情意的话,本侯是疯了才会答应所谓的合作。”南传拓笑的万分嘲讽,道:“公子,本侯好歹比你大了一轮,这么多年的仗也没有打到狗肚子里,本侯但凡是没有疯,都不会同意,你所谓的合作,你明白吗?”
  “人本侯可以自己杀,可以有无数种方法,何必上赶着来做别人的鹰犬,你说是吗?”
  “……”
  “公子说完了吗?说完了本侯就要回去了。”
  “且慢,”萧如意起身道:“侯爷且慢。”
  南传拓一直手已经搭上了门,回头道:“公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如果,”他咬了咬牙,野心倾泻而出,道:“如果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还有西边的土地,爵位呢?”
  南传拓豁然转身,强压下质问,道:“公子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些,侯爷与我合作之后,我都能给呢?”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小公子。
  好一番欺君罔上的谋逆之言。
  南传拓冷冷地想。
  “既然公子这样说了,”他重新坐回去,道:“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谈一谈。”
  ……
  “如果陛下真的不能留下月明,”她缓缓地说,“就让臣亲手杀了她。”
  “她的命是臣给的,如此,不算辜负。”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什么事情都阻止不了我吃。
  今天超级难过,哭了一会,晚饭心情超级低落,姬友不停地给我夹菜。
  后来发现自己的盘子里堆满了某种生物的骨头。
  饭后还吃了姬友卖的冰淇淋。
  真是弱小可怜无助,但能吃。


第五十五章天地
  帝王的答案自然是好。
  “臣还有一些话要交代给月明,”方溯道:“请陛下成全。”
  这件事情也被帝王同意了。
  “明日朕送鸩酒,”他意味深长道:“封侯不易,景行,你要好好想想。”
  方溯唯一的回答就是重重叩首。
  ……
  之后她去找了于君珩殷。
  不是大张旗鼓,也并没有乘侯府的马车,而是安静地独自地去了驿馆。
  近乎于潜入。
  方溯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不走正门的一天,还是为了不落人口实。
  “茶不是好茶,怠慢了。”于君珩殷道:“侯爷为何来了?”
  方溯今晚难得笑得开怀,道:“本候的小徒弟呢?”
  于君珩殷也笑了,道:“侯爷说笑了,珩臻怎么会在这?”
  方溯道:“她身上熏的香是本候最喜欢的,只堑州有,怎么?公主从西凉来之前先去堑州买了熏香?”
  于君珩殷实在闻不出有什么别的味道,只不过瞒着没意思,说开了才有趣,于是道:“确实。只不过听说侯爷从宫中出来了,便回去了。”
  “谈了什么?”
  “这……便没有告诉侯爷的必要了吧。”
  方溯喝了茶,道:“她是本候的徒弟。”“可她也是西凉的公主。”
  于君珩殷寸步不让,道:“侯爷当如何?”
  “出兵不是不可。”
  于君珩殷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本候说,出兵不是不可。”
  于君珩殷霍然起身,道:“你疯了,皇帝不会让你出兵的,你……”
  西边兵权尽归于方溯一人之手,如果她真的要出兵,那么皇帝又能做什么?
  可她不要兵权了吗?她的爵位呢?都不要了吗?
  于君珩殷喝了一大口茶,道:“侯爷说笑。”
  方溯弯着眉眼笑看她。
  于君珩殷觉得身上发冷,她甚至认为方溯说的是真的。
  “坐下说话,”方溯道:“本候是说笑的。”
  “……”
  “月明若是回去,西凉打算如何处之?”
  “即位。”
  “哦?”于君珩殷实话实说,道:“眼下大君病重,因大君并无嫡子,由晏氏处理政务,若大君真的去了,那还是要晏氏代政,而晏氏也清楚,如果没有子嗣,她握不住权柄。”
  “所以月明回去即位倒是众望所归?”于君珩殷缓缓点头。
  方溯冷笑出声。
  “当年是怎么回事?”
  于君珩殷道:“某不知道。当年某也不过五岁,事后又瞒得极严,某是疯了才会去查那件事。”
  方溯玩着茶杯,没有说话。“侯爷今日前来,不会就是问西凉怎么办的吧?”
  方溯道:“那……少君下葬的礼节又是如何庄重呢?”
  “什么?”
  “本候问,少君下葬的礼节是如何庄重?”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方溯笑道:“权衡利弊罢了。不过此事恐怕也不需西凉费心,大齐会处理的很好,很干净的。”
  “好茶。”她喝净了,道:“再会。”
  “你要杀了她?!”
  “月明的命是本候给的,本候予取予夺。”方溯冷笑道:“至于西凉,众望所归却不能让你们如愿不是更好?本候大齐的事还没管明白,要去管西凉事?这不合规矩。”
  于君珩殷被气的简直想杀了她。
  可一来她打不过,二来,按照方溯这个脾气,说不定真的是过来发疯的。
  反正方溯也来了,明日,就拿此事去和萧络对峙!
  方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随便拽住一个小厮,道:“方溯离开了?”
  小厮茫然地看着她,道:“方侯爷来过了?”
  于君珩殷面色一沉,道:“她不是乘侯府马车来的吗?”
  小厮摇头道:“大人,小的在这站两个时辰了,并没有看见方侯爷。”
  她一直在房中,待方溯进来了,才和方溯搭话。
  所以方溯根本没乘马车,或者根本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堂堂侯爷,干这般偷鸡摸狗之事!一口牙被她咬得嘎巴嘎巴响。
  ……
  方溯回来时月明还没睡,不仅没睡,还站在门口等着。
  方溯任由月明像个小孩似的过来,然后扶住了她,道:“师傅身上的酒味好重。”
  “等了本候一夜?”方溯装傻道。
  月明小声嗯了一下。方溯反复打量了着月明,此人生得太好,嬉笑怒骂都能让人生出皆是美人恩的感觉。
  到底是同宗,于君珩殷和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像。
  她听了于君珩殷的话,十分不想把自己的小徒弟放到西凉去做棋子,在她身边,即使是隐姓埋名,都比在那处清净。
  只是她要是真的有那份野心呢?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去找于君珩殷做什么了?
  性格使然,她终究什么都没问出口。
  她不说,她就不问。
  两个人保持着十分相敬如宾的、微妙的平衡。
  月明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仿佛有东西把她与方溯隔开了。
  “师傅,”她哑着嗓子,可怜兮兮地叫道:“我知道今天的事情了。”
  方溯垂眸,道:“哦?”
  “师傅?”方溯笑着靠近,道:“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一劳永逸,杀了我最好。”小孩也是被于君珩殷激狠了,心里虽然不信方溯能真要她的命,却也忍不住怀疑,不舒服极了,就想旁人也和自己一样不舒服。
  同样的,她迫切地想要方溯反驳,恶狠狠地骂醒她。
  方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这样想她,一时间怒意滔天,笑容却更好看了,道:“本候确实有这个打算。”
  她贴的太近了,哪怕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也让人脸红。
  月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自然也看见了方溯眼中的杀意,慌忙改口道:“师傅,这是在外面。”
  “那,我们进去说。”方溯一把攥住了月明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房间。
  月明忘了新修的门槛,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被推坐到榻上。
  方溯没觉得这样半点不对,居高临下道:“你觉得如何?”
  “师傅。”
  “嗯?”方溯道:“本候问你觉得如何?”
  “我不知道师傅的想法。”
  “你知道的,”方溯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道:“你说,本候听听。”
  瞧瞧这话说的多么正人君子,可如果方溯的手不在她的腰上,会显得更正人君子。
  方溯冰凉冰凉的手紧紧地按着她的腰,把她拘束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不让动。
  “来,说说看。”方溯低语道。
  “师傅,我真的错了。”
  “你没错。”方溯实在太喜欢看人低头认错了,用那种可怜的、微弱的哭得沙哑的声音讨饶,小心翼翼地看着人的脸色,把所有的解释与辩白都尽数吞下。
  “你是不是说过,绝对不骗本候?”方溯另一只手摸上月明的脸,凉得月明打了个哆嗦。
  “是……是。”
  “你要是骗了,该怎么办呢?”
  月明心道我们不如聊聊那个我猜你该怎么办的话题吧。
  “算了。”方溯放下手道。
  月明确实不愿意说。
  “我今晚去找于君珩殷了。”月明突然道。
  “说什么了?”方溯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月明感觉腰上的压力在加强,道:“师傅,你先放开我行吗?”方溯笑道:“不行。”
  月明想,她上辈子一定很对不起方溯。
  所以她这辈子才喜欢上方溯。
  方侯爷撩人而不知自,根本不知道这姿势不像严刑逼供,更像是在调情。
  “是于君珩殷来找的我,她说了今天晚上的事情,还要我猜你会如何做。”
  月明说出来都觉得好笑,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能知道方溯要干什么?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费这么多力气了。“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
  月明被方溯按得差点喘不来气。
  “你就这么不信本候吗?”方溯声音很低。
  “我……师傅,我当然信师傅,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都会权衡利弊,尤其是聪明人。”她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
  方溯想,真没出息。
  方溯还想,这么没出息的丫头为什么是她养出来的?
  她要不是月明,早被她打断了腿扔出去。
  可她就是月明。
  方溯松开手,拿指尖擦了擦眼泪,道:“哭什么?”
  “说哭就哭,还不如小时候。”
  “我害怕。”小丫头抽抽搭搭地说。
  “怕什么?”
  “我怕她说的是真的。玩意师傅真的权衡利弊,然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下淌,“我真的害怕,我除了师傅,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间,总有人把你当做天地的。”鹤霖珺在竹林里慢慢道。
  彼时年少的方侯爷抱着胸,冷笑道:“那,她还活着做什么?”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爱,那也不配为人了。”方侯爷使了个凌厉的剑花,“放在我身边寻死觅活也是碍眼。”她勾唇,露出一个血腥气十足的冷笑,道:“若是让我碰见了,会让她解脱的。”
  “反正把我当成了天地,死在我手中,不是再好不过吗?”
  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就像是线缠在了心口,又麻又疼又缱绻。总之不舒服极了。
  于是方溯用她这辈子最轻柔的声音说:“本候是要杀了你,本候和陛下说好了。”


第五十六章对策
  方溯能感受到怀里的人一下子冷了下去。
  “本候和陛下说,要杀了你,要亲手杀了你。”
  方侯爷爱人的方式就是如此古怪。
  “你不是喜欢本候吗?不是本候给你的你都甘之如饴吗?”她在月明耳边说,“那生死呢?也愿意心甘情愿地接受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
  喜欢我就得受着,你知道吗?
  再委屈再难受也得受着知道吗?谁叫你喜欢谁不好,非要疯了一样地喜欢我呢?
  月明在她怀中一动不动,最后才笑出了声,道:“好啊。”
  她笑得格外开怀,眉目间的阴郁一下子就化开了。
  “好啊。”她说。
  “师傅要怎么动手,”她几乎要碰上方溯的嘴唇,抬眼间一笔一划皆是挑衅,“用剑,用毒?”
  她发现装可怜对方溯来说好像不怎么管用了。
  “不如师傅你让我死在床上吧。”
  知道方溯的决定之后她居然一点都不难过,自若道:“死之前都没能得偿所愿不是太可怜了,师傅,你就当心疼心疼我。”
  “师傅,”她凑到方溯的鬓角旁,低声道:“师傅,你心疼心疼我,疼疼我。”
  狼子野心不加掩饰。
  眼中情—欲滔天。
  方溯一脚给她踹了下去。
  月明猝不及防,后背贴着冰凉冰凉的地还有点蒙。
  方侯爷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月明无奈地弹干净衣服上的灰,道:“师傅,我错了。”
  “你哪回改了?”
  月明只得缄默。
  “本侯和陛下保证要杀了你,鸩酒陛下送来,本侯估计,应该还要南传拓来看。”
  “南侯爷?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父亲真的是于君兰,那就有关系。南传拓的妻女都被于君兰所杀。”
  “亲手?”
  “对。”
  “……”
  “我是于君兰的女儿,如果我是的话,”月明艰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父债子偿,”方溯道:“这么做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是本侯,不仅会杀了你,还要杀尽于君一族。”
  她真的不了解大齐军侯都是怎么想的,不过如果有人杀了方溯…….
  她一窒,发现自己的想法居然和方溯差不了多少。
  “所以师傅打算杀了我?”
  “对。”
  “就像你说的,权衡利弊,本侯是聪明人,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徒弟抛弃爵位军功荣宠圣心,实在太不值得了。”她笑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月明差点没给这个祖宗跪下,只能又道:“师傅,我真的错了。”
  “没错,你哪能错?揣摩人心揣摩得那么准,连本侯都要甘拜下风。”
  于是月明再一次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太平常,但由她说出来就显得分外真诚,做不了假一般。
  “师傅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当着南传拓的面灌了你鸩酒,然后找个草席子把你裹上随便扔到哪处乱葬岗喂野狗。”
  月明笑道:“只要是师傅给的,鸩酒又有何妨?”
  月明的眼神很真,很深情。
  方溯见过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贪权几分爱色。
  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能深情成这样,或许是因为天生桃花眼,或许是因为这双眼睛的颜色过于明亮。
  “你说真的?”
  “说真的,经过师傅手里,鸩酒都是甜的。”
  方溯认真地问:“你是在调戏本侯吗?”
  月明一愣,然后道:“若我说是,师傅会如何?”
  方溯道:“即使你如此粉饰太平,本侯还是想杀你。”
  “……”
  “既然师傅无论如何都要杀喔,不如让我调戏个痛快。”
  方溯点头道:“也好,本侯对死人向来很宽容。”
  这话不知道给了月明什么胆子,他居然敢上了榻,得寸进尺地往方溯身边近,贴着耳边小声地说:“师傅,我是真喜欢你。”
  方溯推开她的脑袋,道:“这话本侯听多了。”
  月明一口咬上她的嘴唇,在方溯想动手时及时抽身,得意洋洋的仿佛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道:“甜的。”
  方溯到底身经百战,小徒弟这点调戏在她这根本不够看的,但到底是被撩得心痒,要不是还要聊正事,早把人就地正法了。
  小徒弟无知无觉的样子在她看起来就像个露着尾巴大摇大摆撒娇撒痴的小狐狸,自以为勾人又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实际上一直被方溯拽在手里不能动弹。
  这不就是个小傻子吗?
  方溯咳嗽了两声,把目光从月明的脸上移开,道:“行了,别说废话了。”
  月明茫然地眨眼道:“师傅,我刚才根本没说话。”
  方溯似乎做什么被现场抓住了,板起脸冷冷道:“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是吗?”
  小徒弟立刻摇头如捣蒜,道:“当然不敢,给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方溯心道你不敢但是干了的事还少吗?
  “本侯要把你送到南边去,呆个三年五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南边?”
  “素留侯鹤霖珺那边。”方溯道。
  “素留侯知道这件事吗?”月明忍不住道。
  “他马上就会知道的。”方溯道。
  她曾就鹤霖珺一命,鹤霖珺最不喜欢欠旁人人情,便立誓,只要是方溯让他做的,除了谋反,就都可以去做。
  “有素留侯庇佑,你在南边会好过很多,”方溯道:“而且,就算有人真的对你有疑心,也不会查到素留侯那边。”
  素留侯与世无争,在党争和王权更迭的问题上从不站队,别人就算真的没有眼色问起来了,他就递杯酒。
  喝完了送客,十分彬彬有礼。
  “信鸽本侯去见陛下之前就让府内的人送出去了。”方溯语气十分淡然,像是早就知道她和皇帝无论说什么都注定无疾而终一样。
  月明这时候才对此人心机之深沉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如果不是方溯有意,那她那些小小的心思与手段,在方溯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熬过了数年征战成了军侯,朝堂上十几年屹立不倒,荣宠不减,此人早把自己在一次又一次危机中磨成了精。
  “那鸩酒……”
  “他让你喝难道你就真喝吗?”方溯很想撬开月明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你这么多年的武都是白练的,喝进去再吐出来不就得了?”
  “闭息?”
  “对。把自己弄得像个死人一样,”方溯都不耐烦了,“本侯这有一口盈木做的棺材,人躺在里面和在外面无异,喘气自如,而从表面看这只是一口普通的香楠木棺材罢了。”
  “师傅,”她提出了疑问,道:“您留这个做什么?”
  “九死一生的时候保命的小玩意,”方溯显然不愿意多说这棺材的来历,道:“听明白本侯说的话了吗?”
  “之后,本侯会让人把棺材送到皖州,皖州重商,民风开放,常年与域外之人有往来,无论是哪一位在皖州手都不会那么长。”
  “本侯会跟你一起回去,因为你,或者说这口棺材要葬在方氏祖坟里。”
  月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道:“我?方氏祖坟?”
  “有问题吗?”方溯理直气壮地问。
  月明干涩道:“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葬入方氏祖坟,就这么……嗯……不明不白?”
  方溯被气笑了,道:“你这么说,可是觉得葬入祖坟委屈你了?”
  “不是,”月明反驳道:“只是能葬入祖坟的都是有名有姓,族谱可考据的人物,我并没有写入方家族谱,自然牌位也没有资格放在祠堂。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后辈们修缮祖坟的时候只会看见多出来的,无名无姓的棺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人违背礼法把小妾葬进去,又不敢给立碑呢。”
  方溯笑的都止不住了,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该这么想吗?”月明反问道。
  “你要是非要位分,行啊,本侯给你。”
  方溯露出一个今天晚上最真情实意和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本侯写是本侯的徒弟,是平阳侯府的世子,如何?”
  “那旁人许就以为我是你在外头偷偷生的女儿了。”月明不依不饶。
  “笑话,本侯为什么要偷偷生一个?怕什么?”
  “……”
  “别板着脸,给本侯笑一个。”
  月明逼良为娼般地笑了。
  “……”这回换方溯无言以对了。
  “师傅,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
  “小徒弟这个名分还不够吗?既有名分,又有情分,你还想要什么?”方溯眯起了眼睛。
  方侯爷实在是人间绝色,月明觉得呼吸都停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方溯勾起月明的下巴,道:“贪得无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本侯难道从来都没教过你什么叫见好就收吗?”
  “那不是傻子吗?”
  “哦?”
  “见好就收是傻子,饲时而动把想要的东西尽数得到,再功成而退,那才是真本事。”
  月明软软糯糯地说,自从她发现装可怜没用之后就不再装了,只是说话的习惯一时之间还是改不了。
  “师傅,你给我个名分。不多,侯爷夫人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安利自己的旧文,总统和她政敌在一起了。
  自己非常喜欢的一本,he(划重点),不虐(自由心证)。
  别人都以为我们水火不容,其实只在上x的时候有分歧。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第五十七章不见
  方溯在她耳边轻声道:“滚。”
  方侯爷挺解风情的,但她真不是禽兽。
  养了八年的徒弟一朝要成枕边人,是个人都受不了。
  她这时候要是能喜笑颜开地接受,亲一个抱一个才是真的有病。
  于是她按着小徒弟的额头,认真地重复道:“滚。”
  月明委屈地看着她,想了想才发现方溯早就不吃这一套了,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做什么。
  方溯从榻上起来,拽着小徒弟的衣领就像拎着一直猫,踹开门,一把扔了出去。
  “滚。”方侯爷无比认真地说,眉眼中甚至升起了一些煞气。
  “那我滚了,”月明委屈地说,偏偏还不长记性,靠过去,道:“那师傅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当然不好。”方溯冷漠地回答。
  月明把脸都凑到方溯嘴边了,小徒弟还是没她高,这个姿势保持的很艰难。
  毕竟是小丫头,脸滑的像是剥了皮的鸡蛋一样。
  方溯眉头一挑,一口咬上了那看起来就软糯软糯的脸蛋。
  月明捂着小半张脸,摸着上面的深牙印,敢怒不敢言。
  “滚回去睡觉。”方溯笑意盎然道。
  月明小声说:“行吧。”
  不然还能如何?咬回去?
  月明笃定,如果她真的敢咬回去,那方溯一定能掰了她的牙。
  满口牙。
  “下次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满院的清白月光,她就在这份宁静中开口道:“师傅,我不想走。”
  方溯微笑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想走不想走了?”
  “……”
  不是,方溯注意的应该是这个吗?
  “我……”
  “只要想到很久都不能见师傅,就觉得很难受,”她垂下睫毛,轻声道:“之前一直在师傅身边,一下子要离开了,确实手足无措。你别笑,师傅,别笑。”
  方溯难得认真道:“本侯没笑。”
  “师傅,你别忘了我。”良久,她开口道,声音有点生涩,有点艰难。
  “本侯不会忘的。”
  月光照在月明的眼睛里,她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却給方溯悲伤到了极致的感觉。
  “本侯答应你,”方溯给了这个孩子生平第一个许诺,郑重其事,“等你二十岁,本侯给你带一坛桃花酿,我们喝个痛快,之后,”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太勾人了,几乎受不住,“你要做什么,本侯都陪着你。”
  方溯从不许诺,因为前半生飘零,不知自己何时死,不知自己怎么活,连自己都料理不好,那凭什么向别人许诺?给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后来是被磨透了的性子,凉薄又冷淡,任谁逗没放在过身上,哪里回去许什么天长地久的诺?
  “当真?”
  “本侯骗你做什么?”方溯的手指勾着月明的衣领,道:“好好的,”她把领子弄得平展,“别让本侯失望。”
  后来月明确实没让方溯失望。
  后来的少女终于君临天下,睥睨四方。
  终于没什么拦得住她,终于没有任何东西能胁迫她。
  她没让方溯失望。
  只不过,失约的是方溯。
  那是方溯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许诺。
  唯一的一个,却没有达成。
  …….
  方溯第二天一早就被召进宫中。
  并不是因为月明的事情,她的事情自有人处理,萧络叫方溯来,是西边出了问题。
  “伤亡如何?”
  “因是偷袭,伤亡不少。”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能说出不少这句话,代表了数量很多。
  方溯站在布防图前面,深深皱眉。
  “眼下堑州军务是谁在处理?”
  “是副帅。”
  方溯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向萧络道:“陛下,若是副帅,战局暂且无虞,不必过于担忧。臣马上就回堑州。”
  萧络心情复杂,表情比心情隐秘一些,只是点了点头。
  他原以为方溯会提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一直在等方溯主动开口问月明的事情,没想到她安静的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月明的事情……”
  “陛下放心,”方溯轻飘飘地说:“臣十六岁就在陛下身边,那时候方氏一族只剩下臣一个人,也并没有延误行军打仗,眼下只是一个徒弟,是生是死,都不会影响到臣。”
  这话简直是往任心窝子里扎。
  萧络知道她身边就剩下这一个小孩了,也知道方溯有多喜欢这个徒弟。
  权衡利弊了一晚上的帝王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他道:“酒,朕已经让如蹉去送了。”
  方溯不言不语,专注地看着手边的地图,似乎已经入了化境。
  “是掺了麻药的女儿红,”萧络继续道:“太医院的东西,喝下去之后气息脉搏全无,就像是死了一般。”
  “之后的事情朕也不想过问,你早就想好对策了,是吧?”
  方溯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从你提出要亲手杀了月明的时候就想好了吧,”萧络有些疲倦,又有些好笑地说:“若非要算,朕也是看你从及笄少女长到这么大的。你啊,心思太重。”
  “又争强好胜,别人能看一步的东西,你非要看三步。”
  萧络不是傻子,当时情况特殊,难免判断不如平日冷静,等想了一夜之后发现,方溯看似一直在示弱,实际上步步为营,把他生生地套到她想要的结果里去了。
  “慧极必伤啊,”他叹了口气,道:“你身体早就不如往日,还是省省吧。”
  若真要省了,她还护得住谁呢?方溯冷漠地想。
  若是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只行军打仗,不使心机,不用手段,那身边的人她一个都保不住。
  她连自保都未必能做到。
  所以她对于皇帝的评价只是淡淡地笑了,并没有回答。
  殿外,黑袍侍卫低声与内监说了什么,得来的却是否定的答案。
  “只是大公子的伤……”
  内监苦着脸,道:“大人,您就别难为老奴了,方才陛下说了,除了方侯爷,谁都不见。方侯爷来了又告诉不准打扰,据说是西边的军务,这种时候,谁敢去触陛下的霉头?”
  黑袍侍卫无奈,可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一个小小的内监嗨没有那个胆子假传陛下的旨意,只是……
  里面陛下似乎是笑了,内监看了眼满脸为难的侍卫,道:“老奴再去问问。”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萧络早无晨起时那副要吃人的神情了,便附耳过去,道:“陛下,大公子今天早上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势不重,但是不能再骑马了,那件事……”
  “为什么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萧络皱眉道。
  方溯知道这是萧络家事,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和立场都不能说话,就往里面走了十几步,找了个听不见说话的地方看布防图去了。
  “那侍卫说,是因为马镫断了半截,公子不知道,上马时从上面摔了下来,就受了伤。”
  萧络点头道:“如琢呢?”
  “女公子陪镇国公夫人去灵安寺上香去了。”
  “那便要如意去吧。”萧络道。
  “朕去看看如蹉。”
  待二人说完了话,萧络让内监出去,方溯才过来道:“陛下。”
  “有何结果?”
  方溯指着布防图道:“此处薄弱,与其举全军之力正面对敌,不如从此处入手。”
  萧络点头道:“可。”
  “下午,臣立刻动身回堑州。”
  萧络也点头。
  两人说了一炷香时间军务的事,萧络见大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道:“既然已经无事了,不如随朕去看看如蹉。”
  “大公子?”方溯诧异道:“大公子怎么了?”
  ……
  “女儿红和药,”如意嗅着酒香,道:“你看看我父皇,偏心偏到了骨子里。同样是战功赫赫的军侯,方溯说什么他都放在心上。方溯喜欢的他也爱屋及乌。”
  “把西凉公主放在身边养了八年就算了,事发之后还妄图欺君,”他冷笑道:“父皇夜依着她。”
  南传拓捏紧了手指,但什么逗没说出口。
  “侯爷,你不会真的不忍心吧。”
  “本侯说了,这个人,本侯要自己杀。”
  萧如意好像听见了再好笑不过是笑话一般,道:“那么光明磊落的南侯爷,你打算怎么杀?”
  “你现在能动的了方溯吗?她背后可是父皇,由方溯存在一天,月明也就永远受她庇护。”
  “就像是今天的鸩酒,”他盯着装鸩酒的漂亮的、精致得过分,简直不像是装毒药的酒壶道:“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之后的月明不管到哪,都有方溯护着她,而令夫人与令爱,则是白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国效力者的妻女皆死于他国君王之手,沽名钓誉里通外国的小人却活得得意洋洋,凭什么呢?”
  萧如意对着南传拓道:“侯爷啊,侯爷,你难道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吗?”
  他随手拿起一包药,尽数洒进酒中,道:“这是西凉的秘药,饮用后,人连尸体逗不会剩下,只留一摊子血水,侯爷,你觉得如何?”
  “西凉来的东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君子之道。”
  他把药粉晃好了,放下酒壶。
  车停了。
  乌黑的匾额上书四个金字,平阳侯府。
  陛下亲手写的。


第五十八章节哀
  酒很凉。
  方溯闲着没事时喜欢煮酒,因为她的缘故,月明喝的酒都是温的。
  很少有酒能凉成这样,喝下去像是吞了一块冰。
  不疼。
  她并没有实打实咽下去的打算,但酒还是被喝了下去。
  动弹不得。
  从这杯酒入口开始,她就动弹不得。
  师傅?
  她茫然地看着进来的方溯。
  眼睛沉得睁不开了,她并没有看见方溯脸上近乎于痛彻心扉的神色。
  “是你吗?”在昏过去前,月明无声地问。
  她没听见回答。
  为什么会是……她呢?
  按照她们之前说过的,月明应该倒下了,她也确实倒下了。
  她原本炮制了一晚上自己死时应当如何做,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只会闭上眼睛。
  因为她听说人死后眼睛会变,那就不好看了。
  方溯搂着月明,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她是真的无措,本想说什么,却只哑声道:“叫江寒衣来。”
  无论这杯酒有没有毒,她的反应都无可挑剔。
  南传拓在此刻冷冷开口道:“方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方溯面无表情,一眼都没看他。
  “陛下。”南传拓道:“这就是您给臣的结果?”
  萧络显然不明白一杯女儿红为什么能让方溯起这么大的反应,但此刻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温声道:“南卿难道非要在这种时候提此事?”
  “之后如何作就是方溯的家事,谁也不需要管,也不能管,”萧络淡淡道:“都出来吧。”
  如果没有萧如意那些药,事情大抵就会如此平静地过去。
  重重抬起,轻轻放下。
  南传拓嘲弄一笑,道:“是。”
  几人出去。
  “如意,你过来。”萧络又道。
  萧如意眨了眨眼睛,道:“是。”
  他亦上了马车。
  南传拓看了一会,这才转过头,道:“走吧。”
  车内龙涎香缓缓地飘散着。
  萧络冷声道:“怎么回事?”
  萧如意茫然地问:“什么怎么回事?儿臣不知。”
  “方景行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儿臣,”他竟有些委屈了,道:“那种事情,方侯爷如此痛苦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这与儿臣有什么关系?”
  “何况本就是方侯爷答应好的,儿臣……”
  “南传拓答应你了什么?”萧络突然问道。
  萧如意跪下,道:“父皇是在怀疑儿臣吗?”
  “大公子是如何受伤的?”
  “……”
  萧如意一下子笑了出来,道:“父皇,你之前说儿臣与南侯爷勾结,那还有迹可循,真要是扣下这顶大帽子,儿臣想要辩解,也辩解不了。只是皇兄是儿臣的亲哥哥,儿臣再怎么混蛋,都不会害他。”
  他梗着脖子,咬牙道:“此事儿臣确实委屈。”
  萧络看着他,道:“如意,朕把你惯坏了。”
  萧如意没有抬头,只盯着跪着的地毯。
  他咬死了不承认又能如何?
  这几个人都知道萧络是赐了鸩酒下去的,横竖都是死,难道萧络要因为月明死了而发落他?
  那不是坐实了萧络根本不想杀了月明,寒了南传拓的心吗?
  “你到五岁时才与朕相见,真一直觉得愧对你,愧对你母亲,所以一直对你,对她娇宠至极,有时候,甚至不惜驳了皇后的面子。”
  “可是如意,”萧络加+八一++一叹息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够肖想的。”
  萧如意睁大眼睛,错愕不加以掩饰,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萧络道:“朕以为,朕的意思很清楚了。”
  萧如意顿了顿,道:“因为方溯?”
  “方溯之名还不是你能直呼的。”帝王冷漠道。
  “看来是了。”他喃喃自语一般地说。
  “儿臣不喜欢方溯,”他道:“后宫很多人,前朝很多人也都不喜欢她。您说您把我惯坏了,您何尝不是把她惯坏了?她要的,您都给,她做错的,说错的,您不罚。”
  “其实儿臣与父皇不该是五岁时见的,或许更早,”他笑道:“只是当时,父皇与方溯在一起,便没有来。”
  “谁告诉你的?”
  萧络隐隐约约记得仿佛有这样的事,只不过和他在一起的任不是方溯,是鹤霖珺。
  鹤霖珺给他推演了一晚上的布防,可能马车经过了云家,但他并没有进去。
  “忘了,或许是伺候的下人吧,说儿臣母亲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却抵不过一个……一个,”他没说下去,“父皇,您说,您惯没惯坏她?”
  “如今就因为她不同寻常的反应,您便疑心儿臣做了什么,”他低笑道:“儿臣做了什么?不过是皇兄受了伤,儿臣替他送了一杯酒罢了。”
  “说到底,您还是不信儿臣的,”他苦笑道:“如果今日来送酒的是皇兄,父皇由待如何呢?”
  萧络道:“你这是在抱怨朕对你不好吗?”
  萧如意眼睛亮亮的,不知道里面是有眼泪还是有什么,他道:“儿臣不敢。”
  “您对儿臣好,儿臣知道,儿臣怎敢抱怨?”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到了宫门。
  他随沉默的帝王进了宣政殿。
  他知道萧络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确实,毫无破绽。
  “陛下。”内监放下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何太医自尽了。”
  萧络没说话,只是烦躁地皱眉。
  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他。
  “何太医今天配了送到侯府的酒,”内监继续道,在萧络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何太医并没有留书,但是有其他太医翻了医案,那本该活血化瘀的酒……配错了。”
  “配成什么了?”他觉得心乱,如果方溯觉得他是故意为之,之前的话都是为了稳住她,那由该如何?
  “配成了……鸩酒。”
  对外说是活血化瘀的酒,可他们都知道那是鸩酒。
  之后会宣称小侯爷急病而亡。
  但他们也都知道,那杯酒里,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这样一杯没有任何问题的酒,配错了。
  萧络霍然起身。
  萧如意下拜,如释重负又怅然地道:“儿臣此身明了。”
  一滴清泪,顺着他的脸落下。
  “你的事我们回来再说。”萧络对自己的儿子道:“摆驾,去侯府。”
  ……
  月明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她的脸色很白,方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比没有了呼吸的月明更白。
  “如……如何?”开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寒衣放下手,她的神色有些奇怪。
  像是在忍着什么。
  “如何?”
  她又问了一遍。
  她心中掠过无数猜测,萧如意的故意为之,萧络是为了稳住她才说的那些话,还有就是她想多了,喝了这药就是如此反应,她忧心太过。
  江寒衣看着方溯几乎没有人色的脸,低声道:“请侯爷节哀。”
  方溯怔怔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
  江寒衣重复道:“请侯爷节哀。”
  一把剑轻飘飘底落到她的肩膀↑,方溯笑得格外好看,她又道:“你说什么?”
  很郑重,很平静,但是尾音在颤抖。
  “节哀。”
  一缕头发慢慢地落下。
  “怎么回事,”方溯道:“你说。酒有毒?可她根本没喝,就算喝了,也没有咽下去,本侯叮嘱他叮嘱的很明白,她不可能知道有毒还喝下去。”
  “还是说,”她眯起了眼睛,语气肿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你和这个丫头在骗本侯玩?”
  剑被咣当一声扔到地上。
  “这可半点都不好玩,”她转向月明,盯着小徒弟面无人色的脸,低声道:“小丫头,这可不好玩,这要是让本侯知道你在逗本侯,本侯一定忍不住动手打你一顿。”
  “这次本侯半点都不会心软,知道吗?”
  “听见了吗?”方溯握着月明的手,小声道:“起来了。”
  “侯爷……侯爷……”
  “怎么?”她挑眉问道:“打算说实话了?你和这小混蛋怎么打算的?说出来本侯听听。”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江寒衣,你和她联合起来偏本侯,本侯对你也不会轻饶,管你是不是陛下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哭?还要演全套的?”方溯皱眉道:“这又不是戏台,本侯也不乐意看草班子演戏,有什么话痛快点说。”
  “侯爷,是真的。”她小声道。
  “什么是真的?”她微笑道:“骗人是真的?”
  “侯爷,酒里有麻药。”她解释道:“只一入口,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咽下去。人只要没了意识那些药就直接喝下去了。”
  “侯爷,是真的,属下没有骗你,也没有和小侯爷合伙捉弄你。”
  “是真的,”她道:“请侯爷节哀。”
  作者有话要说:怕什么?
  我是后妈吗?


第五十九章是邪
  方溯的眼神看得她有些发毛。
  “侯爷?”江寒衣不安地开口道。
  “你先出去,”方溯道:“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江寒衣在方溯身边近十年,何时见过她这般疲倦的样子,忍不住道:“侯爷,身体要紧。”
  方溯挥了挥手,让她闭嘴出去。
  江寒衣只得关上门出去了。
  “小丫头,”方溯低声道:“人都走了,起来吧。”
  “月明。”她坐到床边,握住了月明冰凉冰凉的手,“起来了。”
  “你别吓本侯。”她缓缓地说。
  “别吓我。”
  “月明。”方溯叹气道:“月明。”
  “小徒弟?”
  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应的。
  “起来啦,天亮了,你看。”
  她向泛着光的窗户点了点下巴,道:“几时了,你还不起起来?”
  “月明,本侯答应你,本侯都答应你,”方溯哑声道:“你不愿意做徒弟便不做,不愿意做情人,也不做。就做……侯爷夫人,你就是侯爷夫人。”
  她后悔了。
  特别后悔。
  她恨不得终其一生换昨夜一瞬,告诉月明说本侯给你这个名分。
  “从今天起,你就是平阳侯夫人,”方溯道:“你就是。只要本侯还活着,只要本侯还是平阳侯,你就是,平阳侯夫人。”
  “无论如何,论是谁,都不改。”
  “明儿,不,下午本侯就去找陛下,”方溯温柔地说,“本侯明媒正娶娶你进门,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啊,”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添了几分狠厉,“本侯就杀了谁。”
  “夫人。”她郑重其事地说。
  “夫人,”她道:“月明。”
  “你看看我。”
  “看看我,本侯……求你了。”
  一滴水落到月明脸上。
  是……
  是……本侯的眼泪?
  方溯茫然地看着小徒弟,突然大笑起来。
  她手抖的厉害,最终仓皇地挡住了脸。
  眼泪顺着指缝不停淌下。
  她想起被烧成了灰的方府,想起了连骨头都找不到的人。
  她想起自己受国的伤,挨过的罚。
  她没哭。
  直到杀了成帝她都没哭。
  真正哭的时候是她终于在原地又修了一座方府,雕花飞檐无不是当年模样。
  她站在新鲜的黑砖白墙那,眼泪猝然落下。
  那种无可言说,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委屈。
  天地之大,却无栖身之所的委屈。
  衣香鬓影,身边却无一知心人的委屈。
  她委屈至极,却谁都不能说。
  再怎么难受,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一拳打在了墙上,指骨尽裂。
  于是她肆无忌惮地大哭了一场。
  闻讯而来的江寒衣小心地问她怎么了。
  方侯爷给她看她沾着血,已经不能动弹了的手,道:“断了,好疼。”
  其实疼的又岂止是手?
  为此她半年没有碰剑。
  只是手疾可医,而心伤不可治。
  因为再高明的医生也救不回已死之人。
  从今往后,朝堂江湖,天大的委屈,她只能活生生地含着血一口一口地吞下。
  她的平阳侯,是西长史府军军主帅。
  所以她不能哭。
  再擅自折断骨头的事情,也不能再有。
  可既然是自己选的,多大的委屈,都不算委屈。
  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没想到今日竟还是克制不住。
  你是平阳侯。她对自己说。
  你不能哭。
  “我方溯可教不出这么娇气的徒弟,你是平阳侯的学生,谁能哭你都不能哭。”
  “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是有本侯呢吗?能伤到你?”
  “你倒是会啊。”
  “这两笔字是不错,不如你给本侯做女儿吧。”
  “让你进侯府的门还委屈你了是吧?小侯爷不想做,你是想上天?”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她杀的了宿仇,修的回方府,但是留不住已死的人。
  真的……留不住。
  她权倾天下,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到底留不住。
  她没动弹,直到眼泪在手心里干了。
  “夫人。”
  她弯下腰,第一次不出于警示或者调笑地亲上月明的嘴唇。
  太凉了,像是一块冰。
  “夫人。”
  她在等一声哎。
  只不过等她嘴角的血淌到月明嘴唇上,她也没能等来。
  她用手指擦了擦月明嘴上的血,显得她身上也有点血气。
  日子太赶了,好些东西都来不及。
  今日以血为胭脂,以素服为喜袍,烟做焰,茶做酒。
  本侯与夫人,共白头。
  “夫人呐,夫人。”
  “月明。”
  她拿几滴金贵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尽数落到月明脸上,花了口脂。
  月明……
  问今是何世呐?
  本侯与夫人,天长地久。
  ……
  方溯做了一个梦,她很多年不做梦了,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梦中有个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耐着性子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那孩子有双漂亮的蓝眼睛,比她小时候看见的母亲的头冠上的宝石都好看。
  “我叫月明。”她抽抽搭搭地说。
  “月明啊,”方溯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是吗?真是个好名字,你为什么在这呢?你哭什么呢?”
  她觉得熟悉,有不知道哪里熟悉。
  “我师傅不要我了。”小孩的嗓子逗逗哭哑了,听着可怜。
  “我带你去找她,好吗?”她抱起孩子,道:“别哭了,乖。”
  小孩乖巧地伸出手臂抱上她的脖子,小声道:“我师傅对我可好了。”
  “真对你好怎么舍得把你扔在这?”方溯嗤之以鼻。
  “因为,因为,”小孩急了,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泄了气。
  她的眼中本该有满天繁星,此刻却暗淡无光。
  “啊,是本侯错了,你师傅可喜欢你了,”方侯爷不知道如何哄人,原本舌灿莲花一般,此刻也笨的不行,“她一定是有要事要办,不是不要你了。”
  “真的吗?”小孩一下子抬起眼睛。
  “真的啊,”方溯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那么温柔。
  “我骗你做什么?”
  “那我们拉钩好不好?”
  “好呀,”方溯伸出手去,“我们拉钩。”
  小孩软软地手勾住她。
  “连就连,你我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等三年。
  不是说好的,长命百岁的吗?
  方溯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没有由来的难受。
  是真的难受。
  “你是谁?”
  小孩眨了眨眼睛,道:“我是月明啊。”
  月明又是……谁?
  风景变化莫测。
  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留下的是方溯与芳菲满地的桃花林。
  林中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太好看了些,反而像是鬼。
  方溯没带剑,直觉也告诉她很危险。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果真是张倾城容颜。
  “你来娶我啦?”她问。
  “什么?”
  “你来娶我啦。”她重复道,然后握住了方溯的手。
  “好冰。”她似乎被凉到了,缩回手又被方溯握住了。
  “我来娶你了。”方溯说。
  “你就这么来了?”月明好像有点不满的样子。
  “没有聘礼,没有媒人,什么逗没有,你就敢来娶我?”
  方溯说:“本侯不是在吗?”
  本侯不是在吗?
  是啊,方溯在啊。
  方溯要是在的话,还有什么可求的?
  “我不嫁我不嫁,”小孩难得娇气,道:“就是不嫁。”
  “那要如何,你才肯嫁呢?”
  “亲我啊,真的亲,不许骗我,不许哄我,不许欺负我。”
  方溯从善如流地亲了一下。
  月明抹了抹嘴唇,低声道:“亲的真好,以前不知道和多少人练过。”
  方溯都被气笑了,道:“亲也不行,不亲也不行,小丫头,你怎么那么多事啊。”
  “还没娶进门你就嫌弃我了是吧?”月明扁着嘴问道。
  “不敢不敢,夫人最大了。”方溯道。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她有朝一日会这么哄人。
  “那,就再亲一下。”
  “亲哪?”
  “你说亲哪?”月明好像有点嗔怪地问。
  方溯亲了亲她的脸,冰凉的。
  凉的她心里一惊。
  “怎么了?”
  “好凉,你身上。”
  “我啊……”她顿了顿,道:“死人的身上当然凉了,不然怎么能叫死人呢?”
  方溯退后了几步,道:“月明。”
  “我在啊,”月明道:“我一直都在啊。”
  “只是师傅,你去哪了啊?我喝酒的时候你在哪啊?”她歪着头,问道。
  方溯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对,你在啊,你就在我身边的。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你不想要我了,对吗?你也想借别人的手杀了我,对吗?”
  “不…….不是的……”
  “那是什么?”
  “是……”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不是中午,而是早晨。
  柔和的晨光照进来,让人感觉暖意蓉蓉的。
  方溯眯着眼睛,叫了声月明。
  没有人回答。
  这丫头去哪野了?她想。
  身上衣服实在太湿了,她穿着难受,便高声道:“来人。”
  听她叫人,江寒衣赶紧进来了。
  “侯爷。”
  方溯一愣,道:“怎么是你?”
  “侯爷,您最近身体不大好,属下便贴身伺候了,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侯爷降罪。”
  方溯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本侯睡多久了?”
  江寒衣道:“三天了。”
  从方溯在那房间里昏过去,确实三天了。
  “这么久?”方溯有点诧异,又觉得有点可笑,道:“难怪做了那么长的梦。”
  “是……什么梦?”
  “梦见月明出事了,”方溯微微皱眉,“不是好兆头,不说了。月明那丫头呢?又去哪了?刚才本侯就没看见她。”
  “怎么了?你说话啊。江寒衣?”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新时间有误差。
  但都是十二点之间。


第六十章上折
  “侯爷,不是梦。”
  方溯一下安静了下去。
  “真的?”
  “是。”
  她眨了眨眼睛,表情近乎于柔和。
  “侯爷?”
  “不是梦啊。”方溯居然点了点头,道。
  “那,她尸体在哪?”
  “侯爷……”江寒衣的声音都在颤,“请侯爷节哀。”
  “本侯节哀了,”方溯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古怪,“本侯问,她的尸体在哪?”
  江寒衣哑声道:“小侯爷中的毒中还有化尸散……尸体已经……已经不在了。”
  方溯太知道化尸散是什么了,她很喜欢用这玩意,因为干净方便,尸体用后化成一摊血水,战场不需要再派人清理打扫。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东西会被用在月明身上。
  方溯静静地看着她,慢慢道:“你撒谎。”
  “侯爷。”
  “你如果敢骗本侯,本侯就要了你的命。”
  她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拿剑的姿势,有些茫然地思考着什么。
  “去,叫何杳杳来拟折。”方溯慢条斯理道。
  江寒衣叫人去了。
  方溯这个样子她实在不敢走。
  何杳杳来世已经被告知了要做什么,所以见了礼之后就直接去案前站着了,道:“侯爷请讲。”
  方溯想了想,好像在斟酌,之后才道:“臣方溯,痛失爱徒,月明早夭,中州乃伤心之地,不愿长驻,唯想归皖州,将月明葬入祖坟,入土为安。就照着这个意思写。”
  何杳杳哪里敢写中州是伤心之地?把这句删了,换了更文绉的词。
  “臣近而立之年,未曾成家。心有所属,然情深缘浅,不得长相厮守,生时不得共枕,死后当同棺。”
  何杳杳似乎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一脸震惊地看着方溯。
  方侯爷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月明乃臣心上之人。”
  何杳杳手中的笔啪地断了。
  “继续写,”方溯眼皮也不抬,“臣将迎公侯夫人之尊,将月明葬于祖坟。入族谱,冠本侯名,百年之后,称臣夫人。臣自知放纵恣睢,然此事臣心痛至极,无可言说。”
  “这是我欠她的,活着时没给她,死了之后……”她低笑道:“希望她还稀罕。”
  何杳杳拿着半截笔,半天没有动。
  知道方溯与月明暧昧不明是一回事,方溯如今如此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拿月明打趣,却断然做不出替方溯上折求娶月明的事。
  这不是……疯了吗?
  “写。”方溯道。
  何杳杳猛地回神,道:“侯爷不可!”
  方溯弯着眼睛道:“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何杳杳道:“侯爷,您与小侯爷是师徒,小侯爷又是世子,您这样做,天下将如何议论您?议论方家?”
  方溯淡淡道:“爱如何议论就如何议论,与本侯何干?”
  “本侯只知道本侯活着时不能护她周全,死后难道连个名分都给不了她了?”
  方溯摸着剑坠,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这般痴心一片,本侯如果什么都不做,让她带到土里去,难道不是侮辱了她?”
  何杳杳劝道:“侯爷,就算您不在乎,可总有人替您在乎。声明之流确实不重要,只是,您这样做是不想侮辱了小侯爷的一片真心,如今给她名位,让世人议论,不是更侮辱了她吗?”
  方溯笑道:“世人议论?”
  何杳杳点头。
  “谁敢议论?”她笑着问。
  “谁敢议论就到本侯身边来议论,”方溯弹了弹止杀,道:“本侯对死人向来宽容。”
  何杳杳无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寒衣身上。
  江寒衣无声道:“没用的。”
  她清楚的很,这时候逆着方溯她是绝对不会听的,之前有小侯爷做掣肘她还能有所收敛,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写。”方溯一锤定音。
  何杳杳只得又拿了一支笔,按照方溯的意思,换了更委婉的言辞。
  方溯站在她身后,虽然对这个藏头露尾的折子很不满意,但眼下她手抖的厉害,实在写不出馆阁体。
  “写完了本侯亲自送去。”
  她不要命了。何杳杳想。
  这样的大逆不道,不顾天理,萧络必然震怒。
  没有人能去挑战天子的怒气,方溯也不是例外。
  难道情一字真能让人如此?
  “那……”方溯突然开口道:“那摊血水还在吗?”
  “已用冰格装了起来。。”
  方溯顿了顿道:“等本侯回来找几件她喜欢的衣服放棺材里去,连着冰格一起。”
  说着她都觉得可笑。
  当时是怎么也没想到的,自己养的孩子居然到最后连尸体都没能剩下。
  如果十年前,有人对她说,你保不住你最宠的徒弟,你连她的尸体都留不住,方溯会大笑几声,然后让那个人永远开不了口。
  她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了有小孩在身边,还是最宠爱的?
  至于保不住,她是平阳侯,这个世间,有什么是她想留而留不住的?
  权势地位,黄金美酒,什么是她求而不得的?
  一个孩子而已。
  “是。”
  何杳杳写好了折子,待方溯换好朝服,竟真的去亲自递了。
  何杳杳道:“我跟着侯爷。”
  江寒衣道:“被侯爷知道了,你活不过今晚。”
  何杳杳叹息道:“只是侯爷现在这个样子,你真的不怕她做出什么来?”
  江寒衣认真地反问道:“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了,你拦得住她?”
  当然拦不住。
  方溯那个疯子脾气。
  “……”
  何杳杳道:“那我也要去。”
  江寒衣道:“不如我去。”
  “嗯?”
  “你一个文官,真要动手,你绝对打不过侯爷,也拦不住。不如我去。”
  “……你打得过?”
  江寒衣晃了晃指尖的针道:“有迷药。”
  何杳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不然还能如何?
  江寒衣也是乘车出去的,不过不是侯府的车。
  她也没有往宫中的方向去,而是去了城外。
  车中还有一个人。
  青衣未冠,眉眼如画。
  她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江寒衣又取了一根针,扎在那人的耳后。
  有人等她。
  于君珩殷挑眉道:“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你那个疯子侯爷呢?”
  江寒衣道:“入朝面圣。”
  于君珩殷奇道:“某还以为她现在恨不得把萧家一族食肉寝皮呢,怎么?去刺杀萧络了?”
  江寒衣冷冷道:“闭嘴。”
  于君珩殷笑道:“你有什么可装的?”
  “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不还是背叛你家侯爷?”
  “方溯定然也是不信的,在自己身边那么久的人居然与外族勾结。”
  于君珩殷恶意道:“你说,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江寒衣道:“与我无关。”
  于君珩殷大笑道:“是啊,与你无关,怎么会与你有关呢?”
  “还是你啊,还是你。”
  于君珩殷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带回去。多亏了你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
  “东西在哪?”
  于君珩殷眨眼道:“等我把她带回去就给你。”
  江寒衣只是拿起了剑。
  于君珩殷无奈道:“怎么,还是不信我?”
  江寒衣冷冷地问:“你值得信吗?”
  “我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看不上谁。”于君珩殷觉得大齐的人可笑又好玩,当了女表子还想立牌坊,就算是为了她师傅的心血不被毁,背叛就是背叛,难道还有什么轻重缓急吗?
  现在痛彻心扉又有什么用?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于君珩殷低声道:“我要是出事了,你也不会好。”
  她随手从袖中拿出半本书,道:“剩下的那些等我会了西凉再给你。”
  江寒衣急切地翻了几页,看到确实没有任何错误才放下心。
  于君珩殷掀开帐子,看见月明躺在里面,面色如常。
  “她真的没喝下那杯酒?”
  江寒衣道:“喝了。”
  于君珩殷怒道:“那里面有剧毒!你疯了吗你!”
  江寒衣道:“做戏就要做全套的,你以为之后来的几个太医都是傻的?众目睽睽之下若我没下毒,咬死了月明已死,难道他们不会怀疑我?”
  “那毒呢?你已经解了?”
  “没有。”
  “我看你是想死!”于君珩殷怒急攻心。
  “我解不了。解这个毒需要换掉半身血。”江寒衣道:“但我已经拿针封住了毒,只要人不醒,毒就不会发作,剩下的事情要你回西凉做。”
  于君珩殷是真的想杀了她。
  我会带着你的。于君珩殷阴阴测测地想。
  咱们都别想好。
  ……
  “方溯!”萧络拍案而起,“朕看你是疯了!”


第六十一章谣言
  方溯的神色似乎有点茫然,恍然间让萧络看见了那个下颌上沾着血,孑然一身站在灰烬中的少女。
  他有些不忍,正要再说话。
  胆大妄为的臣子低声道:“是。”
  萧络差点把茶杯摔到她脸上。
  “方溯!”萧络声音里含着警告。
  “臣在。”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帝叹了口气,疲倦至极地问,“之前月明的事情已然闹得满城风雨,你又想如何?”
  “臣只想迎娶她。”
  “这么说,是真的?”
  “……”
  方溯默然了一会,道:“是。”
  萧络满目震惊地看着她,道:“那是你的徒弟。”
  他原本以为是于君珩殷构陷方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臣自知放肆。”
  “你岂止是放肆,你这是疯了!”
  方溯不为所动,淡淡道:“求陛下成全。”
  “朕若是不成全呢?”
  “那……便不成全。”方溯轻声道:“无非是不太美满罢了。”
  “你的意思是,”萧络似乎觉得不可置信,“无论朕说什么,你都非要这么做?”
  “臣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方溯!”
  “臣在。”
  萧络是真的想杀了她。
  可是真的能杀她吗?
  不说他的私心,他一直把方溯当妹妹惯着,如今怎么舍得?更何况方溯乃西长史府军主帅,封疆大吏,驻守边关近十载,战功赫赫。
  “方溯,”萧络换了个语气,道:“为何非要如此?”
  方溯道:“因为臣在月明活着时不能给她名分。”
  “你大可自行祭拜,就算是写入族谱,朕也不会说什么。”
  “臣,不愿如此。”
  “为何?”
  “……”
  方溯苦笑了一下,道:“或许是因为臣亏欠她,觉得这样能对她有所补偿吧。”
  “死人的仪式都是给活人看的。”
  “若是连个过场般的仪式都做不到,一个徒有虚名的位置逗给不了她,那凭什么说对她有情?”
  方溯很少执念什么。
  因为她有的太多了,再好的酒也喝过,再美的人也揽入怀中过,权倾一方,封疆驻军,这世间万物,百百中奢侈享受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尝了个遍,又哪里会在乎什么?
  月明不一样。
  月明是她这么多年唯一阳养在身边的活物,确实是活物。
  方侯爷那个性子,脾气上来了连花都砍,活物养在她身边太难得了。
  而且月明很聪明,很漂亮,对她又格外上心。
  没人不乐意对别人对自己上心,尤其对方还是个美人。
  感情是一点一点变的。
  “那方家的列祖列宗,你打算如何?”
  “什么如何?”
  “如何交代?”
  “为何要交代?”
  “你做的不值得你去交代吗?”
  方溯笑道:“不必交代。”
  “那流言蜚语你打算怎么办?”
  方溯眨眼道:“臣有剑。”
  既然有剑,就可以让一个人闭嘴。
  有权,就可以封住天下人的口舌。
  “陛下,”方溯道:“不知道您记不记得在河阳的时候,前周用了磷药,那东西连同着箭一同刺入臣的肩膀内,很疼。”
  她好像在回忆,继续道:“是真的疼。臣长这么大从来没经受过那种疼。”
  萧络当然记得,因为磷药射入人体后还在烧,不到骨头,不尽。
  好在方溯沾上的剂量不大,但也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帐篷中弥漫着熟肉的味道,闻之色变。
  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啊,在臣知道她死了之后”方溯道:“臣觉得疼极了,连挖心断骨和磷药都没那么疼。”
  她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温柔,道:“臣甚至想,若是这样的疼发能把她换回来臣愿意疼一辈子。”
  “深情贱,这是你说的。”
  方溯笑道:“年少轻狂罢了,陛下。”
  深情贱啊。
  她那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说了不知道多少胡话,哪曾想皇帝还记得,拿这话来堵她。
  “朕宠你,是有限度的。”
  方溯不动。
  方溯此人满身反骨,只能顺毛哄,不能逆毛摸。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皇帝突道。
  方溯有点不解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萧络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你从前虽然任性,朕的话却还能听进去。”
  他微微眯了眼睛,道:“如今朕只能听出怨怼。”
  “方溯,你是在怨朕。”
  “臣不敢。”
  “你敢。”
  “你觉得此事是朕故意的?先稳住你再杀了月明?”
  方溯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皇帝若真要杀月明何必如此麻烦?
  送酒来的是萧如意,陪着来的是南传拓,除非有人有意陷害,不然就是萧如意无疑。
  看来是南传拓选择了萧如意,否则他不会这样彻底地与她撕破脸。
  既能打击到她,又能给南传拓看自己的诚意,何乐而不为呢?
  方溯扯开唇,笑了笑。
  但是之前送酒的是大公子,却突然受伤,细细想来,也有蹊跷。
  方溯又仇家太多,一时之间竟先不出哪个能在宫中投毒。
  西凉那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干净,虽然未必真的做了什么手脚,但定然会有浑水摸鱼之事。
  这样看来,没有人干净。
  “不是朕。”萧络道。
  方溯有些惊讶地看着萧络。
  萧络接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无言地站在书桌前。
  最后妥协的是年长者,他道:“朕依你。”
  “谢,陛下。”
  “只是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受着,朕绝对不会再为你出什么头。”
  萧络在方溯脸上看见了一个可谓真挚的笑容。
  “是。”
  “……”
  翌日,萧络应允方溯婚事,同天午时,亲写文书。
  四座皆惊。
  平阳侯夫人名月明。
  同日,平阳侯府发丧,满座衣冠胜雪。
  小侯爷急病而亡。
  方溯亲自送棺,回皖州,入祖坟。
  不到半日,消息遍布中州。
  光萧络收到的,经过过筛完的弹劾方溯的折子就有一百三十二件。
  皇帝像是平时一样,把折子放到一个小小的竹箱里,让人拿出去烧了。
  “陛下这事确实偏宠侯爷了,”皇后在萧络身边道:“这样的事情,无怪百姓议论纷纷。”
  皇后快要四十了,却还十分年轻,只在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她并不是个令人惊艳,见之难忘的美人,但眉宇平和,气质雍容,让人十分舒服。
  “她也是一派深情。”萧络显然不愿意和皇后多说这件事,“如蹉如何?”
  虽然皇后说这话不算逾矩,而且十分中肯。
  比起那些折子来说。
  “可下地了。”皇后道:“只是走路还是费力。”
  “那让他好好养着吧,”萧络好像是随口一说,道:“如蹉还在兵部有实职?他这种时候既然不方便,那就让如意顶替他哥哥。”
  皇后愣了愣,万万没想到萧络会这么说。
  “陛下?”
  “走吧,”萧络拍了拍皇后的手,“去看看如蹉。”
  萧络的态度和行为都让人琢磨不透。
  既然琢磨不透就不琢磨,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变故。
  皇后陪伴萧络多年,明白君王心思难测,于是也不多话,道:“好。”
  外面的风言风语很难听。
  说她与小徒弟暗通款曲是轻的,自然也有说她是喜爱稚女。
  更有说她本就放荡无比以色侍君才得来了如今的位置。
  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当时就躲在床底下一样。
  方溯悠哉地喝完了茶,扔下了一片黄金叶。
  说书的立刻停下来,道:“谢这位贵人的赏,只是数目太大,小的不敢接。”
  “有什么不敢接的?”何杳杳从上面下来,笑道:“我们侯爷说了,是养半辈子的钱呢,自然不多。”她扫了眼说书的脖子道:“话说的利落,可惜这辈子都不能再张嘴了。”
  何杳杳觉得自己说的明白极了,可还是有人听不懂,比如她面前的这个。
  “这位小姐是何意?”
  何杳杳一刀取了一块肉下来,拿在手中玩着,道:“字面意思。”
  说书的疼的满地打滚,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那是舌头。
  “去看看,江寒衣,别让他死了。”
  这一出变故让本来热闹的茶楼瞬间嘘若寒蝉。
  “防民之口,算什么本事?”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道:“侯爷不过仗势欺人罢了,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怕人说吗?”
  少年身边有人小声附和着,但因为何杳杳她们在,并不敢大声说话。
  下一刻一支卫队包围的茶楼。
  方溯从雅间上探出头,道:“本侯怀疑这座茶楼里私藏乱党,图谋不轨,搜。”
  这下那些微弱的声音也消失了。
  何杳杳上去时方溯正放下茶杯道:“今天是第几个?”
  “第七个。”
  方溯点头道:“好。那个少年带回府中审问,本侯怀疑,是有人有意教他说的。”
  是萧如意,还是——西凉?
  明日她就要回皖州了,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9/8的更新。
  9/9中午更。
  这几天熬夜早上起来总是耳鸣,而且出鼻血,命要紧,我就不修仙了。


第六十二章宗祠
  方溯第一次去埋酒而不是去偷酒。
  酒是好酒,上等的雕花,一醉解千愁。
  “侯爷,那少年说,是个男人让他做的,只让他按自己教的话说,先给了他百两黄金,还许了名位。”何杳杳道。
  方溯收回目光。
  “这样的厚礼,他就没有起疑?”
  “那少年本来也不信这样的好事能落到自己身上,但他又保证能保证少年的安全,而且他也拿到铺子里去试了,是足金。”
  “这样的人这几日有多少?”
  “十二个。”
  方溯嗤笑了一声,随手捏起一朵花,“杀了吧。”
  “……陛下那里……”
  “陛下那里有本侯交代,”花被她捏碎在手中,“陛下还不至于为了几个人拂本侯的面子。”
  “是。”
  方溯突然笑道,“如果本侯当年就给月明埋了出嫁时喝的酒,现在也也是佳酿了。”
  何杳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沉默以对。
  “现在埋上也不晚。”方溯摸着粗糙的树干,低笑道:“等我为你报了仇,这坛酒,我们到时候慢慢喝。”
  何杳杳当下不敢再听,见了礼,赶紧出去了。
  “月明。”
  月明……
  守得云开见月明。
  本侯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如你以后就称方夫人吧。
  “如何?”她问。
  没人回应的。
  在耳边响起的是掠过庭院的风。
  ……
  月明在中州的葬礼并不简单,可也不怎么隆重,再加上她身份实在特殊,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真的敢来吊唁。
  因为萧络没有任何反应。
  不少人猜测应当是方溯做的事情实在惹恼了萧络,才让这位向来对她宠信至极的帝王反应如此冷漠。
  事实如此,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其他人去。
  譬如萧如琢,譬如萧如意。
  萧如蹉腿伤严重不能出面,就由女公子代为前来。
  方溯一身素白,确实像是在位夫人守灵。
  “侯爷节哀。”她轻声道。
  “逝者已去,”方溯淡淡道:“臣明白。”
  逝者确实已去,但是有人还活着。
  因为这些活着的人,她就不能出任何事。
  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些费尽心机的算计呢?
  说到底还是她的缘故。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她宁可把月明送回西凉。
  她宁可把月明送回西凉也不愿意看她死在自己怀里。
  萧如琢告辞后萧如意才悠哉地来了。
  小公子刚刚接替萧如蹉的位置,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让他哭丧着脸来吊唁确实为难了些。
  方溯倒也没不让他进门。
  方溯的表现也很平和,除了一直把手按在止杀上之外。
  萧如意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道:“世子……夫人好走。”
  怎么都是不加掩饰、□□裸的恶意。
  方溯觉得好笑。
  她不太相信月明是萧如意设计害死的了。
  这样一个人,不知藏锋,稍微得势便来耀武扬威的实在不是能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的人。
  不过也可能是谋臣门客的手笔。
  方溯想,是好计谋。
  是个才子。
  她要是知道是谁,非要奉为座上宾,再慢慢炮制弄死。
  方溯微笑着,冷冷地想。
  “侯爷节哀。”
  “谢小公子。”
  萧如意目光环了一圈,道:“我记得,那一日还是在此处与侯爷提的求娶夫人,没想到短短两月就已经物是人非。”
  “当时是我失礼,不知道夫人与侯爷的关系,若是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请侯爷,见谅。”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宛如挑衅。
  就是挑衅。
  也是,他现在朝堂上既有云家,又有南传拓,眼下掌管兵部,大公子身受重伤,女公子到底是女公子,只要还有皇子在,除非她起兵谋反,不然绝无成为皇太女的可能。
  而方溯现在眼见的失去圣心,他自然不需要再顾及什么。
  所以,他是真的以为可以借南传拓镇北军的势?
  方溯愈发确定这件事不是萧如意策划的了。
  他没有那个脑子。
  小公子为人,说蠢不蠢,甚至还很聪明,但远远不敌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精。
  他年纪还小,性格张扬,不是沉得住气的人。
  这是成大事的大忌。
  同理,他也弄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来杀月明。
  他想不出,自然有别人想的出。
  这样上赶着来挑衅,他谋臣有帮他谋划的头脑,怎么不知道让他收敛脾气?
  “小公子,”方溯弯着眉眼笑道:“我知道,你惦念的不过是那个位置,”她凑近了些,手指刮在剑上发出些许声响,“只要我还活着,你放心,这个位置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萧如意也笑道:“侯爷处境可不算好,”他压低声音,“先担心你自己吧。”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方溯满不在乎道:“小公子不必替我忧心。”
  “小公子只要看好自己的,”她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就好。”
  就这种时候姓方的也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来不是为了看方溯低声下气的。
  他是来看方溯痛彻心扉的。
  方溯其人,这时候看似淡然处之,他却看的很清楚,方溯绝对不好过。
  她这几日瘦了不知道多少,脸色白的发青,眼中也有消不去的血丝。
  这样的方溯似乎可以与当年自己的母亲重合。
  他心中笑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告辞。” 
  “恕不远送。”
  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维持了。
  ……
  方溯此时正处于风口浪尖,在京中她亦不久留,留下了无数烂摊子之后居然真的回了皖州。
  于君珩殷似乎也知道让萧络娶她根本不可能,在谈完国事之后也走了。
  江寒衣她带走了。
  确切的说,是江寒衣和她走的。
  因为剩下的那一半药经。
  她回方溯的理由是母亲重病,方溯这几日实在事忙,根本没空去查江寒衣母亲是否重病,或者她是否有一个重病的母亲。
  半月后,皖州。
  方家古宅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留下的是她重新修缮过的方宅。
  很像。
  但是再像也不是以前的那一个。
  方溯推开祠堂的门,排位高高低低地放在供桌上。
  很多年之后,还会有她的那一个。
  祠堂有人打扫,但烟火的味道很重,重得有些呛人。
  方溯咳嗽了几声,把带来的月明的牌位放了上去。
  她看着那块崭新的牌位,居然笑了出来。
  她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道:“这是后辈的夫人。”
  “后辈名溯,字景行,是大齐的军侯,不甚成器,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
  “月明她很好,就是年纪小了些,没经过什么大事,日后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请各位祖宗担待。”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笑了出来。
  “父亲,母亲,这是你们……”她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用什么来形容月明好了,歉然地笑了笑,“儿媳妇?女婿,也不对。”
  “要不然就叫女儿吧,也没什么差别。”
  “看在女儿的份上,她要是做错了什么都别为难她。”
  “不过……若是你们受得住你们女儿,自然也受得住月明。”
  “那丫头没什么优点,就是听话懂事,虽然也是装的。”
  “不过我信她在你们面前应当装的住,不会像和我一样,装到一半就暴露了狼子野心。”
  方溯低笑道:“她很聪明,很多规矩不用教,不过也被女儿惯的无法无天了。要是能管,你们就管管,管不住呢,就别拘束她。”
  “她呀……”
  “是女儿对不起她,”方溯笑道,语气温柔,“好像也没什么对不起的。错过了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见家长。
  差的晚上补。
  生死时速。


第六十三章白发
  方溯摸着月明的牌位,手指轻柔地扫过这个名字,垂眸慢慢地笑了,就犹如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让您们多操心了。”她轻声道。
  于是跪下,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
  她觉得疼,疼得厉害,绵长地从喉咙中升起,一口腥咸。
  方溯神色不变,把血生生咽了下去。
  “你等着本侯。”她道:“千万别走。”
  末了,不再看一眼,退出祠堂。
  供桌上,木牌相顾无言,香已经断了,还有几缕余烟飘散。
  何杳杳等了许久,见方溯出来,道:“侯爷,长公子来信了。”
  方溯接过信。
  萧如蹉情真意切地让她节哀,整封信只谈家事,不论国事。
  眼下已经不理兵部事物,被萧络要求只在床上安心养病即可,这种时候还坐的住,大公子为人处事让她颇为欣赏。
  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方溯道:“买些补药送给大公子,请大公子安心养病,有些事情,不必理会。”
  “这样写?”
  “对。”
  “女公子那也送去一份,”方溯道:“请女公子好好照顾大公子。”
  何杳杳不解地看着方溯,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
  让女公子好好照顾大公子?
  不必管,那是……什么意思?
  方溯合上信,给何杳杳道:“放到书箱里去吧。”
  “是。”
  结果她已经上报给萧络,经此事后萧络必定严查与外族勾结者,结党营私者。
  大公子伤受的蹊跷,月明的身份被人知晓也不是偶然,药酒更是蓄意为之。
  就算真的是外族所为,也定然有内鬼。
  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明哲保身即可。
  跳得越高,死的越快。
  起风了,方溯有点冷。
  不过这时候总没有人拉着她的手给她取暖了。
  方溯嘲弄地笑了笑。
  ……
  月明是被疼醒的。
  她只觉得浑身无力,却疼得仿佛被活活撕开过一般。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是师傅!
  月明想。
  师傅来救我了。
  她满脑袋想的都是方溯,身边说话的人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只是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还有多久能醒过来?”是于君珩殷,说的半生不熟的大齐话,不耐烦地问。
  “不知道。”
  是江寒衣?
  那师傅一定在。
  只是为什么于君珩殷也在?
  于君珩殷冷冷道:“你这样挑战某的耐性,就不怕某杀了你吗?”
  江寒衣淡淡道:“你不能。”
  “因为于君珩臻的命还捏在你手上?”于君珩殷突然露出一个假的让人牙酸的笑,道:“你这算不算恃宠而骄?”
  师傅在哪?月明想。
  她觉得更疼了,痛感通过四肢百骸,最后涌到心口,她几乎喘不上来气。
  因为这样的疼,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师傅……”她声音沙哑地问,“在哪?”
  于君珩殷和江寒衣没想到她会现在醒过来,愣了片刻,江寒衣起身出去了。
  于君珩殷也不想和这时候的月明说话,于是道:“醒了?醒了你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月明一把拉住于君珩殷道:“师傅呢?”
  一滴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实在是太明显了。
  月明微怔。
  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下来。
  滴滴答答。
  她的手腕上有伤,不止是手腕,在伤口扯开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脚踝,脖颈,还有大腿内侧都有狭长的刀伤。
  尤其是手腕,被划了不知道多少刀,伤口层层叠叠,新旧斑驳。
  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时期做出来的。
  “放手!”于君珩殷用西凉话怒斥道。
  “师傅呢?”
  “你伤口开了!放手!江寒衣!江寒衣!”
  月明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于君珩殷又怕真的把所有的伤都扯开,不敢动弹。
  在外面装死的江寒衣只能又进来。
  “伤口开了,”江寒衣的声音十分温柔,道:“小侯爷,放手吧,我给你包扎一下。”
  月明眼睛疼得有些红,却还是固执地问道:“师傅呢?”
  “……”
  月明另一只空下的手按住自己流血的伤口,道:“师傅在哪?”
  她并不是止血,而是彻底扯开了旧伤。
  “你这是干什么?!”于君珩殷都要疯了,“以死相逼吗?你真是好大的能耐!”
  月明冷冷地看着她。
  她确实不想用这种方法,但是从某种程度来说,以死相逼的效果通常不错,尤其在她还十分重要的情况下。
  “月明。”一个女音道:“放下手。”
  月明抬头看她。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说是天人之姿绝不为过,哪怕是于君珩殷这样的美人和她一比都黯然失色。
  月明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于君兰晏氏——连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如此清楚,几乎是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已经四十几岁了,眼睛却仍然纯澈的像是一片碧空。
  “请医者为月明包扎,”女人不怒自威,身上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气势,“你不要乱动,我来和你说。”
  这种气势月明也在方溯身上看见过。
  月明权衡再三,终于放下手。
  于君珩殷松了一口气,起身见礼道:“晏氏。”
  连缳微微颔首。
  江寒衣往伤口上撒药。
  血与药混合发出滋滋的响声,闻者色变,月明虽然脸色惨白,却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反应。
  “方侯爷把你教的很好。”连缳赞赏道。
  眼前的少女就犹如芝兰玉树,年纪虽小,但已经足够耀眼夺目,她知道月明在军中的功绩,对这个女儿更是无比满意。
  “你是谁?”
  “我是连缳,”她微笑道:“你的母亲。”
  这个女人一笑,真的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
  “只是,有人告诉过我,我的母亲早就死了。”她冷漠地回答道:“我只剩下师傅了。”
  “哦?”
  “我师傅在哪?”
  连缳并没有回答。
  月明见江寒衣在这本来已经放心,只是她不说话让她又焦急起来。
  目光烦躁地看过屋中的陈设,每一样都奢侈至极,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东西。
  夜明珠在有些暗的室内发出柔和的光。
  月明看向铜镜,却一下子不动了。
  镜中由很多人,自然也有她。
  只不过个个都美丽年轻,连连缳都是如此。
  只她一个人头发披散在身上,脸色发青。
  她外貌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头发白了。
  不是全白,而是有些发灰,其中有几缕是黑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半百的老妪。
  “这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连缳比起方溯在哪更喜欢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江寒衣。
  江寒衣道:“是因为毒的缘故,我将您全身的血都换了,先放毒血,血气两亏,您昏过去之前又压着一口气,一直淤再胸口里,便成了这个样子。”
  月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从前也没有想过一夜白头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月明大惊失色,道:“是你们救我回来的?”
  “对。”
  江寒衣答话言简意赅,见月明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就又走了。
  她一刻不都想多呆。
  月明身上方溯的痕迹太重,一看见她,她就容易想起方溯。
  如果啊于君珩殷救走了她,那为什么江寒衣也在?
  师傅呢?师傅去哪里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如果师傅知道她没死,而是被于君珩殷救走了,她会怎么说怎么做?
  月明突然觉得身上一冷。
  因为她猛地想到,如果方溯知道了她被于君珩殷救走了,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离开的?
  可是师傅为什么不阻止于君珩殷呢?
  之前她去于君珩殷那杯师傅知道了,师傅她……
  师傅会不会认为她是想回西凉,才特意演的戏?
  她冷的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紧紧地攥着锦被,伤口流出的血把新的布都浸湿了。
  连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轻叹道:“别捏了。”
  月明一下把手抽走了。
  连缳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去。
  她害怕时愿意缩在床脚,方溯很不喜欢她这个毛病,认为她方侯爷教出来的徒弟必然有过人之处,这样胆小绝对不行。
  她起初说过几次,但因为没有任何作用就作罢了。
  但害怕是止不住的。
  月明之后在害怕还是缩在床脚,并且愈演愈烈。
  方溯无奈,只能把人抱在怀里,点着灯,一哄就哄一整夜。
  “师傅呢?”她颤抖着声音问。
  如果方溯怀疑她,她根本不敢去想!
  连缳又叹了一口气,道:“她……她把你送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充电宝坏了,想去死。
  不出意外的话,周二的更新还是在中午。


第六十四章万里
  月明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冷冷道:“我不信。”
  “她让江寒衣送你回来。”
  少女微微仰着头,“我不信。”
  “我不留你,月明。”连缳苦笑道:“也没资格留你,等你伤好了,就去找她。”
  “……”
  “我要见江寒衣。”月明道。
  连缳微微点头,让江寒衣进来,而自己退了出去。
  房中点着凝神的香。
  “江先生,”这是月明唯一认识的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再也没法维持与连缳说话时冷漠的面具,“师傅在哪?”
  “侯爷在大齐。”
  “那我……我在哪?”
  江寒衣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少女,轻声说:“你在西凉。”
  月明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为……为什么?”
  江寒衣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小侯爷,你知道侯爷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可她相信,方溯对她这么多年的情意不是假的。
  “所以……”她道:“侯爷少年全家被杀,十七岁便随陛下南征北战,多年得侯位实属不易。小侯爷,侯爷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小侯爷不要怨侯爷。”
  月明好像生生地吞了一把刀那样疼,又好像是坠入冰窖那样的冷。
  “她就……她就什么都没说吗?”
  江寒衣垂眸,不去看月明,道:“她说一别两宽,程鹏万里。”
  月明低头,过了一会才笑道:“一别两宽?我怎么配用一别两宽呢?”
  “小侯爷……”
  月明道:“你说的我不信。”
  “你说的,连缳说的我一句都不信。”
  她扬起头,“我只信我师傅,非要等她亲自来说月明,是本侯不要你了,”她的尾音颤得已经聚不得声,“我才信。”
  江寒衣是个医者,她素来都一针见血,直戳要害,“何必自贱如此呢,小侯爷。”
  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素衣更加苍白。
  “侯爷愿意,給彼此留些颜面。”
  “那岂是她说起就起,说止就止?”她道:“我要一个结果,等我伤好了,我就回大齐,我……”
  “小侯爷,”江寒衣好像无奈极了,道:“何必呢?”
  “我必须知道。”
  “即使结果未必是您想知道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侯爷,”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想再陷侯爷于两难之地一次吗?”
  “再?”
  “侯爷能用这种方法保下你已是千难万难,如今你回去,是想让整个方家都给你陪葬吗?”这话说的就过于严厉了。
  “你是……什么意思?”
  “小侯爷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去看看西凉那边的文书,看看侯爷如今处境如何,看看堑州的所有兵权是不是都还在侯爷一人手上。”
  师傅她……怎么了?
  “小侯爷,”她换了个语气道:“即便这次是侯爷骗你在先,对不住你,可这么多年侯爷并没有薄待与你,你回去,只不过让侯爷的处境更为艰难罢了,看在多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就……”
  “就放过彼此吧。”
  人生如朝露,何必自苦于此。
  “我……”
  “小侯爷的伤还需要再换几次血,半年之内我都不会离开,”江寒衣道:“您要是还不死心,不如就看看这半年发展如何吧。”
  月明摸着自己的白发,什么都没说。
  “更何况,西凉也没什么不好。”江寒衣道:“这里什么都有。”
  “没有师傅。”她哑声说。
  “可有权利。”
  “有了权利,就什么都有。”
  江寒衣慢慢道:“小侯爷,我在侯爷身边比你在侯爷身边还要长,我很明白侯爷的为人。”
  “她对你很好,她喜欢你,但无外乎是因为你聪明、听话,或者是单纯的生的一副好皮囊罢了。她的喜欢的有理由的,同样,她也知道什么该取舍的。”
  “她是很喜欢你,这点我不否认,但如果把你和爵位兵权放在同一个位置,你猜,以侯爷的性格,她会选什么?”
  月明甚至不需要猜,就知道方溯会选什么。
  可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保持着一份诡异的缄默。
  她怕自己开口就能哭出声来。
  “侯爷这样的人,是等不来的。”
  江寒衣略带冷清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蛊惑,“你要去夺,去抢。”
  “你要有了权势地位,能凌驾于她之上了,或者至少与她平起平坐了,她才会看你一眼。”
  “如果你永远活在她的庇护下,在她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小侯爷。”
  “你是连缳的说客吗?”月明异常冷静地问。
  江寒衣无所谓地笑了,道:“随你怎么想吧。”
  “但是,我说的对吧。”
  她笑道:“我对侯爷还是颇为了解的。”
  “侯爷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狠。可她对自己还有些怜惜的,因为这些尚未泯灭的怜惜,她喜欢别人,为的是给自己找乐子逗趣。”
  “你知道,到了她那个位置,要打发的除了朝堂,就剩下无趣了。”
  “你说,如果你是侯爷,你会对弄儿有什么情呢?”
  谁能对打发时间的玩物用情呢?
  不过是多上了心,把素日里无所施加的情绪用在了她身上罢了。
  从一开始,就是……玩物罢了。
  因为一开始,方溯看上的就是孩子那张脸。
  并不是出于情欲,而是打着放在身边赏心悦目的目的。
  她应当明白的。
  她应当早明白的。
  可她偏偏不愿意明白,失去了本分,拿着方溯方侯爷给的温情恃宠而骄,半点都不愿意返还。
  最后落到如此狼狈下场。
  但方溯到底还是喜欢她的,给她留了命。 
  江寒衣说的不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满意地看着月明捏紧的手指,几乎要深深嵌入手心里。
  她知道月明很久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回大齐了。
  为了方溯的安全,也为了她自己。
  “侯爷那样的人,”江寒衣柔声说:“只能禁锢而不能拥有。”
  谁都留不住她。
  她就是那样放纵骄傲的女人,美丽并且自私。
  她的性情滋长了她的美貌,也让她带了毒。
  碰上了,就万劫不复。
  最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解除。
  但是不要命,只能活着,熬着,熬到灯枯油尽或云淡风轻了为止。
  月明突然想起那个抄佛经的人,那样人是以怎样的心思,用血抄经,求大齐国祚不移?
  求萧家万世。
  求君主永安。
  即便如此,他却只能看着,看他必胜所爱与别人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月明松开手,想笑又笑不出,眼泪欲坠未坠,也哭不出来。
  她觉得压在胸口的感觉难受无比,又疏解不能,只好忍着。
  江寒衣略施一礼便退了出去。
  方溯。
  “本侯的人,一不能哭,二不能跪,听懂了吗?”
  你的她方溯方侯爷教出来的学生,你不能……哭。
  她死死的咬住牙。
  可是……
  我好疼啊。
  师傅,我好疼啊。
  方溯……
  ……
  方侯爷不理世事,整日喝酒,闲着没事时甚至跑到了鹤霖珺那。
  据鹰枭的人来报,她居然只是和鹤霖珺喝了几坛酒,大醉一场。
  同年,大公子退居宁州养伤,女公子留宫,深入简出。
  小公子有南传拓支持,又有云家作为母家,一时间风光无限,势头无贰。
  不过这些与方溯没什么关系,她来找鹤霖珺是为了喝酒。
  鹤霖珺那有很多好酒。
  “最合适做合卺酒的是哪一种?”方溯拿着酒杯,弯着眼睛问。
  鹤霖珺放下书,淡淡道:“没了。”
  “还有。”
  “没了。”
  “还有。”
  “有你也不能再喝了,”鹤霖珺道:“你要是死在这,我交代不起。”
  “有什么可交代不起的?”方溯昏昏沉沉地说:“你就说本侯与本侯夫人化蝶而去。”
  鹤霖珺忍不住嘲讽道:“看不出来方侯爷还是个痴情种子。”
  “你看不出来的事情多着呢。”
  “不如方侯爷洞若观火。”
  “哪里,不过鹤侯爷不说破罢了。”
  “你想让我说破什么?”他笑,犹如万千梨花盛开,“我不敢。”
  “鹤霖珺,”她低笑道:“别装傻。”
  “陛下的意思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是大公子。”
  “我不知。”
  “袖手旁观,独善其身是好事,不过未必可行。”她道。
  “鹤侯爷是陛下的人,即使你不表态,他日,他要是上位,还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这,还有几天清净日子可过?”
  “陛下春秋鼎盛,他等不了的。”
  “什么时候,他?”
  “立储之后。”
  方溯笑看那边快速走来的人,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体育测试,弱鸡作者跑到一半就跪了,一个小可爱陪我走完了剩下的路。
  我:兄弟!今天之后你就是我兄弟!你认我做二哥,我教你玩大嫂!
  小可爱:不了,我不想玩大嫂,谢谢。
  我觉得我应该是跑得上了头,能说出这样的话。


第六十五章东窗
  鹤霖珺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拿起茶杯,道:“如果不是,方侯爷……”
  “那么之后的日子,本侯不谈国事,只说旧情。”方溯不以为然。
  “怎么?”
  来者见礼道:“侯爷,平阳侯。”
  “储君是大公子?”方溯淡淡道。
  那人一愣,道:“是。”
  方溯似乎是挑衅,又似乎是无意地扫了鹤霖珺一眼。
  鹤侯爷摊开手,愿赌服输。
  “不过为了个小孩,”鹤霖珺摆手让人下去,道:“此事是小公子一人所为,若是其中牵连陛下,你待如何?”
  方溯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态度亲昵地念出鹤霖珺的字,道:“衡若。此事,与陛下有什么关系呢?”
  鹤霖珺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
  他也笑了,道:“你疯了。”
  方溯晃了晃手,颇为无奈道:“多情苦啊。”
  一朵桃花悠然地飘荡到酒杯里,搅乱了方溯近乎于消刻的面容。
  方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鹤侯爷。”
  “哪里,不过各求所需。”
  鹤霖珺睫毛开阖间是双雾气朦胧的眼睛,“之后,你要去找宇文璟?”
  “我若说我找过了,衡若要如何?”
  “我会敬佩你手段高超。”鹤霖珺道:“然后秘密上书陛下请他削了你的权,夺了你的位,再要了你的命。”
  “你这是在谋天下啊,方溯。”
  “若我真有这不臣之心,你也难辞其咎。”方溯道。
  “你这是在告诉我不帮你?”
  “不是说各求所需吗?”
  “小公子气量狭窄,善于权术,并非明主,又有收拢兵权之心,这样的人做皇帝,于你,于我而言,都不是好事。”
  “大公子看似温厚,实则心机深沉,若是他……”
  “皇后一族当年为了陛下信任,手中并无兵权。大公子若要‘势’,必要依靠军侯。”
  “若有一日,‘权术势’都齐了如何?”
  方溯轻笑道:“多心了吧,衡若。”
  “哦?”
  “你活得到那个时候吗?”
  鹤霖珺抬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何况,你也无子无女,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多虑。”
  “我可没打算活一日,是一日。”
  方溯满不在乎,道:“还是说,你更喜欢一个上来就削权的皇帝?”
  “长安候还活着。”
  “长安候活着又如何?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愿意守好自己这一块一亩三分地。鹤侯爷,我知道你多年不理朝政,没想到花酒清闲,居然养出个傻子。”
  “他没那么大本事。”
  “他有没有那么大本事我不清楚,只是有风,扶摇直上九万里,何愁难为?”
  鹤霖珺不语,良久道:“你确实……”
  “确实想杀了他,”方溯微笑道:“下毒不算什么本事,让他从高位重重跌下,一点一点把他依仗的都拿走,才是本事。”
  “他错的厉害,在动月明之前,应当灭了本候才对。”
  “他没错。”鹤霖珺道。
  他只是不曾想过,一个小孩,在方溯心中分量那么重……罢了。
  “景行,”鹤霖珺道:“我劝你,适可而止。别把自己都搭进去。”
  方溯玩着酒杯,答非所问道:“杯子不错。”
  花纹是火中的凤凰,涅槃而上。
  “这是一套。”鹤霖珺把目光转到她的手上,道:“最后被烧死了。”
  方溯顿觉扫兴。
  鹤霖珺句句提点,虽然目的不明,但好意是真的。
  可她半句都不想听。
  于是道:“明天喝什么酒?”
  鹤霖珺淡淡道:“你等我把棺材给你打好了,你再喝行吗?”
  “那我要金丝楠木棺,陪葬是你那三坛醉仙。”
  “你知道……”
  “我知道,可知听说过,”方溯眼睛亮亮的,“听说喝了可以见故人,是不是真的?”
  “既然是听说,那就是假的。”
  “假的也想喝,不如就今晚喝吧。”
  “你给的起酒钱吗?”
  方溯摊手道:“你看我现在周身什么值钱,拿起便罢。”
  “你有的我什么没有?起来,别喝了。你不是还要去找宇文璟吗?”
  “喝完醉仙再去也不迟。”
  方溯喝完了醉仙,却没有喝醉。
  她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层层叠叠的帷幔,即使鹤霖珺站在一旁看她。
  “你在这,三个月了。”
  “堑州那边,有副帅。”
  “陛下那你打算如何交代?”
  方溯又喝了一杯,道:“他不知道。”
  “哦?”
  “不止他不知道,连小公子大公子还有其他人都不知道,”方溯抿了一小口清水一样的醉仙,道:“我信你,衡若,所以我告诉你,我身边太多眼线了,可他们都觉得我在堑州借酒消愁,你说,好不好笑?”
  鹤霖珺毫不客气道:“你在闵州借酒消愁。”
  方溯轻笑,“我给南传拓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方溯翘起红唇,道:“让他坐不稳候位的大礼。”
  “是什么这样厉害?”鹤霖珺道:“能用在你身上吗?”
  “衡若,你这就不厚道了,我把你当朋友,”方溯笑道:“你说,为了隐瞒私运辎重,杀了一个郡的人,该如何?”
  鹤霖珺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溯,“长安候?”
  方溯微微点头,“还很巧,我找到了郡守的母亲,她是唯一活着的人。”
  “他到底运了什么?”
  私运辎重虽然是罪,但民不举,官不纠,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
  “本候收到的信里说,那老妇看见了黑漆漆的缸,只是没有封底。”
  “火炮?他这是要……”
  方溯笑了笑,“那郡守倒是正直,看出来后便找到了领军,亦拒绝了领军的钱财与那些莫须有的许诺,不过他应当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丧心病狂到屠郡。”
  “为何?”鹤霖珺面色不好,“为何要屠郡?”
  “因为他们进城时张扬,火炮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经过一个晚上的传言,早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鹤霖珺捏紧了手指,道:“只几天便可忘了的事情。”
  “所以才说,心里有鬼。”
  “陛下那我上书不合适,那老妇已经带着儿子的绝笔书与遗物来中州了,为的是面圣。就劳烦,”
  “本候出面,知道了。”
  方溯点头。
  “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鹤霖珺突然问。
  方溯一愣,然后道:“你觉得我是早就知道,但是瞒而不报,为的是一击而中?”
  她万万没想到鹤霖珺居然这么想,好笑又心寒,道:“鹤侯爷,我虽心切,但绝不会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那老妇只不过与何杳杳有些关系,来投奔她罢了。至于她为什么没死,中了一刀,昏过去了。而且下手的是个十□□的年轻人,估计家中也有老母,所以一刀砍在了胳膊上,也没有再补。可清楚了?”
  话音未落,鹤霖珺一指点上了她的脖颈。
  方溯猝不及防,眼前一黑。
  鹤霖珺长叹一声,要不是用这种发子,他出手再快,方溯也能躲过去。
  鹤霖珺把醉仙倒了,哪里是酒,就是水。
  酒不醉人人自醉而已。
  方溯眼下已经一圈乌青,再死撑下去,他都不知道这人能活多久。
  鹤霖珺出去,叫外面的侍女道:“去给方侯爷更衣,再点安神香。”
  “是。”
  ……
  “晏氏,这是什么意思?”于君颜冷笑道。
  “哦?”连缳淡淡道:“恕我不解,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如此触怒颜弟。”
  “你半年前说,绝不踏入正殿半步。”
  “那时君上卧病在床,我愿许诺,是为避险,免得落个干涉朝政的污名。”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君上已逝,少君年幼,依律,我可以来。”
  “少君?”他嗤笑道:“你梦中的少君吗?”
  谁不知道连缳的子女没一个活到现在,西凉律,无嫡子则传弟,无弟则由宗室子中亲缘最近的即位,最后才是晏氏。
  而也只有管的权,没有更迭即位的权。
  那张在于君兰重病之后就由厚重绒帘挡住的位置露了出来。
  或者说,帘子被拉了起来。
  位置上坐着个人,安静,沉默,顺从。
  刹那间,议论滔天。
  于君颜震惊地看着位置上的人。
  于君兰生得好样貌,翩然之资,若谪仙。
  那人很年轻,年轻得甚至说得上小,小得有些稚气,尚未有于君兰那般惊人的长相,眉宇却是七分相似。
  他不用想,就知道这人是谁。
  当年那个,传言被于君兰亲手杀了的于君珩臻。
  “她……还活着?”于君颜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毕竟是君上的嫡女,”她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于君兰,“君上怎么舍得。”
  而且她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如果不是这样,他还可以说这是连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或许是于君兰一夜风流之后生下的孩子。
  但是这双眼睛……
  西凉崇尚狼族,而因为异色之瞳,连家也被认为是狼神的后裔。
  每百年,连家都有一女子为后,据说,是于君一族为了嫡系中始终有狼神血脉。
  即使后来,他们都知道,这双眼睛,不过是从小喂养结草实而成,只延续一代,以子女瞳色最近狼,第三代则归为纯黑。
  “颜弟觉得如何?”
  于君颜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当然好。”
  唯有高位上的人,仍然安静地坐着,目光微微下垂,仿佛这无上王座、这权利之地,都比不上袖子上的暗花有趣。
  “只是,我见少君不语,可是身有隐疾?”他突然道。
  不怪他,只是她实在呆涩,若不是一呼一吸间,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不是活人。
  于君珩臻开口道:“并无。”
  长久不言,声音沙哑。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转头,看向晏氏。
  连缳走上前去,无奈道:“再留一会,好吗?”
  于君珩臻摇了摇头,神色像个固执的孩子。
  “再留一会,等我把话说完了,我们就回去。”连缳哄道:“月明,听话。”
  月明二字似乎是最有用的咒语,她愣了愣,最后说:“好,那再留一会。”
  于君颜抱胸,道:“这就是晏氏所谓的少君?”
  他看着倒像个傻子。
  “少君刚回来,年岁又小,这样的场面没见过,怯场是自然。”连缳猝然厉声道:“青王爷对少君百般不满,莫非还想着若无嫡子,则位位传于弟?”
  “不敢。”
  “既然如此,大典的时间便在半月后。”
  于君颜烦躁地点头,有些怨恨地看着那个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现在出来搅局的少君。
  她的眼睛确实好看,冷的像是冰封的湖,带着几分冰凉冰凉的嘲弄。
  嘲弄?
  于君颜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再看时,于君珩臻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看来真的是看错了。
  ……
  连缳站在于君珩臻身侧,道:“你以后不能如此。”
  于君珩臻淡淡道:“我不喜欢。”
  连缳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扫过这张脸,毋庸置疑,她像于君兰,又一点都不像于君兰。
  于君兰为人狠绝,这孩子却温和多情,至少在大齐是那样。
  “日后,你要面对很多这样的情况,到了那一天,你还要叫我的名字,让我带你走吗?”
  于君珩臻道:“那我便自己走。”
  她快步走回内庭,江寒衣等她很久了,道:“少君。”
  于君珩臻这次却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江寒衣笑得滴水不漏,道:“这一个月以来,都是属下在少君身边。”
  于君珩臻皱眉,自己进了大殿。
  连缳跟上来,道:“她问了什么?”
  “小侯爷问,是不是在哪见过我?我说,这一个月一直是我在少君身边。”
  “那就加大药量,”连缳道:“还有,以后不要叫她小侯爷。”
  “是。”
  药量确实加大了。
  于君珩臻随手把药倒到花中,“不会毒死吧?”
  “不会。”
  “你很有意思,江先生,”于君珩臻道:“既然已经来了,又为什么要帮我?”
  “小侯爷觉得属下是在帮您?”
  “那你在做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如果您记得,这一切更有趣罢了,”江寒衣笑道:“属下本是局外人,看戏自然喜欢看热闹的。”
  “你放心,”于君珩臻低语道:“本君一定给你演一出大戏。”
  她随意地坐在于君兰坐过的位置上,翻看着连缳给她找的书。
  衣裳越了品制,已是当年于君兰穿过的样子。
  西凉少有女皇帝,一模一样的画纸,即使重做的改了尺寸,还是有些大。
  到底是年岁还小,宽大的袖子里露出细细的手腕,看起来颇为伶仃。
  只不过不是如玉的皮肤,上面的疤痕横七竖八的排列着。
  江寒衣正在拿烛火烤刀。
  “还有多久?”于君珩臻一边看书上于君兰光明伟正的功绩一边问道。
  “快了,只不过有些毒已经浸到了骨头里,人力不可挽。”
  于君珩臻伸出手腕,不在意道:“哦,那会如何?”
  “比旁人体弱些。”她抽刀,划开了本就面目全非的手腕。
  于君珩臻没有半点反应,显然已经习惯了放血,“于君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是写的很明白吗?”
  “信这些?”
  那她不如信方溯。
  “这药也太狠了。”于君珩臻看着往下淌着黑血的手腕,若有所思道。
  “你要别人命还要留余地?”
  于君珩臻似笑非笑道:“分人。”
  ……
  房中没什么可给他砸的了。
  萧如意靠着竹架,气得浑身发抖。
  所以当初萧络就报了立萧如磋为储的心思。
  这么多年,是朕把你惯坏了。
  因为把你惯坏了,所以才敢肖想不是你的东西。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单薄的竹架。
  他在皖州长大,十岁之后才到中州,中州位置偏北,自然就没有竹子,可那时候他年幼,任性又骄纵,爱极了那些只能养在南地,娇生惯养到了极致,离不开水乡故土,砍下也失了光泽的水玉竹子。
  萧络还是太惯着他了。
  竹子是被连根运来的,但终究养不活,就做了这个架子。
  架子是他削的,折腾来折腾去价比黄金的玩意,到了顽童手中就和门外的柳木无甚差别了,做的粗糙,萧络寝殿中一个,他书房中一个。
  这般种种,不胜枚举。
  萧如意想起后来背书,车轱辘话连篇的经典子集,他不乐意背,坐到萧络腿上环着脖子撒娇就可以几天不去书房。
  但是大哥不行。
  他见过萧如磋对于军务写不出好策论而被罚跪。
  起来了连站都站不稳,他还小,过去扶。
  萧如磋揉了揉他的头,露出一个惨白惨白的笑,然后他又被萧络叫进去了。
  后来听说,一贯温和的萧络把萧如磋重写的东西摔到他脸上了。
  那时候他得意又同情地想,大哥真可怜,父皇还是最宠爱他的。
  这时候才清楚,萧络对他纵容,无非是挑大梁的活用不上他罢了。
  不即位的老幺可以无限地被宠爱,身负重任的长子则不能。
  之后萧如磋受伤,萧络让他掌兵部权也是为了……吸引注意罢了。
  萧如磋受伤,好多事情就力不从心,这时候推出一个风头正盛的活靶子不是好主意?!
  萧如意浑身冰凉。
  竹架子无辜地倒在地上。
  他踹了几脚,少年心性,眼泪都掉下来了。
  原来有人说这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现在看来是什么真心?
  萧络是多聪明的人。
  萧如意随便坐到地上,靠着被踹坏的竹架子,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公子,有客人来了。”
  萧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道:“不见。”
  “是本候。”
  “长安候?”萧如意皱眉,道:“请进。”
  南传拓推开门之后应该是很想进来的,但是书房实在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你就打算这么过?”
  “不然我能如何过?”
  “说你是少年心性都高估你了,”南传拓冷笑道:“撒完泼了吗?撒完了就起来。”
  萧如意应该是很想砸过去个东西的,但是手头什么都没有,只是用手砸了下地面。
  “之前对付方溯的时候不是很运筹帷幄的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萧如意也没起来,但手疼让他清醒了不少,开口道:“那时候萧如磋还不是储君,你让我现在如何争?”
  “哦?”南传拓像是有点诧异,道:“本候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他迟早要是储君的。”
  萧如意冷冷道:“你要死吗?”
  南传拓笑道:“就如你说,大公子还是储君,也只是储君。是储君,未必就没有争的机会,何况……”
  萧如意睁大眼睛,明白了他要说的,“你……”
  “本候什么?”
  “这是死罪!”
  南传拓好笑道:“小公子,你之前做的那么多事,都是死罪。”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小公子,你这时候怕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手上的疼一阵一阵的,萧如意的脸色也一阵白一阵红,“不对。”
  “不对什么?”
  “之前侯爷要做什么,皆是我一人怂恿,这点我认了,怎么今日特意来找我,说这件事?”萧如意不傻,仰头道:“还是侯爷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走这条路。”
  南传拓不言。
  “看来是了。”萧如意起身道:“让我猜猜是什么?鹤霖珺那边与外族海战,暂时与你无关,宇文璟得了重病,连房门都出不得。只有方溯,可方溯之后不是又回了堑州吗?万里之遥,她整日喝酒吟诗,她能做什么?”
  “或者说,不是她?”萧如意弯着眼睛笑道。
  这时候还要怪方溯,方溯委实无辜了。
  喝酒喝的快没命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侯爷,既然你来与我商讨大事,不如拿出诚意,”萧如意道:“我们开门见山,南侯爷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要这样着急?”
  其实在他失势之后,南传拓大可与他撇清关系,与大公子教好,可要是连大公子都压不住的事情,又怎样的大事?只能靠……只能靠谋反来解决?
  萧如意道:“侯爷,请说。”
  南传拓站在原地半天,最后道:“小公子可听说过火炮?”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和周六。
  抱歉打针。


第六十六章棋盘
  黑云压城,萧如意从房中走出心事重重。
  “下月,陛下必定去泰山祭祀,且会带着大公子。”
  授于天命,既寿永昌,立储之事,也要询问上苍。
  自然,也仅仅是询问。
  “那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那时嗤笑道:“南侯爷未免痴心妄想了,就算父皇走了,帝都还有中州军,你当温明衍是傻的?而且攻下中州又如何?还有其他三位军侯,你觉得仅仅凭借镇北军能与那三位联军抗衡?”
  南传拓道:“你不会是想威胁陛下,令他传位于你吧?”
  “这是你所想的。”
  南传拓突然笑道:“诚然,若是陛下和大公子还在,那么变数定然不少。”
  “可如果,不在了呢?”
  “又恰好,陛下给你留下了一封诏书呢?”
  “陛下与大公子都不在了,你说,这位置由谁来继承比较合适?如果有了诏书,那几位军侯又能如何?抗旨吗?”
  他慢慢道:“反正,死无对证。”
  “南侯爷,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已言无不尽。”
  “不,不是,”萧如意道:“关于那火炮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刚刚在想,你从运火炮到事发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前,是……是于君珩殷来帝都前后,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有了打算。”
  “你是想如果父皇不同意,就……谋反吗?”
  ……
  “方溯在下一盘好大的棋啊,”此人蓝衣黑发,笑容温润,实是生了张俗世佳公子的好皮囊,随手扔了白玉棋子到棋盘上,“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玩意。”
  “你追我赶,工于心计,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你不还是陪着她下了。”对面的人道:“下完了?”
  “我?我现在不过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没下完,我随便扔的,你让我换个地方。”
  “不行。落子无悔。”
  “那是他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下棋还能不守规矩?”
  “本候就是这最大的规矩,”宇文璟凑过去道:“知道吗?”
  素然抬眸笑道:“你说什么?”
  宇文璟悻悻地坐回去,道:“什么都没说。”
  “明日你还不去军中?”
  “我现在可是重病未愈,”宇文璟悄悄挪动了棋子的位置,“再回去怎么像话?”
  “你倒是演的齐全。”
  “不齐全被发现了怎么办?”宇文璟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知道是欺君之罪你还敢答应?”素然把宇文璟之前走好的路又一次堵死,“若是陛下真的出了什么事。”
  “那就是温明衍的事了。”
  素然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道:“你和当年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小公子想削权的意图太明显了,给陛下上的折子里都不加掩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把天下兵权尽归于自己手中似的。至于南传拓,”他冷笑道:“火器军当年谁没有?只不过是威力太大,一军所过,千里无人。说好谁都不碰,怎么就他敢开这个口子?”
  他玩着素然铺了一塌的长发,道:“其他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他弄出这样的事情,五侯实力平衡必然被打破,之后彼此倾轧,还如何独善其身?安稳了之后,我确实没什么征战天下的野心,可想从我手里把东西抢过去,是不行的。”
  “本候是陛下的臣,本候也是这东边的主。人都有私心,本候也不例外。”
  “更何况,小公子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宇文璟道:“本候怎么舍得死?”
  “我对方溯了解的很,没有十全把握,她不会这么干。”
  素然随手推开窗子,闷的要命。
  “要下雨了。”
  “看来是场大雨,”宇文璟又挪动了一颗棋子,道:“该你了。”
  ……
  翌日,素留候上折,细数长安候十罪,其中私运火器引起轩然大波。
  萧络令彻查。
  消息传到堑州时方溯还在看书,闻言只是摆了摆手,道:“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她回到堑州三天有余,在别人眼中却好像从来没走过一样。
  “鹤侯爷,为何没有说屠郡一事?”
  “你见过两军交战,不先排兵,而是大开大合向前冲的吗?”
  “是。”
  方溯继续看书,“把鹤侯爷送来的安神香点上。”
  确实安神。
  如方溯所说,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罢了。
  如此种种,竟只是交还火器上缴国库而已。
  五天后,萧络与长公子一行将要往泰山。
  五品刺史秦辞上奏,乃血书。
  其中屠郡种种,不忍卒读。
  陛下震怒。
  不日,所派官员传回消息,邵郡已成死军。
  果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火器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南传拓偏头,茶杯顺着脸刮了过去,落到地上,碎片溅了他一身。
  “那是我大齐子民!不是敌军!南传拓啊,南传拓,朕看你不是疯了,是丧尽天良!”
  南传拓无言。
  他不能因为南传拓而不走,南传拓也不能立刻就杀。
  两难之下,萧络将南传拓关入衙狱,待他回来再另行处理。
  陛下带储君祭祀,由小公子监国。
  泰山离中州千里有余,急行军从帝都到泰山,不过十日。
  “除了中州军和镇北军,最近的便是镇南军,从南大营调兵到泰山,七日足以。”
  “东节略府军,”她在地图上随手画了一道,“从此处出发,半月后即可达帝都。”
  “只不过鹤侯爷眼下海战吃紧,宇文侯爷重病在床,这两条路都行不通。”副帅淡淡道。
  方溯眯起眼睛笑道:“是啊,行不通。而本候当年为表忠心,并没有在封地与中州交界设置大营,从主营调军支援,要一个月。”
  “而温明衍或许,可能,被控制。中州军,无人可以调用。”
  方溯百无聊赖地敲着地图。
  这样好的机会,你不动手,我都替你觉得可惜。
  是吧,小公子。
  ……
  “我来看看你。”萧如意优雅地席地而坐,道:“觉得衙狱如何?”
  “关的都是达官显贵,平日无事聊聊琴棋书画,很好。”
  “不如南侯爷心情好。”
  “小公子说笑,我已是落难之人,不笑,又能如何?”
  “等父皇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南传拓悠闲道:“这就不劳小公子费心了,再怎么也是南某自己的事,与小公子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萧如意道。
  “既然无关,小公子前来所为何事?不过只是来与我叙旧的吧。”
  “是能怎样,不是又能怎样?”
  “若是,我不介意陪小公子叙旧,若不是,还请小公子明说来意。”
  萧如意淡淡道:“侯爷多心,我来就是看看侯爷怎么样了。”
  “多谢公子关心。”
  他想在南传拓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这人的笑好像长在脸上了,让人心烦。
  所以他厌恶这些军侯,性格各有不同,但都是疯子和人精,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坑的粉身碎骨。
  所以当初他找到南传拓,是他打动的南传拓,还是南传拓早就在等他,之前不过在故作姿态。
  “小公子要走了?”
  “我已经看完了侯爷,不走去哪?”
  “恕不远送。”
  “不必。”
  南传拓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萧如意拧眉,转头看他。
  “小公子,你的不甘心都写在脸上了。”他淡淡道。
  “不劳侯爷费心。”
  “南边在打仗,鹤霖珺自顾不暇,堑州距离中州太远,一时之间难以支援,东节略府军主帅重病,至于温明衍,他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却清楚的很。”
  萧如意没有回答。
  这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最理智的回答。
  “温明衍为人中庸,气节风骨却是半点没有。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中州军的主帅。你说,在面对镇北军火器时,他是选择和你血战到底,还是别的什么?”
  “那批火器你不是全都……”
  “我留了一点,”他笑道:“别担心,就是一点。”
  “成败在此一举,小公子,”南传拓道:“你当时有设计杀死方家世子的魄力,如今,还怕什么?”
  “待大公子坐稳了位置,就是你为鱼肉,人为刀俎,你想想,方家世子是方溯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她会把你怎么样?”
  “还是说,”他低笑道:“多年谋划一朝随水,你真的甘心,看大公子登上那个位置?”
  “如果你真的无怨无悔,那我无话可说,可小公子要是真的心有不甘,我愿助小公子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这段过去了,就甜了。
  作者不是大猪蹄子。


第六十七章不臣
  萧如意攥紧了手指。
  南传拓也不着急,悠哉地看着他。
  南传拓抬头,看着牢房里的一角天空,道:“陛下很快就要回来了吧。”
  萧如意露出一个冷笑,道:“是啊,你活不了多久了。”
  南传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小公子可想好了吗?”他突然道。
  萧如意一愣,“我……”
  南传拓挥挥手,道:“公子请回。”
  萧如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天气入秋,开始转冷。
  鸿雁阵阵。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皇宫。
  无尚尊荣,君临天下。
  “陛下还有多久回来?”萧如意道。
  “还有半月。”
  “半月?”
  “是。”侍从毕恭毕敬道:“起风了,公子莫要在风口站着了。”
  还有,半个月。
  他深深地看了这座监牢一眼。
  半个月之后,大公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半个月后,南传拓就会被萧络处置。
  到时候,他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你甘心吗?他听见自己问。
  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总归不是你的。
  可……有机会是你的。
  这样唾手可得又转瞬即逝的机会是最折磨人的,它给了人希望,又彻彻底底地让人绝望。
  午夜梦回,想起自己的拒绝与犹豫,那感觉,真是犹如万蚂噬骨的滋味。
  “你先过去。”他听见自己说。
  “本殿还有话要与南侯爷说。”
  他又走了进去。
  衙狱阴冷,比风口尤甚。
  路很长,很安静。
  萧如意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荣登大位,或者,至死方休。
  如此而已。
  南传拓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半点都不惊讶,甚至还笑了笑,道:“小公子。”
  “这件事情,”萧如意干涩道:“你有几成把握?”
  南传拓道:“问这个无意。”
  “哦?”
  “因为无论我说有几成把握,小公子都是要做的。”
  萧如意烦躁道:“别废话。”
  “十成。”
  他吸了一口气,道:“果真?”
  “自然是假的。”
  萧如意被气笑了。
  “兵者,置死地而后生,”他道:“背水一战,何必问有几成把握?小公子只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即可。”
  萧如意张口,最终哑声道:“愿意。”
  于是南传拓笑了,毫不意外。
  “我知道,公子是这样的人。”他含着笑道:“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愿意借公子的手除掉方家小侯爷,所以我愿意与公子合作。”
  “那时候你的拒绝,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而已?”
  南传拓道:“小公子别说的那么难听,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
  萧如意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愿意浪费时间,只能听他说下去。
  “确实如此。”
  南传拓道:“我还知道,这个计谋是你身边的人为你出的,他是……西凉人吧?”
  萧如意一惊,冷声道:“南侯爷,你的所作所为确实不让人喜欢。”
  这样说话,难道不怕他卸磨杀驴吗?
  “我不过坦诚相待,”南传拓不以为然,“只有西凉人对方家小侯爷如此执着,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加的毒也是不要人命的那种,”他看萧如意神色惊讶,道:“你不会不知道此事吧?”
  萧如意没回答。
  “看来真的是不知道了,”南传拓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看来,倒是西凉人把我们耍的团团转,还能够独善其身,带回公主。很有意思。”
  “你是如何知道?”
  南传拓道:“瞎猜的。”
  “……”
  南传拓朝他一笑,道:“公子稍安勿躁,我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取信与公子,我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我想骗公子,这些事情大可不必说出来。”
  “现在,公子可相信我了?”
  “在你死之前,”萧如意道:“我都不会信的。”
  这时候免不得要佩服他那个温和的父皇,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御下之术,能统领的了这样的一群人。
  只南传拓一个他就觉得头疼无比。
  南传拓不在意,道:“我可以与公子走了吗?”
  萧如意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此夜,镇北军包围帝都。
  攻破中州军比萧如意想象中的容易的多。
  一是军营中大半精锐被萧络带走,二是帝都繁华,实在不易开战。
  如南传拓所说,温明衍是入世圆滑的性子。
  他甚至将兵符敬上,只是南传拓不愿意使用中州军,担忧作战时,会出现麻烦。
  第二日,边境北大营军朝泰山行军。
  南传拓带军,亦向泰山。
  中州余下诸事,由萧如意处理。
  宫中,一片安宁。
  日光投到墙壁上,半空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发着光。
  皇后跪坐在席上,慢慢地喝着一杯茶。
  “你我水火不容这么多年,”云贵妃开口,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一般地说:“没想第一次这样安静的说话是因为如意谋反。”
  “谋反?”皇后笑,“你也知道他是谋反?”
  “我有什么不知道呢?”云贵妃道:“无非他拿我当傻子哄,以为深宫妇人无知罢了。”
  “那么现在,大权在握府小公子的生母,”皇后嘲弄道:“你来这做什么?”
  “我与父亲商量了一番,”她用的不是臣妾,而是我,就如二十年前那样,“父亲自然是愿意如意那么干的。一旦大公子即位,云家,永无出头之日。”她勾起唇,扯开一抹不辨真假的弧度。
  年近四十的女人,却仍然有着再艳丽不过的嘴唇。
  “可是啊,他看不明白,我却明白。我好歹做了陛下十几年的枕边人,陛下把天下划分为五军,自有道理。”
  “眼下是小公子得势。”
  “你说,陛下可能看不出,如意的野心吗?”
  皇后喝了口茶,心道他谁的野心看不出来?
  “他自然是能的。扶持如意,一方面是因为大公子的伤,另一方面,是想看看究竟谁有不臣之心。”
  “我说的没错吧。”
  “那么这次呢?怎么会那么凑巧,几位军侯一同无法抽身呢?”
  “我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但是喔知道,如果没有陛下的允准,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干。”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皇后端庄的如同一座雕像,“那,你应当对萧如意说。”
  “如果他听我的,还会谋反吗?”
  “……”
  “你就这么笃定,萧如意一定会败?”
  云贵妃摇头道:“我不止是他的母亲,我还要为云家想。”
  “所以,皇后,我能否请您,”这个您自说的她心力憔悴,“保住云家血脉。”
  “从此之侯远离京师朝堂,做闲云野鹤。”
  “只一个孩子?”
  “不过一岁,自然什么都不记得。”
  “若是萧如意胜了呢?”她略带嘲讽地说:“又要如何?”
  “若是如意真的……真的胜了,我愿保你,保你母家,一世安稳,荣华富贵。”
  她跪在席上重重叩首,道:“如意是我儿,我不愿家族血脉在我这一代断绝。”
  “只一岁大的婴儿,您身为皇后,自然有万种方法将人保全,求皇后。”
  “凭什么?”
  “……”
  她声音沙哑地说:“就凭当年情意,可好?”
  皇后笑了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当年情意?”
  “我们当年有什么情意?共侍一夫的情意吗?”
  这话说的太尖刻,云贵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了。
  “是我不自量力,”她道:“求皇后成全。”
  皇后没回答,只用手摸着杯子。
  茶水温热,这时候也彻底冷了下去。
  ……
  “陛下,”方溯道:“镇北军已向泰山进攻。”
  萧络摇头,苦笑道:“还是来了。”
  “还有多久?”
  “至多七天,即可到达泰山。”
  “至于中州的镇北军,只调出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留在中州。”
  “让温明衍安静等着,待还有三日路程时再行反攻,注意,不要……”
  “不要在城中开战。”
  “对。”
  灯光下的方溯面孔难得温润了下来,看起来也有了人色。
  “你身体,还是那么不好吗?”
  方溯道:“不碍事。”
  “以前有个念想,你还能保全自己,现在却是连命都不顾了,你从堑州快马加鞭而来,舟车劳顿,去休息吧。”
  “是。”
  “景行,”他叫住她,“你真的没有再娶的打算?”
  他用的是再。
  “没有。”
  “臣心中只她一个。”
  萧络叹息,没再说话。
  他看着地图,这下局势就十分明了了。
  谁有二心,谁为臣不臣。
  作者有话要说:把我做菜的你们够了。


第六十八章破竹
  第二日晚,装了近两个月病的宇文璟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还顺便换上了甲胄。
  “你不陪我?”他问素然。
  素然打着哈欠,格外冷淡地说:“我在这等你回来。”
  宇文璟睁大了眼睛,道:“此战凶险,不知结果如何,你却如此冷淡?”
  素然面无表情道:“中州还剩不到五万人,其中有一万是中州军,温明衍也在。对方的元帅是萧如意,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公子,你要我故作姿态,实在是过于难为我了。”
  “故作姿态也是有心,”宇文璟道:“你却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素然随手塞给他个瓷瓶。
  “这是什么?药?”
  “毒,”素然道:“打不过自尽,免于受辱。”
  宇文璟委屈至极,道:“我不是就没告诉你这是陛下的打算吗?”
  素然露出一个笑,道:“我奔已经做好了事情败落之后与你赴死的准备,没想到都是无用功,百般担心皆出于你瞒着我罢了。”
  宇文璟小声道:“此事非我意。”
  “所以我也没有毒死你。”素然冷着脸,“快走。”
  宇文璟不情不愿地被送走了。
  于是东节略府军听自己主帅唱了一天的子衿。
  ……
  南传拓把大部分兵力都用在了泰山。
  想要至萧家父子与死地之心十分明显。
  这场仗他有充足的准备,直到他看见西长史府军惯用的黑甲。
  这是方溯最喜欢的。
  黑云压城之感。
  和,那位清心寡欲与修士一般,正在南海鏖战的素留侯鹤霖珺。
  两厢对视,鹤霖珺微微颔首,长风猎猎吹起对方的黑发,再冷漠不过的人都平添了三分戾气。
  “好久不见。”站在城楼上的鹤霖珺无言地做了个口型。
  “开炮。”他命令道。
  三百七十二门火炮齐发,刹那间天地变色。
  为什么鹤霖珺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南传拓唯一想法,下一刻就因为滚滚热浪而不得不退避。
  “是好用。”方溯啧啧称奇道。
  鹤霖珺在城楼上瞥了她一眼。
  “这可不是看我的面子,”方溯道:“你要剜,剜陛下去。”
  “帝王心术,”他在血气与焦味混杂的空气中开口道:“两位公子到底太年轻了。”
  “论及此,我们亦自叹不如。”
  “你若是如,你便不是军侯了。”
  方溯笑道:“鹤侯爷可别吓我。”
  鹤霖珺转过身道:“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陛下要这么干的?”
  方溯道:“我回皖州之前。”
  鹤霖珺点头,并不意外,道:“我猜也是这样。南传拓到底太过了,事不至此,陛下不会想斩草除根。”
  方溯淡淡笑道:“是啊,陛下连我这样不成器的脾气都忍了十几年。”
  “你到底还是怨恨。”
  方溯这次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反驳,举目遥望,她低声道:“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
  “我想,我会像你一样。”
  “但是景行,你这是迁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月明已经死了,你却还活着,还是我大齐的军侯,若一直这样,你是想……”
  “想步南传拓的后尘?”方溯道:“我惜命的很。”
  “那你呢,你又是如何知道陛下的打算的?”
  “在你没找我之前,我只是猜测罢了。猜测南传拓这样骄横,陛下不会留他太久。等你找到我之后,我就确认了心中所想,然后手书一封与陛下,证实了猜测。”
  “所以,你才敢答应我。”
  “我忠于的是大齐,”鹤霖珺实话实说,“为了私情徇私枉法甚至欺君罔上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
  “宇文璟大抵也是如此。”
  “谁又是傻子?”他轻笑道:“只是景行,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是陛下的旨意?”
  “这个问题,你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鹤霖珺沉默。
  萧络,是为了试探他们。
  他从未觉得看不透这个温润的帝王过,现在也是。
  只是觉得理所应当之外,还有三分心凉而已。
  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人是会变的。
  当年那个愿意爬上爬下偷几个果子的少年,确实不在了。
  “追吧。”
  “你去还是我去?”方溯问。
  “你的身体若是可以就你去。”鹤霖珺道:“我有几句话想和陛下说。”
  方溯点头,正要走,又被鹤霖珺一把抓住了止杀。
  “你作甚?”她不解道。
  “我去。”他道。
  “嗯?”
  “你已经这样了,”他淡淡道:“再添几道伤我怕你撑不过今天晚上。”
  方溯低笑道:“那不是更好,过不了今天晚上,本侯就去见本侯的小徒弟。”
  “堑州不安稳,有你在才消停了几年,一旦开战,受苦的必然是两地百姓,且战争耗时耗力耗物,大齐国库虽不空虚但也经不住多年征战。”他正色道。
  “你怕本侯自尽?”
  说来说去,也无非不想让她死。
  鹤霖珺点头。
  方溯叹气道:“衡若,我告诉你,劝一个人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这样平白叙述利害得失,只会让我觉得你不让我死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你懂吗?”
  鹤霖珺道:“你本就有价值。”
  方溯顿觉胃疼,道:“行,你去吧。”
  鹤霖珺嗯了一声,下去了。
  方溯自己在城楼上站了一会,能听见的是风声与马蹄声。
  鹤霖珺带人出城。
  副帅同其往。
  副帅不过二十,风姿俊美沉默少言。
  她的月明若是活着,总有一日也会这样。
  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她的月明若是活着。
  可她的月明不会活着。
  方溯嘲弄一笑,感叹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不会死。
  至少现在不会。
  至少杀了萧如意和南传拓之前不会。
  如萧络所想的那样,这场仗打的格外顺利。
  鹤霖珺回来时是第二日清晨,他不是自己回来的。
  他带回来一个人。
  是南传拓。
  “陛下,”斥候道:“中州帝都已在宇文侯爷掌控之下。”
  “帝都百姓如何?”
  “小公子并未使用火炮,据说不久城门即开,小公子宣降。”
  方溯听到这个消息,拿着笔的手一顿。
  萧如意那么轻易就认输了?
  “宗室如何?”
  “宗室并无伤亡。”他犹豫了一下,道:“据说是云贵妃劝住了小公子。”
  “云贵妃?”听到这个名字萧络笑了一下,“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或者,是从哪里打听的?”
  “回陛下,是皇后亲卫所称。”
  “她?”萧络垂眸一笑,道:“朕知道了。”
  翌日,回朝。
  这场浩浩荡荡的谋反以如此可笑而轻易的方式终结,因涉及皇室之人,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
  长安侯南传拓与萧如意勾结谋反,帝除之,少公子母家云氏一族,尽灭。
  仅此而已。
  萧如意下狱,南传拓自尽。
  镇北军分批编入其他四军。
  到底是秋天了,天不似之前暖和。
  就如同她手中的这杯酒,冷到了心里。
  云贵妃葱削一般的手指拿着酒杯,突然笑了,笑的对面的皇后莫名其妙,“怎么?”
  “我原来恨透了这个身份,”云贵妃轻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恐惧,“觉得我们俩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贵妃的身份。”
  “而今觉得也很好,”她仍笑着,“如果我的儿子谋反了,我不是贵妃,无非是受尽侮辱后被杀死或者自尽,我呢,是贵妃,如意谋反败了,这杯毒酒是你亲自送过来的。”
  “临死之前还能见到你,”她道:“这是多好的事情,我从来都不敢想。”
  “我有时做梦,梦见自己死了,我看见我躺在床上,面无人色,四下跪了一堆人,连陛下都来了。太医摇着头对陛下说老臣无能,如意在床边哭个断肠。可是没有你。”
  “这样的梦我做过很多次,或者在宫中,或者在府中,或者是在个破烂的茅草房里,都没有你。”
  你是我这一生做过最好的梦。
  但即使再梦里,我也没有碰到你过。
  “你来了,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她没哭,皇后也没有。
  或许是几十年来把眼泪都磨干了吧。
  “翎华,”她温存地叫出皇后的闺名,“看在我要死的份上,你能不能说,你不恨我了。”
  “当年,我真的不是有意失约,我……”
  “都过去了,”皇后淡淡笑道,温和而威严,是母仪天下的风姿气派,“我都忘了。”
  “……”
  云贵妃长叹一声。
  “我恨你,”皇后笑道,眼中一点闪烁,“终其一生,我最恨的就是你了。”
  所以,你不能忘了。
  走过三生石,跨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你也不能忘了。
  你都不能忘了,我有多恨你。
  ……
  “真是恍如隔世啊,方侯爷。”萧如意道:“你是来杀我的?”
  方溯站在光阴交错处,像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放月明出来。


第六十九章西凉
  “不,不会,”他自己倒否认了,“我是父皇的儿子,你没资格杀我。”
  方溯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
  她的样子无端让人害怕。
  “父皇不会的。”他又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方溯听的。
  “陛下让我来杀你。”方溯轻声道。
  “我不信。”
  方溯笑得十分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种时候,萧如意冷静的吓人,“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你连联合三军侯都做的出来,未必不能假传父皇的旨意。”
  他高声道:“来人,来人!”
  方溯从袖中取出书信,扔到萧如意面前。
  小公子咬牙,把信扯了过来。
  是萧络的字。
  他认识,也熟悉的很。
  因为是萧络教会了他如何写字,一笔一划,皆是舐犊之情。
  而现在,当年那个教他写字的人要杀他。
  留之无用,不若杀之。
  他怎么说得出那样的话?
  萧如意有些恍惚,萧络那么宠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现在却在给方溯的信上写着留之无用,不若杀之。
  其中还有洋洋洒洒百余言,他并没有细看。
  “父皇呢?”他猛地站了起来,“我要见父皇!”
  “陛下不愿意见你。”
  方溯淡淡道:“你做出了这样的事,难道还希望陛下能够既往不咎?”
  “我不信父皇要杀我,”萧如意的眼眶通红,“都是假的,都是你骗我!”
  “陛下不仅要杀你,还要杀云家的人,还有一众乱党。”
  云家二字让萧如意恢复了些许理智,“母……母妃?”
  这次有个亮晶晶地东西落到他旁边。
  声音很脆。
  他弯下腰,颤抖地把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翡翠的坠子。
  很绿,似乎涌动着青光。
  萧如意小时候很喜欢这个耳坠,云贵妃也常常戴,他喜欢躺在贵妃怀中撒娇,再去用手摸这个坠子。
  但贵妃从来不许。
  她不让任何人碰。
  他幼时不会想什么,年岁渐长却觉得稀奇。
  一个贵妃,要什么没有,非要宝贝个翡翠坠子?还只剩下一个?
  但今天,这个东西却在方溯手上!
  这东西造不得假,其中有一块狠明显的痕迹,是后补上的。
  因为贵妃摔了坠子。
  那是萧如意唯一见云贵妃动怒,她先前只是去拜见了一次皇后罢了。
  他以为是云贵妃对皇后不满,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摔这个坠子。
  摔完她立刻就后悔了,捡起来时眼泪不停地落。
  他过去,小心地叫母妃。
  那一刻云贵妃看他的眼神陌生的让人胆寒,然后她慢慢地笑了,将他搂在怀里。
  她柔声问:“母妃是不是吓到你了?”
  萧如意点头又摇头。
  云贵妃之后什么都没说,她大病了一场。
  从那之后,萧络便不让她早晚再去拜见皇后了。
  这是莫大的宠幸与莫大的失礼,宫中谣言纷飞,可包括皇后在内的三个人,却保持了最为隐秘的沉默。
  “云贵妃不在了,是皇后赐酒。”方溯说的平静恶意,“若是小公子现在出去,说不定还能见到行刑的场面。”
  “行刑?”他几乎是机械地问。
  “云家,可不止贵妃一个人。”
  萧如意一瞬间就明白了。
  “是你!都是你!”他的眼底血红一片,“若不是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天下初定,萧络需要的就是一个能震慑人心的靶子,宠妃亲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萧络以雷霆手段治之不奇怪,可笑的是事到如此萧如意还要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何其无辜。
  方溯笑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虽然苍白,却不瘦弱。
  这是萧如意被这只手抓住了脖子时知道的。
  “如果不是你,”方溯低语道:“我的月明还好好的在我身边。”
  萧如意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她临死之前是怎么想的?这师傅送的酒,好不好喝?”
  话音未落他就被灌进去了什么东西。
  萧如意想吐但因为方溯的缘故吧并没有吐出,反而尽数咽了下去。
  药像是吞了把刀,疼得喘不上气。
  方溯松开手。
  萧如意脱力一般地跪在地上,捂着喉咙道:“你给我……吃了什么吗?”
  他咳嗽半天。
  方溯淡淡道:“一些药罢了。疼吗?”
  当然疼,犹如钝刀割肉一般,萧如意咬着牙没出声。
  “这药活得越久,越疼,”方溯扬起笑道:“我不杀你,也不能杀你,可我能让你生不如死的活着。”
  萧如意疼得眼·前发白,根本没听见方溯在说什么。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
  “慢慢来,”方溯轻声道:“慢慢的。”
  萧如意十指紧扣地面,指甲劈裂,血从指尖淌了下来。
  “杀了我。”他喃喃道。
  方溯微微颔首,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守礼矜持。
  “杀了我……”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萧如蹉站在外面,即使如此,他还是听见了萧如意断气一般的惨叫。
  “侯爷。”
  “公子。”方溯还礼。
  “公子怎么亲自过来?”
  萧如蹉看着自己的腿,笑道:“在宫中呆久了台闷,出来透透气。”
  “哦,小公子,”他顿了顿道:“萧如意如何了?”
  “很好。”
  “我看也是。”
  萧如蹉的腿伤还没养好,走起来就没那么利落。
  方溯刻意走的慢,在他身侧走着。
  “侯爷放心,如意毕竟是我弟弟,”他垂下眼眸,道:“有我在,不会让他出事的。”
  “公子仁善。”她心中了然。
  “侯爷谬赞了。”
  方溯看着这笑得温和的大公子,忍不住像萧络这么多年是对还是错。
  所谓宠爱也不过是怕萧如蹉势大罢了,借萧如意之手打压萧如蹉,说到底一手遮天的还是萧络自己。
  他亲手扶植起来的,气焰熏天的儿子,也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就能尽数毁去。
  “起风了,”萧如蹉眯着眼睛看如血的残阳,“到秋天了。”
  “是,早晚都开始凉了。”方溯道,她身体不好体温比别人低,也就更觉得天冷。
  “侯爷,可是要回堑州了?”
  方溯点头道:“西边实在不安稳,加之此次谋反,更是助长其气焰。”
  “侯爷打算,斩草除根?”
  “未尝不可。”
  “那就要许久才能再见了。”
  “是。”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保重,”公子咳嗽了几声,道:“尤其是身体。”
  方溯点头道:“谢公子关怀。”
  方溯的脾气很冷,萧如蹉从小就知道。
  所以他在看见方溯对月明上心时还是吃了一惊。
  现在月明已死,他怕,萧络也怕方溯会出什么事,尤其在南传拓自尽,萧如意被囚禁的情况下。
  但现在看来,方溯尚算正常。
  萧如蹉松了一口气。
  他和方溯分别后各自上了马车。
  长街热闹,不过不及西市热闹。
  今天的血,足够漂红护城河。
  萧如蹉掀开帘子,众人来来往往,一派繁华。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竟觉得有个抱孩子的人长得和自己母后的亲信有几分相似。
  再看已经不见了。
  萧如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
  后,萧络下诏,北境从今日之后由中州管理,派中州军进入。
  镇北军投降者编入中州军。
  主将等,杀之。
  从此大齐,再无镇北军。
  不过那和方溯倒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那时候她在堑州的战场上。
  这场仗,方溯整整打了三年。
  却敌军千余里,攻城掠地。
  后议和,称臣。
  自此之后,西边以西千里,尽归于大齐。
  又四月,方溯回中州。
  这次是为了正事。
  她将去西凉,但并不是打仗。
  西凉大君已满二十岁,加冠亲政。
  其实亲政并非一天两天,今日不过走个过场。
  不过终究是最隆重的冠礼,大齐身为友邦,却也是必须。
  萧如蹉是去不了的,萧如琢大婚,鹤霖珺不问世事,宇文璟亦是如此,温明衍代为处理北边事务已经分身乏术,其他又诸人品级官职又多有不妥,思来想去,也只有方溯最合适。
  她没拒绝。
  她当然不会拒绝。
  因为西凉,有间接害死她月明的人。
  她要慢慢地,讨回这笔债。
  ……
  于君珩臻淡淡道:“族老年岁已长,突发急病于宫中,念其功勋赫赫,本君怜之,令以公侯之礼下葬,宗室子守丧三月。”
  “听懂了吗?”
  “是。”
  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于君珩臻任由医士为她包扎伤口。
  医士看着这双手发怔,这是第几个了?
  下一个,又是谁?
  “大齐据说来了使臣,”于君珩臻道:“是谁?”
  对面的人毕恭毕敬道:“是平阳侯,方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医士觉得于君珩臻的手颤了一下。
  “是她啊。”她舔了舔嘴唇,笑了。
  是,师傅啊。
  作者有话要说:月明上线。


第七十章焰火
  西凉的小皇帝,叫做于君珩臻。
  知道这个名字时方溯疯了不止一天,当时在战场上,主帅心思不稳,让何杳杳等都觉得这是敌方放出的消息,目的是为了扰乱军心。
  后来方溯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提过要去西凉。
  何杳杳无意之中翻看了西凉古籍才知道缘故,西凉皇族起名很奇怪,少君若是夭折,下一个少君也要叫她的名字。
  更何况,方溯应当也明白,若是月明还活着为什么不找她?
  加上战事急迫,也就死了心。
  西凉和大齐没什么不同,只是地处北边,比大齐更冷一些。
  方溯舟车劳顿,这两年又添了不少伤,到了地方就病了。
  晚上小皇帝特意准备的国宴也被她推了。
  消息传到于君珩臻耳朵里,这脾气古怪的皇帝居然难得没什么反应。
  “她,来不了?”于君珩臻若有所思,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道:“既然平阳侯都不来,晚上就不必准备了,本来就是给平阳侯看的,侯爷都不来,还有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重华的错觉,他居然觉得于君珩臻说这话时有些撒娇和哀怨。
  他忍不住看了看君上平静无波的脸。
  没有任何问题。
  于君珩臻又道:“等会本君写个方子,你照着上面抓药,煎好了给侯爷送过去。”
  “……”
  “君……君上?”
  于君珩臻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哪里有问题,已经走到书桌前了,道:“怎么?”
  “无事。”通传的人艰难道:“只是君上,您送的药,平阳侯真的会喝吗?”
  于君珩臻拿笔的手顿了顿。
  差点忘了,自己不是月明了。
  月明送的药方溯定然是不会怀疑的喝得一点不剩,于君珩臻送的药恐怕她会让人笑着接,谢她有心挂念,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尽数倒了。
  她到底不是了。
  “君上?”
  “那便不送了。”于君珩臻淡淡道,放下笔,仿佛没有过刚才热忱的样子。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全白的头发,对重华道:“之前要你去做的事情办好了吗?”
  “还在试药。”重华道。
  毕竟是给于君珩臻用的东西,分毫不能出错。
  于君珩臻烦躁道:“两个月了。”
  “请陛下稍安勿躁。”
  更何况,于君珩臻已经顶着这头白发近三年了,也不见她在意,怎么一听到大齐来使的消息就让太医去找可以染发色的药呢?
  于君珩臻抿了抿唇。
  国宴虽然取消,晚上的焰火却没有。
  本来都是方溯喜欢的颜色,现在却只能放给别人看了。
  于君珩臻批奏折批到一半,撂下挑子自己走了。
  “君上,”自从跟了这小皇帝就没省过心的重华苦着脸道:“您要去哪?”
  “出宫。不必跟着。”
  ……
  躺了小半天的方溯还是起来了。
  她到底不喜欢闲呆着,况且行军打仗的人身体能差到什么地方,不过是身边的人紧张太过,连她掉根头发都得心疼半天。
  “侯爷,”何杳杳大感头疼,“您怎么起来了?”
  方溯披上衣服,道:“你当本侯是纸糊的吗?”
  “您是不是纸糊的我不知道,”何杳杳淡淡道:“但不硬朗是真的。”
  “我七八十岁了?硬朗?”方溯道:“本侯的剑呢?”
  何杳杳顿时失色,道:“您要去哪?”
  方溯奇怪道:“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用带剑吗?”
  方溯被气笑了,白得没有人色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气,道:“为何出去不能带剑?”
  何杳杳好像看见了三年前那个疯子,苦口婆心道:“侯爷,眼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又是西凉地界,万事不如好好考虑,谨慎行事。”
  “什么?”方溯微微皱眉。
  何杳杳小心翼翼道:“您说是吧?”
  “什么本侯就说是了?”
  方溯这无辜诧异的样子她实在太熟悉了,当时月明出事还不到三个月,方溯看起来人模人样,冷静持重,实际上根疯了没太大区别。
  半夜她有急事去找方溯,但方侯爷根本不在。
  她们几个找到了第二天东方擦亮,才看见方溯在大营外头一棵树上坐着呢。
  她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重了刺激到方溯,道:“侯爷,下来吧。”
  方溯也用那么无辜诧异的表情看着她,道:“你们怎么来了?”
  “侯爷,您在那干什么吗?太高了,下来吧。”
  “本侯看见月明了。”
  何杳杳差点没昏过去,她那时候最怕听见的就是月、明、明月,月明,这都是引起方溯发疯的根源。
  “本侯看见她和本侯说,人有三魂七魄,过奈何桥时还得带着馒头,狗咬就扔给狗,不然没法投胎转世的。”
  树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玉衡顺着她道:“那您说什么了?”
  “本侯说,骗你的,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来世,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白得像素服一样的衣服在后面飘了半天。
  然后方溯就笑着走了。
  何杳杳当时全身都是麻的,比起已经死透了的月明,方溯这样才是太吓人了。
  何杳杳看见方溯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断骨刀。
  如果他们没恰到好处的找到方溯,她会如何?
  “侯爷,”何杳杳道,这样的事情太多,她实在不愿一一赘述,也不多废话,道:“您要是非去不可,我陪着您。”
  “本侯乐得就是这个自在,你去了本侯还自在什么?剑呢?放哪了?”
  何杳杳道:“侯爷。”
  她转头,阴阴测测笑道:“本侯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何杳杳立刻道:“属下马上去拿。”
  方溯不让她跟着,她答应就是了。
  答应是答应的,去不去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可显然方溯猜中了她的算盘,让人看着何杳杳,若是在街上碰见她,军法处置。
  于是方侯爷一身轻地走了。
  西凉的焰火和大齐的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夜市也是如此,热闹则已,但没什么趣味可言。
  方溯漫不经心地看看这,看看那,有好些卖面具的,又是兔子又是狐狸,她记得她……
  她记得她当年给月明买过一个差不多的。
  她当年……
  方侯爷一窒,当下什么都不愿意想。
  可有人就是天生反骨,越是不愿意做什么,不愿意看什么,不愿意想什么,偏偏逼着自己去做去看去想。
  她记得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血溅了她一脸,她是害怕的,怕的手都在抖。
  可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直到那人断了气。
  越是难受,越是如此。
  而且现在……
  方溯脚步一停。
  有人跟着她。
  何杳杳?还是西凉那边的人?
  方溯东拐西拐,那人居然也是如此,跟踪蠢到正大光明的方溯确实是第一次碰见。
  她故意走的快,进了巷子里,又从另一边出来,找了个不起眼的摊位站着,买了个面具,悠哉地等着那个人过来。
  确实有人过来,但不是一个,好几个都戴着面具。
  方溯状似无意地玩着面具。
  她站在阴影里实在太不起眼了。
  所以她又从阴影里出来了。
  她看见一个人,黑衣,白发。
  黑衣用料讲究,白发束得整齐。
  她觉得像,就跟了上去。
  方溯都觉得自己可笑。
  但她还是跟着了,还走到那个人面前。
  她去碰面具。
  方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她就是想看看面具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如此而已。
  面具冰凉,比她的手还冷。
  那人纵容她的放肆,却不允许她摘下面具,把她的手握住了。
  “别碰。”这个人说。
  于君珩臻准备的艳红焰火炸开,照亮了这人的眼睛。
  蓝色的,却泛着红。


第七十一章帝王
  这双眼睛她看过很多年,看眼睛的主人从粉雕玉砌的孩子长成貌美可人的少女。
  如今锋芒毕露,都是她来不及参与的从前。
  “为何不能?”
  眼睛的主人说,“因为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方溯问。
  “眼泪,”她顿了顿,道:“眼泪不好看。”
  方溯直接把面具扯了下来。
  她曾经描绘无数次月明长大的样子,大抵如此。
  除了眉宇锐利了不少,不若小时柔软,没什么差别。
  眼泪在于君珩臻眼眶内悬而未决,两厢对视,发现对方都红着眼睛。
  “你的头发,怎么弄的?”方溯清了清嗓子,道。
  于君珩臻摸了摸席间的头发,似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倒有几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轻描淡写道:“操劳过度罢了。我白发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方溯随手扔了面具,反扣住于君珩臻的手腕,用手指擦了擦上面层层叠叠的伤痕道:“那这个呢?”她的声音有些咬着牙的愤怒,“也是操劳过度?”
  她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微笑,道:“太困了,学古人头悬梁锥刺股是吗?”
  于君珩臻无奈地笑了。
  她确实和以前相比大不相同。
  “我没事。”
  “谁干的?”
  于君珩臻仍然笑着,道:“师傅要帮我出气吗?”
  “本侯问你谁干的。”
  她什么都没说。
  她笑得方溯有些陌生,只觉得有什么把二人划开了一般。
  午夜梦回时方溯也曾痴心妄想过若是月明回来,她待如何。
  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相对。
  岁月真是太奇怪了。
  三年够改变什么?
  独木成林足以。
  是的,成林。
  她在于君珩臻身上感受到了像是萧络的东西,上位者的傲气,自持和冷静。
  也许是年纪还小,她并没有那么明显,却已经初见雏形。
  方溯想,如果月明能回来,她定然要护住她,不让她再受一丁点委屈。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月明已经不需要她护了。
  她是一国之君,君临天下。
  生杀大权予取予夺的人,是她。
  “师傅,你脸色不好,”她像从前一样去碰方溯的手,却被错开了,“怎么了?”
  她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无事。”
  方溯笑了笑,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看你。
  但方溯的反应让她什么都说不出。
  “出来看看,没想到竟能遇见师傅。”于君珩臻道。
  她见方溯仍拿着面具站在原地,便道:“时辰还早,不若师傅和我一起走走?”
  方溯点头道:“也好。”
  她们在桥上,花灯成片,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真的很美。
  于君珩臻侧头去看方溯,哪知对方一直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什么,连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于君珩臻不舒服的要命,比知道自己的焰火白准备了的时候还难受。
  但她又不想主动开口。
  二十岁了,却还有少年时的娇气和脾气,尤其是在面对方溯时。
  “这三年你都是在西凉?”方溯终于舍得开口了。
  于君珩臻如释重负,但故作姿态道:“是。”
  “过得如何?”
  于君珩臻为了让她放心,轻松道:“自然万事都好。”
  那你为何不去找本侯?
  方溯默然,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没了?”于君珩臻眨了眨眼,忍不住问道。
  “没了。”方溯实话实说,“不然还有什么?”
  我这么多年有没有成婚,有没有心上人,后宫充不充裕,身边是不是有了陪侍?
  你为什么一个都不问?
  于君珩臻深吸一口气,假笑道:“没了。多谢师傅关心。”
  风吹起她白得像是月光一样的头发。
  方溯轻轻碰了一下,忍不住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
  “头发。”
  于君珩臻淡淡道:“就是积劳成疾嘛,师傅怎么不相信?”
  她要是哭着和方溯说自己过得多么苦多么委屈,方溯倒要疑心她装可怜了,此事掩饰,不是过得太苦,就是不愿意说。
  不愿意和她说。
  “我信。”她笑了。
  方溯还是那么好看。
  哪怕是冷笑都那么好看。
  “君上出来多久了?”她问。
  于君珩臻乍一听这称呼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一个时辰了。”
  “君上不回去?”
  “我……师傅,你为何叫我……君上?”
  方溯笑容更深了,道:“他们不都这么叫吗?”
  “他们是谁?”
  “旁人啊。”方侯爷理所应当地回答。
  于君珩臻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旁人?”
  “对。”
  “可你,”她听见自己又伤心又含怒的声音,道:“不是旁人。”
  方溯抿唇,然后道:“总要习惯了,明日朝堂上相见,总不能再这样叫。”
  “……”
  “师傅特意揭下我的面具,就是为了来告诉我,日后不必这样称呼了?”
  “也不是特意。”方溯道。
  于君珩臻是真的没有话可说,于是快步走了。
  方溯也不跟着,慢慢地往前走。
  “我……”
  “我是来找你的,”论耐性她永远比不过百炼成精的方侯爷,委屈地开口道:“就是来找你的。”
  方溯心中一暖,又一疼,奇怪的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道:“那你躲我干什么?”
  “不愿意见到我?”
  于君珩臻猛地转身,道:“当然不是。”
  她转的太快,与方溯鼻尖擦了个鼻尖,又颇为守礼地退开了。
  “我,”她捏着自己垂下来的头发,道:“本想染好了再来见师傅的。”
  “为什么?”
  “报喜不报忧嘛,游子不就是这样,”于君珩臻似乎因为自己稚气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少年白头,师傅看了心疼怎么办?”
  “伤呢?”
  “祛毒换血。”于君珩臻言简意赅地回答,显然之后半个字的细节都不愿意多说。
  之后她就保持不了笑容了,因为方溯摸着她的伤口,一寸一寸地,很痒很麻。
  于君珩臻正要说什么,却见方溯抬头,笑得格外无力,“是本侯不好。”
  “是本侯护不住你。”
  “说什么呢,师傅,”她这时候的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你又什么不好的?”
  下一刻她就被方溯抱在了怀里。
  长发被吹的落了几根到方溯肩膀上。
  “是本侯,没护住你。”
  于君珩臻犹豫了半天,最后把手按在了方溯腰上,虚晃着拥抱。
  “我不委屈,师傅。”她道:“你说过凡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受多少委屈都不算委屈。”
  “我说了想要师傅一世长乐,你别为我难过。”
  “我不委屈。”
  她郑重其事道:“我心甘情愿。”
  方溯一把将人按在了怀里。
  按的太重,小半张脸撞到了肩膀。
  方溯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乖,不委屈。”
  “不委屈。”
  “以后我就在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走了。”
  于君珩臻声音闷闷地从她怀中传来,“真的?”
  “真的。”
  于君珩臻那一刻觉得无比委屈,她想说我其实可疼可疼了,那刀子特别狠江寒衣一点都不心软。
  换血时格外难受,她每次想哭害还得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白头发难看死了]0]]8]1]7],总有人盯着看,也不能和方溯一起到白头了,因为人家还是一头青丝。
  她是西凉君上,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还有连缳他们没一个好东西,以辅政为名,行摄政之实。
  第一年她就是一个做不了任何主的傀儡。
  还有自从上位开始就没断过的暗杀和下毒,她生死之间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委屈。
  特别委屈。
  但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忍着,淡淡一笑了之。
  对于别人问什么,就面无表情或者扯开笑地回答,“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她是活人,她的得那些伤,中的那些毒让她半夜疼得辗转反侧。
  那些要人命的奏折要看到第二天早上,还不能休息,因为有朝会。
  她是不能和别人说自己第一次站在大殿上乌金黑袍下的手一直在颤抖,她的众卿平身在嘴里默念了几百遍才完整地说出来。
  这些她不能说。
  她必须做一个皇帝,高高在上,一往无前。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
  因为方溯说了再难也不算委屈。
  可她真的难受,尤其在疼醒过来的时候。
  她念着方溯的名字,一字一顿,好像要把这个人吞进肚子里去。
  “方溯。”于君珩臻开口道。
  方溯。
  师傅,回来了。
  “我在。”她轻声回答。
  “本侯在。”
  作者有话要说:她郑重其事道:“我心甘情愿。”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叫段不疑,被坑的老惨了。


第七十二章宫中
  于君珩臻凭着方溯对她那点喜欢和愧疚,成功把人骗进了宫。
  一个酒杯,一坛酒。
  方溯皱眉道:“何意?”
  于君珩臻取了泥封,道:“师傅身体不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喝,本侯看着?”
  于君珩臻倒了半杯,舔了舔杯壁,笑道:“嗯。”
  粉红的舌尖在酒杯上绕了一圈,她眯眼道:“好酒。”
  方溯想去拿酒,被月明一把拦住了,这逆徒握着师傅的手腕,道:“不给。”
  方溯被气笑了,道:“逆徒。”
  “给你喝才是逆徒,”于君珩臻道:“何况平阳侯什么酒没见过,这算什么稀罕?”
  “月明。”
  “嗯?”
  方溯朝她招手,于君珩臻不明所以地过去,被为老不尊的师傅一把按住了,捏着下巴亲了几口。
  她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师傅?”
  “好苦。”方溯若无其事地退开,道:“谁酿的?”
  于君珩臻摸着自己的嘴唇,眼睛里有几分茫然,道:“师傅你……”
  “我尝尝滋味如何。”
  于君珩臻见她眉眼带笑,分明是有意调戏,顺着她的话道:“滋味如何?”
  “又甜又苦。”
  至于甜的是什么,苦的是什么,她不用想都知道。
  “师傅不再尝尝?”
  “罢了,”方溯连连摆手道:“再喝下去就要醉了。”
  “和我醉师傅怕什么?”
  “我怕,”她低笑,夺了于君珩臻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道:“年轻人心火旺盛,伤身。”
  于君珩臻到底没有方侯爷那么厚的脸皮,耳朵尖都红了一片。
  “真的是酒?”方溯咋了咋舌头道,“怎么苦成这样?”
  “黄连酿的。”
  “……还挺另辟新径的,这酿酒师。”
  “我酿的。”
  “哈。”
  方溯按着酒坛,道:“什么时候酿的?”
  “我走的第一年。”
  方溯一下就沉默了下去。
  人真的奇怪,她想让方溯放心,想要告诉方溯自己过得很好,可她又想让方溯心疼。
  好像从方溯那些无言的疼惜里,她就能得到什么莫大的安慰似的。
  她仰头,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她想起自己后来也回过大齐,回到了方溯当年带她偷酒的宅子。
  她记得那时候有很多很多的好酒,最后只剩一坛黄连酒,仿佛是自己酿的,又苦又涩又辣,和自己同方溯和的不可同日而语。
  这好像是鹤霖珺开的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于君珩臻靠在方溯靠过的那棵树下,一边喝,眼泪一边落到酒里。
  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方溯,都是方溯。
  她昏昏沉沉地站起,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因为后劲太大,她睡了过去。
  梦中有天下,梦中有方溯。
  好梦。
  于君珩臻看着方溯带着笑的脸,道:“我酿了好多,这是最后一坛。”
  “为什么要酿这种酒?”
  “黄连丰收,太多了。”
  她终究说不出口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委屈与难受。
  她不想让方溯也跟着难受。
  “师傅觉得苦,我们下次酿甘草的好不好?”
  “你都不让我喝。”方溯道,“酿它做什么?”
  更何况,哪里有什么以后?
  “我们一天喝一杯,半杯,然后酿几百坛。”
  方溯笑道:“那要喝到什么时候?”
  于君珩臻道:“喝一辈子啊。”
  方溯心头一动,但见于君珩臻弯着眼睛笑,神色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确实是十分认真的样子。
  方溯道:“说什么?”
  “一辈子。”
  方溯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看见你在西凉如此,我便放心了不少。”
  我根本不想让你放心。
  于君珩臻想。
  她想让方溯为她疼,为她掉眼泪。
  但她从小到大都是再懂事乖巧不过的孩子。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纵容自己的任性。
  于君珩臻喝着酒,喝一口看一眼方溯。
  俩人无话可说也不觉尴尬,反而怡然自得。
  “看我做什么?下酒?”
  于君珩臻晃了晃酒杯道:“秀色可餐。”
  方溯故意皱眉道:“堂堂西凉大君居然连下酒菜都没有。”
  “有这样的美人还要什么下酒菜?”
  方溯指着杯子道:“看。”
  于君珩殷低头,只在酒杯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
  “这样的美人,”方溯笑得放肆,“还不够下酒?”
  于君珩臻慢慢道:“那这样的美人,配不配上平阳侯的饭桌?”
  “只怕想上的不是饭桌。”
  “我,”她轻了轻嗓子,道:“觊觎平阳侯卧房中的床多年。”
  方溯却曲解她的意思道:“早知道你喜欢我就把那张床搬来了,也算讨得君上欢心,结两国之好。”
  “秦晋之好不是更好?”
  方溯道:“越发胆大。”
  “自然是师傅惯出来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样说话。”
  “耳濡目染,当年师傅的风流债可不少。”
  “你才看见几回?何况有什么过分的?我连手都没碰一下。”
  于君珩臻看了看方溯,突然道:“那现在呢?师傅身边现在有没有人?”
  “还是说哪里来的神通广大的美人把师傅的债全勾了。”
  她迎娶月明的事情闹得不小,却因为细作的缘故最后全都压了下来,月明若真的这三年没离开过西凉,那么不知道也是自然。
  她甚至还要思量一番自己的身份与月明的身份。
  她到底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腔热血,不计后果。
  “我……”
  于君珩臻紧张地看着她。
  “有。”最终,她回答。
  那又如何?
  遑论世人评论,大齐如何,天下又如何?
  她战功赫赫,上不愧于大齐百姓,下不怍于方家祖宗,斯人已去而返,何必再添折磨端倪?
  于君珩臻本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一瞬间暗了下去。
  “什么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问。
  “三年前。”
  “……”
  “是吗?”她干笑道:“师傅……”她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词来评价方溯的行为只能无言顿住。
  “我已三媒六聘娶她过门,名字也写上了族谱,只不过现在却要改一改了。”
  于君珩臻垂眸不语。
  “谁能知道你居然真的叫于君珩臻,我以为是于君珩殷胡编出来的,月明是小名?”她继续道:“族谱上不可写小名,是对祖宗天大的不尊敬,等回去,我改回于君珩臻。”
  “不过说实话,你这两个名字都不怎么样。”
  “不如我以后就叫你夫人吧。”
  于君珩臻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方溯自顾自道:“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父母?你的牌位却已经见过了,当时我以为你出事,便把牌位放在了宗祠,还要先辈好好照顾你呢。”
  “这下他们可要骂我不正经了,这样的事情也拿来开玩笑,等了三年未等到儿媳妇。”
  “我可不愿意她们等到你,”方溯道:“百年之后我们一起去,我一个一个告诉你是谁,方家家大业大,光是认亲戚就得几天。”
  方溯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有人不领情,至今一言不发。
  “怎么了?”方溯碰了碰于君珩臻,道:“为何不说话?”
  于君珩臻抬头,眼睛有点发红。
  “别哭,本侯最不愿意哄别人。”
  “我不是别人。”于君珩臻更委屈了。
  “本侯见不得你哭,行了吧,”方溯道:“你哭得我心里也不好受。”
  “不答应说不答应是,哭什么?你都这个身份了,还怕本侯强迫你不成?”
  于君珩臻想了想方溯强迫自己的样子,居然有几分期待,道:“好。”
  “嗯?”
  好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于君珩臻道:“我还以为师傅早就不要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师傅是被人算计,因此我到了西凉。”
  “谁说的?”她问的是她不要于君珩臻的事情。
  “都死了。”于君珩臻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了反而扫兴。”
  “他们说,你就信了?”
  “当时的场面由不得我不信,”于君珩臻道:“我喝下酒之后就发现自己在西凉了,我真的,我……”
  “可我还是怀疑,我觉得师傅不会那样绝情,至少对我不会那样绝情。”
  “但因为开始我并无实权,所以也不能查出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小公子篡位的事情,也从一个人的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时,她才看清。
  那时,已经是第二年秋天。
  恨一个人太不容易了,仅仅一年半,却几乎要了她的命。
  “师傅,时候不早了,”她抓住方溯的手道:“不如就别走了,留下歇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快乐,摸摸哒。


第七十三章同床
  “不走,”方溯眯着眼睛,她没喝酒,眼睛却一片水光,“去哪?”
  “留在这。”手指轻轻摩擦着方溯的手腕,道:“就在这。”
  “不知道西凉皇宫的客房如何?”方溯道。
  月明低声道:“皇帝的寝宫更好。”
  “那我不是鸠占鹊巢?”
  “师傅在,怎么能算,”于君珩臻臻道:“至多算是同床共枕。”
  她话已经说到了如此地步,于君珩臻捏着酒杯,等待着方溯的回应。
  “也好。”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于君珩臻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这是最后一坛黄连酒,也是最苦的那一坛。
  着坛酒在地下埋了整整三年,拿出来时却不如于君珩臻想的那么难以下咽。
  甚至,甚至有些许甜。
  “走吧。”她站了起来。
  风略起她花纹复杂的长袍的衣角,方溯抬头,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的月明,终于长大了。
  方溯近来身体都不好,到了寝宫,于君珩臻叫人给煮了药,黑漆漆的一碗端上来时方侯爷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道:“喝药?”
  “对。”
  方侯爷只能说出自己心底最不可能的猜测,道:“这是什么?催情的药?”
  于君珩臻去给她拿蜜饯,闻言手一抖,装着漂亮剔透的糖的袋子差点从手中落下来,幸好也算身手了得,一下子又给拿住了。
  “不……不是。”
  和方溯在一起越久就越觉得自己脸皮不够厚,方侯爷到底身经百战百炼成钢,更何况她从前对于君珩臻是师徒之情还有所收敛,现在简直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那是什么?”方溯闻了一下,苦得人头疼。
  “滋补身体的药。”于君珩臻道。
  “不喝。”
  “为何?”
  “苦。”
  于君珩臻被气笑了,道:“我准备了蜜饯。”
  “那也苦。”方溯眉头一挑,道:“你是拿本侯当孩子哄了吗?”
  于君珩臻一本正经道:“这样子,五岁差不多。”
  方溯拿着碗,道:“这玩意我喝的太多了,你见到什么用处了?”
  “聊胜于无。”她道。
  “是药三分毒。”
  “那我也喝,好不好?”于君珩臻认真地问。
  “你喝了我就不苦了?”方溯嗤笑道,似乎在嘲笑自己小徒弟的天真。
  “师傅说是毒啊,”于君珩臻道:“喔一口,你一口,不就好了?”
  方溯笑道:“你这是想和本侯殉情啊。”
  于君珩臻认真地说:“我想和你一起死。”
  方溯这一生听过太多情话,简单的有,言辞华丽的有,舌灿莲花的有,真心实意的也有,但没用一次,让她头皮都发麻。
  这孩子是不是西凉呆久了,大齐话不会说了?
  方溯忍不住想。
  于君珩臻真的想过和方溯一起死。
  在她最疯魔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喝那杯酒时倒在了方溯怀里,没那么快失去意识,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有多么喜欢她,即使死在她手里也绝不后悔。
  那时她应该一句话一口血。
  那时方溯是什么表情?
  如释重负还是痛彻心扉?
  她还会想起在战场上的时候,她用自己引开了敌军,这次却不想不愿了。
  她应当再绝路的时候拿着刀,一刀贯穿方溯的胸口,再杀了自己。
  血液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方溯会在她的臆想中死在她面前或者她怀里。
  她毫不犹豫地去陪着方溯死。
  于君珩臻被这些疯狂的臆想折磨的快要发疯,仿佛自己真的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
  她希望方溯死,又想让方溯好好活。
  在最极端的分裂中连江寒衣的药都无济于事,她只能在被子中咬着牙,在手腕的伤口上再划下一刀让自己清醒。
  “是,”于君珩臻郑重其事道:“一起活,一起死。”
  “我要是先死了,我绝不让你给我陪葬,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于君珩臻声音有些颤抖,“只要你每年在我祭日里给我上柱香足以。”
  “但师傅,如果你先死,”于君珩臻道:“我一定陪着你。”
  “毒也好,刀也好,我陪着你。”
  方溯顿了顿,道:“不就是喝药吗?本侯喝就就是了。”
  方溯背对着她把药喝了,太苦,苦得她鼻子都酸了。
  “而且,”方溯把药喝完了之后道:“本侯觉得我你说的不对,有失偏颇。”
  “本侯死了,你殉情,你死了,本侯就什么都行,那是不是不太公平?”方溯懒洋洋地问,“这样你甘心吗?”
  “我甘心。”
  “你甘心本侯也不愿意占人便宜,”活了这么久的人总比情窦初开,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游刃有余的多,“你死了,本侯酒陪你去。”
  也因为这份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她看起来好像没有投入太多真心。
  只有方溯知道,只有方溯自己知道,她在听到了于君珩臻的死讯时是怎样的崩溃。
  她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不过说好,你那地宫里除了你之外只能有我一个人。”她笑道,眼中似乎有揉碎了的漫天星辰,“除此之外,谁都不行。”
  “好。”
  于君珩臻握着她冰凉的手,像是从前一样,“好。”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师傅,别食言,我当真了。”
  “我不食言。”方溯道。
  “我若是食言,你就拿本侯送你的那把剑,杀了本侯。”
  于君珩臻捏了捏她的手指,垂眸笑道:“你就是摸准了我舍不得把你如何,是吧。”
  “我怎么摸准了?”方溯笑得有三分狡黠,“你大可试试。”
  “反正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可经不起折腾。”
  于君珩臻道:“你这时候知道自己年龄大了?你受伤不知道好好保养的时候呢?现在不觉得什么,以后可有你受的。”
  方溯坐在床上,道:“你是嫌本侯老了?”
  于君珩臻道:“不敢。您可是谪仙。”
  方溯想起他小时候,笑了出来。
  “不过师傅,既然都这样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补药虽然短期看来没什么作用,但还是对身体有益的,都是温养的草药,喝了也不会有害处。”
  “你从前受伤用的都是虎狼之剂,见效虽快,却最是伤身,以后都不要再用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这小丫头片子好听的花跟不要钱似的一筐一筐地往外扔,再听下去,真要是哭出来有一辈子可笑的。
  方溯拍了拍床,道:“知道你对我好,行了,本侯的宝贝心肝,”她又加了一句,“徒弟,来,睡觉。”
  于君珩臻脸又红了。
  到底外强中干。
  方溯抬手扔了个东西把蜡烛熄灭了。
  室内黑了下去。
  方溯听了自家宝贝徒弟这么多话,心中酸的很,躺在床上百感交集,心虚繁杂又因为草药的缘故,觉得比往日都累,慢慢阖了眼睛,睡了。
  于君珩臻坐立难安地躺在方溯身边。
  她闻得到方溯身上惯用的熏香和草药的苦味。
  越是不想闻越是闻的清晰。
  一点一点地侵入过来,缠缠绵绵的很是勾人。
  于君珩臻深吸了一口气,默念着清心经。
  她已经等了三年,不急于一时。
  可是已经等了三年,她真的没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了。
  她朝夕慕想的那个人就躺在床上,在自己身侧,呼吸平稳地睡着。
  让她如何不心动?
  让她如何不心焦?
  于君珩臻几乎是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末了又因为过于强大的自制力而放下。
  她能为了克制心病而在由旧伤的手腕上再划十几刀,足可见她到底有所能忍。
  她应该是很能忍的,除了对方溯。
  于君珩臻从少年起就是温润谦和的性子,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毛病。
  耍小性子闹脾气是因为方溯。
  失控冒险是为了方溯。
  都是为了方溯。
  再怎么位高权重权倾天下,也总有人是天生克你的。
  她不用什么举动,不用什么言辞,就是安静地立在一处,你都觉得,那是勾—引。
  是的,勾—引。
  方溯穿好的衣袍,平稳的呼吸,露出的几寸不甚明显的皮肤,对于于君珩臻来说,都是勾—引。
  方溯翻了个身,长发蹭过了她的脸。
  于君珩臻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凑过去,亲了一下。
  方溯猛地睁开了眼睛。
  于君珩臻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紧张的手都在颤抖。
  “过来。”方侯爷冷淡地开口。
  过于冷淡的,冷淡的有些焦灼。
  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沙哑。


第七十四章上药
  “师傅。”
  “过来。”
  于君珩臻认命地过去,等着自家师傅发落。
  “亲的太不好了,”方溯皱眉道:“本侯教你。”
  方侯爷言传身教。
  于君珩臻被方溯亲时都是愣的,待到柔软的舌头伸进了口中,她才反应过来。
  方溯确实是个好老师,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
  授业传道解惑也。
  方溯是有意要教她的,游刃有余,有条不紊,而且手段高超。
  只是亲,于君珩臻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倒方溯怀里。
  所以她这么干了,倒在方溯怀中,把方溯压在床上。
  分开之后,两相对视,于君珩臻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师傅。
  方溯虽然被压在身下,却丝毫不乱,摸着于君珩臻被亲红了的嘴唇说:“太不好了,没亲过别人?”
  她岂有方侯爷那般“身经百战”?
  于君珩臻想想她那些风流情史就咬了咬牙,却蹭着方溯的脖子小声道:“我只想亲师傅。”
  说的方溯这老流氓有几分讪讪。
  “师傅,”她软软地开口道:“师傅。”
  “嗯。”
  方溯搂着她的腰,有意无意地按了几下。
  不知道是不是方溯的错觉,她觉得月明的呼吸沉了几分。
  确实是应该沉几分的。
  方溯捻了捻手指上的血,一把把小徒弟掀了下来。
  她到底顾及着于君珩臻的伤,并没有用力。
  “怎么?”
  于君珩臻的眼中尚有几分掺杂着□□的茫然。
  “你说怎么?”方溯把血抹到她脸上了。
  于君珩臻摸摸后辈的伤,自知理亏。
  “什么时候伤的?”方侯爷冷淡道。
  于君珩臻道:“你来之前。”
  “伤了半个月了?”
  “小半月。”
  方溯好像很想去戳她伤口,但是又生生忍下,怒气都从口中出来了。
  “小半月伤口怎么还可能一碰就出血,你这几日究竟……酒?”
  方侯爷气的想给她一耳光,道:“因为那些酒?”
  于君珩臻宛如受了委屈的小媳妇那样点头。
  “本侯看你是不想活了!”
  方溯从床上起来,道:“来人,宣太医!”
  于君珩臻立刻握住了方溯的手,道:“我不想让别人看。”
  她确认方溯是想活撕了她的。
  “寝殿内有药,我不要旁人碰,师傅,”于君珩臻从后面抱住方溯,道:“师傅,你给我上药。”
  方溯露出一个隐隐测测的冷笑,道:“好啊。”
  怎么不好?
  侍从进来有被屏退,片刻之后,听见了惨叫声。
  重华按住想冲进去的侍卫,道:“不要命了?”
  “重大人?只是君上……”
  “你听着觉得君上疼?”重华笑得意味深长道:“说不定君上觉得舒坦的很呢。”
  “大人?”
  重大人绝对是好心办了坏事。
  于君珩臻不舒坦,一点都不觉得舒坦。
  即使方溯给她上药让她觉得受用无比,但还没疯的彻底,不会因为上药的是方溯就感受不到那种疼。
  她是很隐忍的性子,在方溯面前却不是如此,她巴不得方溯心疼她。
  布料从身上扯下来事跟扯皮似的,于君珩臻眼泪汪汪地看着方溯,可怜极了。
  方溯把药撒上去,道:“你活该你,就你这么作死的,疼死本侯都不心疼。”
  于君珩臻拽着她的袖子,细声细气地问:“师傅都不心疼我,那还有谁心疼我呀?”
  小崽子别的没学会,说话倒是愈发会往人心口上扎。
  方溯挑眉道:“疼了?”
  于君珩臻委委屈屈地说:“疼。”
  “那本侯给你吹吹?”方溯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于君珩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耳尖微红。
  方溯看她别扭,一笑了之,正要缠上伤口,就听于君珩臻闷闷地嗯了一声。
  方溯凑过去,道:“真的?”
  越来越乐意欺负人。
  于君珩臻本来趴的好好的,抬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真的。”
  之后又被方先生教了课。
  好在于君珩臻认学,这次居然也有模有样,只是恨不得把方溯生吞了。
  “你把我嘴堵住了,我怎么吹?”方溯捏着于君珩臻的下巴问道。
  于君珩臻下颌滑得像是丝绸,惹得方溯又刮擦了几下。
  “这不是放开了吗?”于君珩臻道。
  方溯低笑了一声。
  于君珩臻虽然躺在床上,衣服褪到了腰以下,一副十足示弱的姿态,眼神却尽是侵略意味。
  像是一头狼,伺机而动,只等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方溯自然是不怕狼的,相反,她喜欢这种东西。
  “那,本侯轻轻的。”方溯道。
  方溯温热的吐息凑过啦时于君珩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能动,不敢动。
  是她起的头,贸然喊停这样丢脸,于是无声地忍下,等待方溯的下一步动作。
  方溯居然真的轻轻吹了一下。
  敷了药药的伤口有点麻,有点凉,还有点疼。
  这些感觉如同清风拂过,本该不起波澜,却引山洪。
  于君珩臻抓着被子,轻轻地说:“师傅。”
  她的嗓子太哑了,像是几天几夜都没喝过一口水一般。
  她盯着方溯线条美好的脖子,想象着一口咬上去时的快感。
  想象着鲜血在嘴角涌动的温暖。
  她艰难地咽了一下。
  她不该这样做的。
  方溯向来十分有分寸,到最后自作自受的只有她自己罢了。
  她觉得自己喉咙干的发疼,很想喝水。
  但这时候和方侯爷说,恐怕会被对方笑话到死。
  “怎么了?”方溯按了按她僵硬的脊椎,道:“怎么绷成这样?”
  “师傅,你……你别动了。”于君珩臻终于认输了。
  “嗯?”方侯爷弯着眼睛道:“不是你答应的吗?”
  小徒弟躺在床上,雪白的长发铺了一肩,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她用手指绕了一圈把玩,细细密密的。
  “师傅,别闹了。”
  她不想这时候扑过去被方溯按住伤口再扔回来。
  方溯用手扒开她肩膀上的头发,道:“好香。”
  “刚洗完……”
  “我没说这个,”方溯漂亮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道:“我是说你。”
  “师傅。”
  “师傅,”她无奈道:“你再这样我绝对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着,”方溯道:“本侯不想看你血崩而死。”
  “怕我血崩而死,师傅你就别这样。”
  “哪样?”方溯明知故问。
  “就那样。”
  “哪样?”
  于君珩殷恼了,道:“刚才那样!”
  方溯点点头道:“那本侯以后不会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溯笑得十分愉悦。
  “本侯知道。”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于君珩臻的后脖颈。
  方溯有犬齿,微微张着嘴,似乎碰到了。
  于君珩臻无意识地防备着。
  虽然她极力放松,但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方溯用手划拉着她的后背,似乎想让她放松。
  但这种时候,这种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
  于君珩臻觉得更渴了。
  “好了。”方溯起身,把伤口包起来,“还疼吗?”
  “伤口不疼了,”于君珩臻牙疼似的哼出声道:“可我更难受了,师傅。”
  “哦?”
  于君珩臻把头埋到她怀中,道:“怎么办呐,师傅,我好难受啊。”
  “乖。”方溯道:“忍着。”
  这是忍着的事情吗?
  于君珩臻不满至极,却又不能说些什么。
  “那师傅,劳烦你给我口水,”于君珩臻沙哑着声音,道:“求你了。”
  方溯低头就把人亲住了。
  舌尖翻搅,于君珩臻如愿以偿地喝到了她要的水。
  两人正闹,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道:“君上,大齐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平阳侯不知所踪,希望君上能够派人一同寻找。”


第七十五章加冠
  于君珩臻臻憋着笑道:“师傅,他们找你呢。”
  方溯瞥了她一眼,道:“这要怪谁?”
  于君珩臻笑道:“可奇了,我一没绑着师傅,二没威逼利诱,怎么就怪我?”
  方溯低声道:“是没威逼,但利诱了。”
  “怎么个利诱法?”
  方溯捏着她的下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道:“色—诱。”
  于君珩臻哑声道:“本君一国之君已是如此,师傅千万要好好珍惜,可别把我……弄丢了。”
  “打断了腿锁在卧房里好不好?”方溯轻笑道。
  于君珩臻上下看她,似乎真的想到了把方溯关在寝殿里,放在床榻上,链子锁住四肢,身上淤痕未消的场景。
  她咳嗽了两声,道:“免了吧。我这般听话,师傅怎么舍得?”
  要锁,也是她锁才对。
  于君珩臻道:“你去告诉大齐的人,硕平阳侯在本君这,明日完璧归赵。”
  外头的人吃了一惊,虽然想细问,却知道于君珩臻那个脾气,这个时候是万万打搅不得的,可又清楚这个答案绝对打发不了大齐的人,一时进退两难。
  “我是什么物件儿?”方溯笑着推她。
  “国祚。”
  “何解?”
  “国祚,国之命脉也,本君是君,是国,你是本君的命,可不就是国祚。”
  方溯道:“和谁学的?”
  “无师自通。”
  她见方溯眼中水光粼粼,确实是大好风光,喉中一紧,道:“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明儿我送你回去。”
  方溯却笑道:“你舍得送我回去?”
  “不舍得难道能把你留这?睡吧,我的好师傅,我明儿还有朝会呢。”于君珩臻无奈道。
  “你倒靠谱。”方溯半真半假地夸了一句。
  “不靠谱怎么做你的良人?”于君珩臻一把搂过方溯的腰,压在自己怀中,道:“睡吧,师傅。”
  方溯的腰很细,却并不软如无骨,而是相当有韧性,摸起来像是于君珩臻后来在兽园中见过的豹。
  懒洋洋地伸展着修长的躯体,却等待着一口咬上猎物喉咙的机会。
  这样美。
  于君珩臻忍不住收紧了手。
  是她的了。
  终于是她的了。
  于君珩臻是想看方溯的,但是被方侯爷一巴掌打到脖子上,“睡觉。明早有朝会。”
  只得悻悻睡了。
  却忍不住想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做了晏氏,怕是要从此君王不早朝。
  她想凶狠嗜血之名可叫小儿止啼的方侯爷在西凉的史书上恐怕会被写成祸国妖姬就很想笑。
  方溯这样的脾气,百年之后要是知道自己被这般编排,怕是要气活过来。
  想笑又舍不得让人诋毁,更何况就算她愿意做纣王,方溯可不愿成妲己。
  方溯冷冷道:“再不睡本侯把你眼珠子挖下来下酒。”
  看看,哪有这样凶狠的妲己。
  “我这么好看的眼睛,师傅舍得吗?”
  方溯终于恼了,道:“要睡的是你,不睡的还是你,于君珩臻,你待如何啊?”
  于君珩臻安抚性地拍了拍方溯的腰,道:“这就睡,这就睡。”
  一辈子长着呢,还差这几天了?
  方溯身上凉,于君珩臻因为中过毒,身上也不暖。
  一个人是冷了点,两个人不就暖和了吗?
  于君珩臻终于沉沉睡去。
  “师傅?”方溯站在她面前。
  “你在这做什么?”她去拉方溯。
  这也不是西凉,而是一片竹林。
  雾气朦胧的竹林。
  方溯茫然地看着她,低声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我们走吧。”于君珩臻道。
  方溯却错开了她的手,道:“你是谁?”
  于君珩臻微怔,道:“师傅,我是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方溯退后了几步,道:“我不认识什么于君珩臻。”
  “……”
  方溯尖锐的眼神在细细打量她之后柔和了下来,道:“你有些像我的小徒弟,她叫月明。”
  于君珩臻开口道:“我是。”
  “你不是。”方溯有些惊讶地说:“她身上没你这样重的戾气。”
  “戾气?”
  “还有血腥味。”方溯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道:“你杀了很多人吧。”
  于君珩臻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她杀了多少人。
  方溯不再把目光看向她,她说:“我要去找月明了。”
  她转身,消失在林子尽头。
  “师……师傅。”
  于君珩臻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方溯的轮廓依稀可见。
  她抱住方溯。
  方溯睡着了,她知道。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在方溯怀中颤抖。
  她越过方溯的肩膀,看自己的手。
  和梦里一样,没有一滴血。
  师傅……
  师傅……
  “你杀了多少人?”她听见有人低笑道。
  “你敢告诉她吗?”
  于君珩臻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回答道:“与你何干。”
  “我不过看你这样太辛苦,何必如此小心。将她囚禁在宫中,比什么都好用。”
  自己的声音低沉地蛊惑道。
  “你要明白,方溯这样的人,等不来,留不住。”
  于君珩臻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
  果真是极早的朝会,天都还不大亮。
  方溯用手撑着下巴看侍女为于君珩臻宽衣解带。
  于君珩臻里衣是干净的白,外面的衮服却是纯黑,若要再戴上毓冕,实在是冷淡之至,甚至生出了几分凌厉和决绝。
  她因昨夜那梦神色显得有几分不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冷着脸,硬生生地透露出几分杀气。
  “大早上的脸色那么不好,”方溯逗她,道:“笑一个。”
  于君珩臻心中一惊,垂头,再抬头竟是极为好看的笑。
  她笑得太温柔,给她梳头的侍女都吓得拿不稳篦子。
  于君珩臻透过铜镜看方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玩头发。
  “看什么呢?”
  “看美人。”
  “本候看你胆子越发大了,”方溯打了个哈欠,显然是没睡好,道:“还敢调戏师傅。”
  她赤脚下床,随手拿过侍女的篦子,道:“是吧,君上。”
  方溯过来时她僵了僵,之后便平稳下来了。
  于君珩臻握着她的手,低柔道:“我想欺师灭祖呢。师傅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梳完我就穿。”方溯拢了一把她的头发,道:“大美人,可许了人家?”
  侍女哪里敢再听,施了一礼退下了。
  “许了。”于君珩臻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道。
  “快把鞋穿上。”
  “不穿。”
  “乖点。”
  “怎么说话呢你。”方溯笑道。
  于君珩臻转身,一把将方溯搂在怀里。
  “不知道是谁有这个福气,能娶这样的大美人。”
  于君珩臻道:“我能嫁给她,才是福气。”
  方溯敛眸道:“我可太妒忌她了。”
  “那我改日给你引荐,”于君珩臻笑道:“她是最好的人。”
  “有你好吗?”
  “自然比我好。”
  诚惶诚恐的。
  以前月明对她虽然敬重,却从来不会这样小心。
  真的是三年前的事情,对她影响太大了吗?
  “好,日后再见。”
  “先把头发梳了。”
  于君珩臻却搂着她腰,不让她起来。
  方侯爷仰头道:“你这样让我如何梳。”
  衣服没好好穿,松松垮垮的,从上面能看到里头。
  越到里面越黑,看得不太清了。
  于君珩臻眸色深沉,低头要亲她,却被躲开了。
  “朝会。”方溯道:“好不容易理整齐,别再弄乱了。”
  “师傅倒替我着想。”
  “你别闹了,让我梳完,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先把鞋穿上。”
  方溯颇不耐烦的挑眉,最后还是把鞋穿上了。
  “我这是找了个媳妇,还是找了个老妈子。”方侯爷啧啧称奇。
  “有我做老妈子师傅还不知足呐。”
  方溯亲了一口她的头发,道:“有大美人怎么都知足。”
  “那你,在这乖乖等大美人回来,”于君珩臻道:“好不好?”
  方溯点了点头,道:“也行。”
  于君珩臻虽然不舍,却真不是昏君,俩人腻歪了半刻就出去了。
  侍女诚惶诚恐地伺候方溯用完早膳。
  这小心谨慎的模样看的方溯想笑,道:“怕什么?”
  侍女刚刚及笄之年,布菜的手一抖,筷子便脱了手,方溯还未说话,她竟直接跪下了。
  “我又不吃人。”方溯把一片笋放在口中,待咽下去之后才说下一句话,“起来。”
  侍女道:“奴婢不敢。”
  “不敢?为何?”
  方溯放下筷子。
  她从昨夜就觉得这些侍女宫人未免太小心了,小心得仿佛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
  “别怕。”方溯循循善诱,“有我在。”
  侍女咬着牙,不让自己抖的太厉害,道:“请侯爷不要为难奴婢。”
  她的大齐话说的很好,好的不像个西凉人。
  “问两句话就是难为了?”方溯淡淡一笑,道:“你们君上近来怎么样?”
  “君上一切都好。”
  “脾气呢。”
  她连话都不敢说。
  看来是很不好了。
  方溯倒不意外,只觉心疼。
  当年的月明谁不赞上一句温润如玉,谦谦明朗。
  她道:“起来,无事你可退下。”
  侍女犹豫了片刻,道:“侯爷,晏氏请您一叙。”
  方溯一愣,这才想起这位晏氏的谁。
  “好。”她答应的痛快。
  晏氏的人在外面等了很久,从于君珩臻走了之后。
  待方溯梳妆整齐,已是日上三竿。
  来接她的人沉默无言,方溯也懒得开口。
  撵车停在一处安静的宫殿,偏僻的简直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大权在握的女人的居所。
  “侯爷请。”
  方溯被宫人领进去,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宫殿雅致。
  她走进去,但见一不过四十的妇人跪坐在桌前安然看书。
  见她进来,妇人起身,道:“侯爷。”
  晏氏是美人,脸色却不大好,连胭粉都盖不住苍白。
  看起来倒像是大病未愈。
  方溯还礼,只觉得这位晏氏未免过于客气了。
  “今日冒昧请侯爷来,不知可否打扰。”
  “并无。”
  晏氏略指身前之位,道:“侯爷请坐。”
  桌子上放着两杯飘着香气的茶。
  “今日请侯爷前来,并无大事,只是早闻侯爷之名,未能有幸得见,今日有了机会,唐突请见,望侯爷见谅。”晏氏温和地说。
  “晏氏言重。”方溯道。
  晏氏在打量她,目光却不露骨,自然也不招人厌恶。
  她合上书,放到桌面上。
  是大齐史。
  这一本上还有方溯的名字,活人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史书上,还是十分微妙的。
  于君珩臻和她不像,若要非找出几分相像之处,恐怕只有晏氏身上温吞的气质,与当年的月明有些相似。
  “我听闻侯爷舟车劳顿,身体抱恙,不知现在如何?”
  “多谢晏氏关心,已好太多。”
  “君上怎么没与侯爷一同来?”
  方溯道:“月明今日有大朝会。”
  晏氏微怔,之后笑道:“原来如此,我都忘了。”
  她微微仰头,道:“在此处太久,我竟忘了还有大朝会。”
  方溯不愿开口,安然地喝茶。
  “昨夜侯爷是在宫中留宿的吧。”
  方溯一笑,道:“晏氏已然知晓,何必再问?”
  “不过道听途说。我还在惊讶,君上向来清心寡欲,怎么会带人回寝宫,如果是侯爷,那便说的通了。”
  方溯道:“荣幸之至。”
  她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让晏氏下一句不知说什么才好,于君珩臻寝宫中宫人的表现已经十分明显了,她又是这样的态度,方溯若是想问,早就问了。
  不问,就是不想问。
  她难道半点都不关心于君珩臻这三年做了什么?
  “侯爷说笑,侯爷愿意来,恐怕对君上才是荣幸之至。君上待侯爷,大抵十分温柔缱绻吧。”
  方溯微微靠前,轻笑道:“床笫之事,晏氏不便知道。”
  “……”晏氏万万没想到方溯回答的这样直白。
  “若是如此,我可放心。”晏氏一笑道:“君上这么多年一直冷清冷心,有侯爷就好了不少。”
  “君上这个人,一贯是认准了什么,一辈子都不愿意放手的。侯爷若是答应了她,就莫要反悔,伤了君上的心。”
  她继续道:“只伤了心还不算,要是君上做了些的事情,对侯爷与君上,都不会很好。”
  方溯弯眉浅笑道:“多谢晏氏提醒。只是我既然答应了月明,自然不会反悔。”
  “至于晏氏所说的事情,私以为,您应当担忧才对。”
  “月明对我而今千依百顺,我若有一日想要西凉江山,她怕不是也会双手奉上。”
  晏氏看这言笑晏晏的女人,是真的把恃宠而骄表现了个十成十。
  骄狂如此,自然不是于君珩臻惯得出来的。
  是她身为侯爷的傲慢与狂妄。
  方溯从来都不是养在宫中的小玩意,她驰骋疆场,纵横天下。
  “如果这样,岂不是让侯爷伤心?”
  “何解?”
  “君上是侯爷一手带大的,从小受侯爷教养不少,如今却为了一己私欲,置天下与不顾,侯爷的教导不是付之东流?”
  “她既然对我好,我担忧这个做什么?”方溯笑着反问。
  “侯爷不在乎?”
  “连月明都不在乎,晏氏却要我在乎,未免太奇怪了。”
  “怎么,晏氏在害怕?”
  “怕我这个心上人真的祸国殃民,让于君珩臻不顾西凉江山?”
  “还是想告诉我,于君珩臻非月明,从而离她远些。”
  “或者,与你联手对付她?”
  晏氏喝茶无言。
  她不喜欢和方溯这样的人说话。
  精明太过,又锋芒毕露。
  她知道什么,是不会掩饰的,原原本本地把你的算盘说的清楚明白,不留余地。招人厌恶。
  “侯爷可能想的太多了。”
  方溯道:“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不过也请晏氏记住,月明也好,于君珩臻也好,都是本候的心上人,”她道:“还请晏氏不要做什么打算。”
  “当年的事情,我们还未清算。”她的声音骤冷。
  “你是月明生母,我不愿做出令她陷入两难之境的事情,可如果晏氏真的有不该有的心思,”方溯轻轻地说,声音像是用手指划过古琴般悦耳,“我并不介意旧账新账一起算。”
  “君上。”
  方溯听见声音,回过头去。
  那人衮服毓冕,白发蓝眸,明艳得不可方物,只是脸色太难看了。
  “君上。”
  于君珩臻扯开一个不算好看的笑,道:“晏氏。”
  “我与侯爷品茶闲谈,君上怎么来了?”
  “却不知道晏氏有这样的雅兴。”于君珩臻道:“我自然是来找师傅。”
  “师傅,”于君珩臻转向她,道:“可谈完了?可走吗?”
  “谈完了。”方溯神色如常道:“我随你回去。”
  于君珩臻朝晏氏略一颔首,拉起方溯的手便走了出去。
  晏氏把剩下的茶安静地喝完了。
  她紧扣着方溯的手,因为太紧了,紧的发疼。
  “我要回驿馆。”方溯开口道。
  于君珩臻手一颤,道:“她与你说什么了?”
  方溯道:“没什么。”
  于君珩臻停下脚步,道:“师傅。”
  “嗯?”
  “你别骗我。”
  方溯觉得好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有什么好处?”
  “……”
  “没事,是我多心。只是师傅为何突然想回驿馆?”
  “月明,君上,”方溯笑道:“你看看这个时候,点卯都迟了,我总要回去露个面,不然他们真的觉得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你和我在一起,能出什么事。”于君珩臻闷声道。
  “贪欢伤身算不算?”
  于君珩臻面色稍霁,道:“那好,我送你回去。”
  “我回去可能在驿馆里处理些事务。”
  “拿到宫中处理不好?”
  “莫要得寸进尺。”
  “师傅给我找个见好就收的看看。”
  方溯被气笑了,道:“我就算要把事务都带回来处理,也要亲自去收拾才行。只不过下次来要带的人一定很多,你能不能养得起啊?”
  “我养师傅。”
  “别人呢?”
  于君珩臻哼了一声,闹脾气闹的十分明显。
  有方溯在,她那点收敛了几年的娇气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有人宠着总是娇惯的。
  她这几年慢慢收拢的权,把西凉归到自己手里,旁人怕她,敬她,却终究不敢亲近。
  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找出最无害最庄严的理由来粉饰太平。
  戾气也好,狠绝也罢,杀戮成性,六亲不认,她都无所谓。
  可她没想到方溯会回来。
  她能为自己,为西凉,为方溯杀很多人,但她不希望方溯看见她身上的血。
  她想让方溯一直觉得她是月明,是那个在大雨宁可跪一夜也不起来的月明,是那个有些小脾气小心机的月明,是那个方溯爱的,写入族谱的月明。
  于君珩臻捏紧了指骨,复而放下,笑得十分温柔。
  没有人相信,她有多嫉妒那个三年前,应当死了的少女。
  没有人相信,她多嫉妒自己。
  嫉妒方溯的娇惯,嫉妒方溯对她的喜欢。
  就连现在方溯对她的纵容,也是因为她。
  于君珩臻按了按太阳穴。
  她发现自己的臆症并没有因为方溯的到来而减轻半分,反而更加严重。
  由爱故生忧,有爱故生怖。
  不过如此。
  “我送师傅回去。”她无比柔和地说,犹如春风拂面。
  “好。”
  自然是用不着于君珩臻送的,一早上就有人等方溯了。
  于君珩臻看外面整整齐齐的人,道:“师傅若是个男子,定然有掷果盈车的场面。”
  方溯道:“他们不敢。”
  “我看师傅明明很得人心。”她抿了抿唇道。
  就是太得人心了。
  “敬重和喜欢是两回事。”
  “师傅的意思是,敬重你所以才迎师傅,而喜欢才会掷果盈车?”
  方溯想了想车上都是水果的样子,道:“对。”
  茶杯里插着一朵紫红的小花,月明把花茎掐了,将花扔到方溯衣襟上。
  于君珩臻笑得比花更好看。
  “没有瓜果,师傅看,花能不能代劳?”
  方溯把花拿下来,道:“玉衡教的那些玩意你还没忘?”
  于君珩臻不解道:“师傅怎么知道是玉衡?”
  “也就是他了。有这哄人的本事,还不如多查个案子更让人喜欢。”方溯玩着掌心中的花,道。
  “那我呢?”
  “你不哄本候,本候就不宠了你?”方侯爷眉头一挑道。
  于君珩臻去摸她的眉头,道:“你别这么看人。”
  “怎么?”
  于君珩臻过去,轻轻地亲了她的眉峰,道:“太好看了。”
  她就像在亲什么易碎的珍贵物件,小心翼翼的,生怕用多了一分力。
  方溯眨了眨眼,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什么?”
  “不必这般小心。”
  方溯起身,道:“既然来人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下车。
  于君珩臻却没有起身相送。
  “你那么有本事,我要是不小心点,再让你跑了怎么办?”
  “那就锁起来。”方溯脊背一僵,之后回答。
  “真的?”
  “真的。”她挑开帘子,下车。
  于君珩臻看着她细细的手腕,和窄窄的腰,舔了舔嘴唇。
  还有早上赤脚站在地上时,一只手就能环住的脚踝,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格外细白,几根青筋在上面。
  她想沿着这些青筋摸上去,感受这具身体在冰凉的手掌下微微颤抖。
  方溯可能会哑着声音让她停下,也可能一边亲吻一边索取更多。
  她摸了摸自己的佩剑,妄图冷静。
  剑坠是铁灰的链子,斜斜地挂在剑上。
  她用手指挑起,无端地想这要是用在方溯身上是何光景。
  只是想想,就让人嗓子干的发疼。
  于君珩臻拿起刚刚给方溯暖手的茶,方溯还喝了几口。
  她沿着方溯喝过的地方将茶喝尽。
  这样的接触,恍若肌肤相亲。
  不够啊。
  这怎么能够呢。
  师傅。
  ……
  要收拾的太多,方溯只带了公文,其他的自有旁人准备。
  方溯回完信才想起桌上放着的食盒,随便拿了一块放在口中,嚼了两下才觉得不对。
  “何大人,”方溯把信给她,“这谁送来的?”
  何杳杳道:“厨房做的。”
  “厨房做的?”
  何杳杳自看见了车中的于君珩臻就明白了大半,东西是西凉皇宫送来的,还是重华特意送来的,偏偏又叮嘱了不让告诉方溯。
  “这些小心思。”方溯轻哼了一声。
  她还能尝不出谁做的不成?
  何杳杳见她眉眼带笑,却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悠然闲适,道:“侯爷,滋味如何?”
  “甜到了心坎里。”方溯道:“吃吗?”
  “不敢。”
  方溯叼了一块,道:“吃也不给你。”
  “……”
  何杳杳离开驿馆大门时重华还在那站着呢。
  “重大人,”她奇道:“您还没走?”
  重华无奈道:“又回来了。”
  “哦?为何?”
  “君上让我来问,”他长叹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官位和自己干的事情实在是名不副实,“侯爷说什么了吗?”
  “侯爷说,”何杳杳眼珠一转,道:“侯爷说什么你让你们君上自己来问不就知道了吗?”
  重华笑道:“何大人,我这是公务。”
  何杳杳亦笑道:“妨碍公务是什么罪名?”她压低了声音,道:“侯爷自世子走了之后已多年未这样高兴了,如今错不开身,若是能多看几眼西凉君上……”
  “君上也高兴。”
  “对。”
  “只是,贸然前来总是不好。”
  “昨日西凉有位大人递了拜帖,侯爷不愿意相见,但在西凉毕竟不像大齐,今日傍晚还要来拜。”
  “这是……侯爷的意思?”
  “侯爷说,不想掺和西凉政务。”
  与来使交往过近,定然是有渊源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不会是可以公之于世的好事。
  方溯让人说的如此明白……
  是太信于君珩臻,还是试探?
  “我明白了,多谢何大人。”
  何杳杳笑着颔首,道:“重大人客气。”
  送走了重华,何杳杳才转身去了驿馆内伺候的人告诉她的糕饼铺子。
  重华送来的那点东加-西确实做的好,只是她没口福和胆子尝。
  何杳杳晃着扇子,心想收个徒弟还挺好的,位高权重不说,眉目更是如画,还会心细体贴。
  不过想想侯爷那三年过的日子,她打了个寒战。
  重华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拿着狼毫画画。
  “本君知道了。”她淡淡道。
  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重华不是瞎子,他看得分明,于君珩臻是在画方溯,本是黑马铁甲乌发长剑,听完了这话,却在后面勾了一棵桃树。
  他退下,未曾见到一朵花开在了眼下。
  于君珩臻用手指擦了擦未干的墨迹,弄出了一道狭长的黑,像是一道刀伤。
  方侯爷是不愿意上妆的。
  她虽然如何都好看,于君珩臻却还是想看看她红妆的模样。
  不如就定下日子。
  西凉尚黑,喜袍亦是如此。
  旧礼是要守的,之后晚上再穿红的。
  于君珩臻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于君珩臻见到方溯时她正面无表情地站着,表情在灯下有些骇人。
  于君珩臻的表情比方溯还骇人。
  她的心情本是十分好的,在见到这位大人,和这位大人带来的礼物之前。
  一众美人站着,有男有女,清新出尘的有,妩媚动人的有,都是十五六的年纪,生得好颜色。
  “君上?!”
  于君珩臻使了个眼色,让重华拦住了。
  “跪什么,赫连大人。”于君珩臻这话说的一点都不阴阳怪气,只是阴阴测测罢了。
  赫连均自知理亏,不敢说话。
  “赫连大人这礼物送的别致,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方侯爷的喜好。”
  “不过妄加揣测,请君上降罪。”
  方溯闻言拉了她袖子一下,低声道:“我几时有这样的喜好?”
  于君珩臻心道那时候你当我眼瞎吗?
  她拍了拍方溯的手,亲昵道:“我也是妄加揣测。”
  赫连均是不解极了于君珩臻为何与方溯说话的语气这般亲近,好像认识多年一般。
  “赫连大人也是好意,”于君珩臻道:/“看方侯爷长夜漫漫,过于寂寞,特意送来美人,红袖添香,何等体贴,是吧。”
  她握着方溯的手,“是吧。”
  方溯觉得好笑,道:“有君上这样的倾国美人在,还要什么红袖添香?”她甩开于君珩臻的手,心道果真是孩子,这样的醋也吃,“你的人你管,我在里面,”声音越来越小,“等你。”
  “不……不是。”
  于君珩臻盯着方溯的背影,恨不得让赫连均和他带来的人立刻消失在自己面前,抬眼道:“赫连大人不必否认,没什么可丢人的,本君也是。”
  是什么?
  红袖添香?
  “重大人,你来处理,明日告诉我结果。”
  “……是,只是君上,这些美人如何处理?”
  于君珩臻本已迈开步子,顿住脚步,回头一笑。
  “臣明白。”
  “不,”于君珩臻道:“师傅刚回来,见血不吉利。”她声音轻轻软软的,跟月明别无二致。
  “小丫头,这事你都吃醋。”方溯被她压在床上,笑得不行。
  “这有什么?”于君珩臻一口咬上她的脖子,道:“我恨不得把你锁在身边。那赫连均也是大胆,还敢往你这送美人。”
  “他又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方溯不以为然,“我不收金银字画古玩,他就送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么司空见惯,不知道风流天下的方侯爷收了多少这样的礼?”
  方溯摸着她的头发,道:“没有,没收过。嘶,疼。”
  于君珩臻道:“我给你留个印子,他们就不敢了。”
  若不是碍于她的面子,方溯差点垂床大笑,道:“那你不如给我个名分。”
  于君珩臻眼睛亮晶晶的说,“什么名分?”
  “啊,不,本候给你个名分,平阳侯夫人。”
  “说什么呢,”于君珩臻道:“晏氏。”
  “你也就占占口舌上的便宜。”
  “我还能占别处的便宜。”于君珩臻意有所指。
  “不让。”方溯不为所动,“等你伤好。”
  “我伤早好了。”她直起腰,被方溯按住了伤口,疼得又趴了回去。
  “好好呆着吧,小丫头。”有些挑衅。
  于君珩臻磨牙霍霍,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师傅,五日之后是加冠大典。”
  “谁为你戴冠?”
  “我自己。”
  “哦?”这倒从未听闻。
  “于君兰早死,我又不喜欢晏氏,宗室巴不得我暴亡,”于君珩臻道:“算来算去只有我自己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手上的伤却告诉方溯她这三年究竟是怎么活的。
  方溯把她揽在怀中,没说话。
  于君珩臻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道:“现在,我有你了。”
  “我要师傅为我加冠。”
  方溯哭笑不得,道:“没这个道理。”
  无论怎么算,都不应当是她。
  于君珩臻娇气道:“我说有就有,明儿知会他们一声,早做准备就完了。”
  “还是说,师傅不想为我加冠?”她翘起嘴唇。
  方溯亲了亲她的额角,道:“想,本候想。”
  “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本候都想陪着你。”
  “本候和你保证,本候不走了。”
  本候再也,不走了。
  “我信你。”她抱的更紧,道:“我信你。”
  ……
  五日后,庙堂。
  方溯站在于君珩臻身后,拿着象牙篦子。
  象牙润泽,因年久生出了淡淡的黄。
  于君珩臻跪坐得极直,散发未佩冠。
  女子五官如同玉琢。
  方溯用牙篦将长发从发梢梳到发尾。
  每一次撩起于君珩臻的头发,她就能清晰地看清于君珩臻的脖颈。
  依礼,于君珩臻的后颈上抹着兰油。
  她穿得极少,素白长袍,腰带亦是浅白,仅此而已。
  真正的冕服要在加冠礼后换上。这身衣服有点像里衣。
  她的腰带系很松,从松垮的后领可以看见肩胛骨的流畅曲线。
  于君珩臻整个背部都涂着兰油。
  方溯的手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润滑至极。
  想必其他地方的皮肤也是这样的吧。
  方溯的眼神暗了下去。
  可惜,有伤。
  于君珩臻年轻不珍重,她却不能视于君珩臻的身体于不顾。
  怕到时满床是血,她再昏过去。
  于君珩臻微微侧头,见方溯神情专注,轻声道:“可算是举案齐眉?”
  方溯手一顿,见四下跪得整齐,眼中都是笑意,亦小声道:“算。”
  于君珩臻将手背到身后,扯下了方侯爷的一根头发。
  “君上。”方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磨牙。
  三年不见,手怎么欠成这样?
  于君珩臻把头发攥到手里,道:“系上。”
  “嗯?”
  “结发夫妻啊。”于君珩臻道。
  “你自己来。”方溯轻笑道。
  于君珩臻哼了一声,再一次把手放到背后,艰难地往自己的头发上系。
  她的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又有方溯干预,所以非常艰难。
  最重要的是,方溯刚给她盘好头发,她又一次给扯开了。
  如此几次,方溯的动作都不像当初那么温柔,于君珩臻哼声道:“师傅若是在欺负我,我可要哭了。”
  方溯笑道:“为西凉国威着想,你还是不要了。”
  于君珩臻道:“那师傅就给我系上。”
  “不是叫你自己来吗?”
  “师傅。”她道。
  不多时,方溯似乎就握着她的头发打了个小结。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伴。
  发髻梳好。
  礼官将三冠呈上。
  始冠是由黑麻布制成的缁布冠,此之为治人之权。
  方溯为她戴上,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次冠是由白鹿皮制成的皮弁,此之为治军之权。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方溯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音色平平,不辨喜怒。
  三冠乃红中带黑的无毓素冠,此之为治国之权。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方溯道:“礼成。“
  于君珩臻并未站起。
  执礼之人本该是她的父亲。
  但是,是方溯。
  这个人陪了她十几年。
  于君珩臻碰了一下那个粗糙的发结。
  笑了。
  正在观礼的晏氏眼中带笑,正要说些什么,一口血却涌了出来。
  “快!传太医!”
  这是她昏过去之前唯一听见的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想看啥?评论走一下。
  我尽量写。
  国庆快乐。


第七十六章心疼
  “晏氏如何?”于君珩臻站在床边道。
  太医道:“晏氏这是旧病复发,来势汹汹,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说的委婉,却也明白。
  于君珩臻点头。
  她这样子实在薄情,哪里有半点担忧,恨不得晏氏从此不醒过来才好。
  方溯在殿外等她,见她出来,道:“如何?”
  “不好。”于君珩臻看方溯,突然又加了一句,道:“我定然会令太医尽力的。”
  她换下冕服才来了晏氏这,一身青,也未带毓冕,头发用个玉冠束上了,人显得干净,倒有几分月明的样子。
  于君珩臻见方溯盯着她的衣裳看,忍不住道:“不好看吗?”
  “很好。”方溯道:“就是太素了,你之前穿的更好看。”
  “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欲言又止,“师傅同我回去吧。”
  方溯颔首,刚要转身,就听宫人道:“晏氏醒了,想请方侯爷谈谈。”
  于君珩臻脸色一僵,道:“晏氏身体不适,请晏氏好好休息,待身体有所好转再谈。”
  她拉着方溯的手,道:“走吧。”
  不多时,一个虚弱至极的女音道:“留步。”
  是连缳。
  她被扶着下车,站在门口,“君上,侯爷。”
  有一瞬间,于君珩臻确认自己真的想杀了她。
  她几乎要拼命克制心中翻涌而起的暴虐,未握着方溯的手青筋隆起,显然在极力忍耐。
  “我恐怕时无多日,今日不见,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晏氏道。
  “我们走。”
  “君上百般阻拦是怕侯爷知道什么?”晏氏突然道。
  于君珩臻近乎于慌乱地转向方溯,“师傅。”
  方溯安抚性地拍了拍于君珩臻的手,道:“本候不去。”
  晏氏看着她,一动不动。
  “本候信你。”
  “本候只信你。”
  于君珩臻低声道:“如果我瞒着你呢?”
  “我愿意。”她笑道:“你不愿意说,本候就不问。你不愿意本候知道,本候就不知道。”
  “本候等你告诉本候,或者一辈子都不说。”
  方溯道:“都无事。”
  长风烈烈,方溯说的话都被吹散在风里。
  她现在应该拉起方溯就走,而不是在这和晏氏废话。
  但是瞒,能瞒多久?
  更何况,晏氏要说什么还未可知,于其让这件事在方溯心里留下疙瘩,她不如让方溯去,之后在想如何应对。
  “师傅,我想让你去。”她道。
  “我在寝宫等你回来。”于君珩臻温柔地说。
  方溯点头。
  她欲走,却被于君珩臻拉住了手。
  “师傅,我等你。”
  生怕她不回来一样。
  “那你陪我进去?”
  于君珩臻摇头道:“我不进去。”她松开手。
  待方溯进去,她还在外面站着。
  “太冷了,君上,回去吧。”
  于君珩臻回神,道:“好。”
  ……
  “想见一次侯爷未免太不容易了些。”晏氏轻笑道,嘴唇毫无血色。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方溯淡淡道。
  “我也没想到,”晏氏靠着软枕,道:“她到底心急了。”
  “晏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爷聪明过人,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方溯的眼中,晏氏看见了答案。
  她一笑,道:“珩臻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没有耐心了,她大可像之前一样,慢慢地把药下在我的膳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我的命,顶多三五年的光景,可你来了,她就不一样了。”
  “可能她真的很不想让你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吧。”
  方溯不动声色道:“晏氏有话就直说吧,月明还在等我。”
  “我想,她一定很不喜欢你这样叫她。”
  方溯一愣。
  “她叫于君珩臻,月明是什么名字?”晏氏哼笑道:“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更何况还是我取的,她能喜欢才奇怪。”
  “月明和于君珩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吗?”晏氏道:“侯爷真的觉得她们是一个人吗?”
  “这么多年,虽然珩臻不在我身边,我却是知道的,知趣明理,进退有度,事事都不令人为难,相处起来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至于珩臻,她在你面前装的很好,可是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藏得住爪子,掩盖得住身上的血腥气呢?”
  “方侯爷,这样的珩臻,你真的能说她是月明吗?”
  方溯道:“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晏氏道:“若是被珩臻听见了这话,她恐怕不仅想杀了我,还想杀了她自己,也就是那个月明。”
  “你喜欢的是谁,月明?”
  “你写进族谱的是谁,还是月明?”
  “今日珩臻的青衣好看极了,是月明常穿的吧。”
  方溯冷眼看她,道:“我喜欢的是她,无论她是谁。”
  “你觉得,珩臻信吗?”
  晏氏慢慢笑了,道:“也罢,不说这个了。”
  “珩臻这三年过的不容易极了,所有人都在骗她。”
  “包括你。”方溯道。
  “还有你。”晏氏不以为然。
  “别笑,方侯爷。”晏氏道:“你要是见到珩臻发病时你就笑不出了。她啊,是真的狠。”晏氏道:“你看见她手腕上那些伤了吗?她是不是告诉你,是换血时的伤口?你知道有多少是她自己割出来的吗?在她克制不住自己的臆想之后。”
  “她就在手腕上划一下一道又一道伤。”
  “你说,她是看见了什么,才能这样疯狂呢?”
  方溯不为所动,至少看起来,不为所动。
  “方侯爷还真是冷酷无情。”她道。
  “我知道你养她的那几年,对她的保护算是十分好了,不该看的,她一样都没看见,不该知道,她一件都不知道。但是啊,侯爷,你做的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她回了西凉,有什么是她能躲开的?”
  “不对,她可以的。”
  “只要她安静地做个傀儡。”
  “对。”
  “只要她安安静静的,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
  “可她不是那样的人。”方溯一笑,“成王败寇,无论她做什么,自有理由。”
  “你竟这样想?”
  “她留你一命,我都觉得很是稀奇。”
  晏氏无言半晌,道:“方侯爷果然及常人所不能及。”
  “不然,我凭什么坐在这听你挑拨我和月——珩臻的关系呢?”
  “侯爷无所谓?”
  “为何要有所谓?”
  “若她也恨你呢?”
  方溯弯眉浅笑,道:“哦?愿闻其详。”
  晏氏道:“我想让她乖乖听话,我知道她喜欢你,所以我找了几个相似的人。”
  “有多相似?”
  “除了周身气质,像了九成。”
  “然后,你猜珩臻做了什么?”
  “我想,总不会是聊到了榻上。”
  “她若真聊到榻上还是好事,”晏氏道:“她把那个人杀了。”
  “五十七刀。”
  方溯嗤笑。
  “珩臻她,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五十七刀。”
  “侯爷啊,你说,她对个赝品尚且如此,对你呢?”
  要有多恨之入骨,才能把当年割在自己身上的,一刀一刀还回去呢?
  “你猜,她能在你身上留多少刀?”
  方溯道:“她反抗了吗?”
  “……”
  晏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半响才道:“反抗了。”
  “如果她真要这样做,我绝对不会反抗。割了五十七刀才死,说明下刀也不重,谁还没受过几次伤?”
  她笑容明艳,“而且,爱之深,恨之切。没有相思入骨,哪里来的恨意滔天?她必然是爱我爱到了心坎里。那时候,让她动手,她是舍不得的。她想我死,我死就是了,一刀毙命,不需她动手。”
  晏氏哑声道:“你真是疯了。”
  “多谢晏氏提醒,”方溯眼中带笑,“不然我可能要一直月明月明地叫下去了。”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本意是想让我明白珩臻现在是什么样吧。”
  “本候知道了。至于她究竟杀了多少人,怎么杀的人,杀的谁的人,为什么而杀人,本候一点都不想知道。”
  “倒是晏氏,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几件事不解,不如晏氏为我解惑,也当修阴德了,”她笑得分外好看,“如何?”
  晏氏被气得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才道:“侯爷请讲。”
  “当年为什么抛弃珩臻?”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没有?多听听我家小徒弟有多不容易,我好疼疼她啊。”
  “……”
  “生日不吉。”良久,她道。
  她看见方溯笑了笑,眉宇间尽是肃杀。
  “仅是如此?”
  “珩臻还有一个哥哥,比她早两个时辰出生,她恰巧赶上了阴时,又是女子,西凉之前便有这样的例子,六亲不认,杀尽亲族。”
  “所以,就要抛下她。”
  于君珩臻给晏氏下没下毒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于君珩臻确实杀了不少宗室的人。
  想想竟有些讽刺,若是当初不抛弃于君珩臻,可能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是杀了她。”晏氏纠正道:“可我没能下得去手,我把孩子藏了起来,养到三岁,被于君兰看见了。”
  “我只能把孩子送到大齐,但不知为何,就没了踪迹,孩子,还有我的亲信。之后,她就在你那了。”
  “那为什么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晏氏自嘲地笑了,道:“她哥哥死了。”
  “只有她和她哥哥有资格即位……”
  “你为了家族,为你的荣宠,你不甘心从宗室过继。”方溯冷冷地接下去。
  “对。所以我找到了她,幸好,你将她教的十分好。”
  晏氏抬起下巴,离刀尖远了些,道:“侯爷,你现在杀了我只是给自己徒增麻烦罢了,不如听我说完。”
  “你说,”方溯按着剑,道:“本候听着。”
  “侯爷,我本想劝你离她远些,这孩子就是个狼崽子,连我都被咬了一口。”
  当时装的有多无害,夺权时就有多狠。
  “不过现在看来,你们二人都是疯子,我便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只愿侯爷与珩臻天长地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方溯寒声道:“多谢晏氏了。”
  ……
  方溯回到寝宫时天已擦黑,寝殿灯火通明。
  方溯推门而入,但见于君珩殷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靠在榻上看书,手腕上的伤明显得想忽略都不行。
  “师傅,”她放下书,道:“你回来了。”
  方溯嗯了一声,坐到她身边,道:“看什么呢?”
  于君珩臻把书给她,道:“列传罢了,师傅有兴趣?”
  她这个动作更是把伤口露的彻底。
  方溯没接书,反而看着她的手腕。
  于君珩臻顺着方溯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拿袖子挡住了。
  方溯却拦住了她的动作,摸了摸伤口,道:“怎么弄的?”
  方溯的动作太轻,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换血,怎么了?”
  方溯握住了她的手,道:“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师傅……”
  “多久了?”
  “两年多了。”
  方溯低头,道:“两年多的新伤?”
  “……”
  于君珩臻想抽回手,却被方溯握着。
  她想过方溯的无数种反应,却漏算了这一个。
  “我回来之后,你又干了什么?”方溯问道:“珩臻,别骗我,我不想听谎话。”
  于君珩臻嘴唇颤了颤,道:“你叫我什么?”
  “珩臻。”
  于君珩臻猛地起身,道:“你叫我珩臻?”
  她起的太急,险些坠下床榻,被方溯一把搂住。
  “她和你说什么了?”
  “你来西凉之后的事。”
  “那你为什么叫我珩臻?”于君珩臻眼底血红一片。
  “我……”方溯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解释,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你什么都知道。”于君珩臻道:“是吧,师傅。”
  “是。”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意?”
  于君珩臻凑近,几乎要贴上方溯的嘴唇,道:“你那么喜欢月明,现在却叫我珩臻。为什么呢,师傅,你是在……可怜我吗?”
  方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叫你月明,以后你喜欢什么,我就叫什么,好不好?”
  “师傅喜欢吗?师傅喜欢叫珩臻,还是喜欢叫月明?”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即使这样,”她把手腕上的伤原原本本地展示给方溯看,“这样也喜欢吗?”
  “喜欢。”
  于君珩臻一眼不眨地看着方溯的眼睛。
  早就说过方溯有双过于漂亮的眼睛,何其深情。
  于君珩臻抽出手,道:“师傅,我杀了很多人。”
  方溯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于君珩臻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我究竟杀了多少人。”
  “行军打仗算什么?朝堂才是真正的埋骨地。我杀的那些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像我当年那么大的孩子。”于君珩臻声音低沉的像是在祭奠先人,“如果遇上的师傅,那么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了吧。”
  “我杀了她,那孩子也是蓝眼睛,是宗室子,也是除了我之外,血脉最纯正的那一个。他们想用这个孩子来扳倒我,那就让他们的希望落空了,你说,怎么样?”
  “好。”
  于君珩臻低笑道:“她很像我,真的很像我。师傅在,说不定还会把她认成我呢。可惜啊,我不如她那般好命,从小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可我,我只能因为几个几块糖,或者什么别的不值一提的东西被打一顿,或者被关进柴房里。”
  她仰头,笑容依然美丽,“那时候,我就想杀了她们。我有多大?五岁?六岁?我可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想杀了他们。我想过下药,又觉得不值当。留下来生不如死,杀了他们就能死,后来,”
  后来我遇见了你。
  当年的方侯爷的名声还能让小儿止啼,可方侯爷可不如她那般无耻下作,至少她从没有杀过孩子。
  方溯虽然狠,却是在战场上狠。
  她毒,是彻头彻尾的毒。
  是阴毒。
  明明恨到了骨子里还要披一张温文尔雅的皮,扮一个清风明月的人。
  “师傅,你错了,你一直都错了。”于君珩臻以一种无比温柔,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从来都不是。于君珩臻也好,月明也罢,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方溯沉声反问。
  于君珩臻低笑道:“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师傅你一直惯着我,宠着我,可没想到养出的不是娇美的小花骨朵,而是狼崽子。”
  “不对,狼崽子还能养熟,我养不熟。”
  “师傅啊,”她沿着方溯的嘴唇一直摸下去,最后停在喉咙上,“我杀了很多人,用你不屑于用的方法杀人,我想,我真是辜负了你的教诲。”
  “谁能想到方家能教出我这样的人?”
  “师傅常常说自己离经叛道,我这样的人,恐怕是天理不容了吧。”
  她后悔,可她要杀人,她告诉自己她不得不杀人,她告诉自己她不得不用这样的法子。
  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想起方溯。
  她对不住方溯的教诲,她承不起方溯的喜欢。
  因为阴时出生,父亲想杀了她,母亲抛弃了她,受着虐待长到七岁,心里早就泡着一滩毒水了,她才遇到方溯。
  她愿意做出一副安静乖巧乃至有些蠢的样子来哄方溯。
  她喜欢方溯,又不能近。
  她配不上。
  她本可以对自己的阴险无耻一笑了之,她本可粉饰太平。
  但她遇到了方溯。
  方溯教她上不愧于国,下不怍于民。
  方溯教她何为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于君珩臻当然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当然能一条路走到黑而绝不后悔。
  如果没有方溯。
  以人为镜。
  方溯是镜子,她在这个女人面前无处可避。
  方溯越是纵容,越是忍耐,她越能看见自己的无耻。
  “我本来可以,”于君珩臻咬牙切齿道:“绝不后悔的。可是师傅,你回来干什么?”
  我本来可以的,可是师傅,你救我干什么?
  我一直都不愿意让你失望,可事与愿违,我好像成了,你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所以,你回来干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你。”方溯摸着她的长发,低叹道。
  “我都这样了,”她笑了笑,“师傅有什么舍不得的?”
  “师傅,你喜欢的,你舍不得的那个月明,从来都没有在过。”
  “都是假的,师傅,都是假的。”
  方溯长久无言。
  “是真的。”她固执地回应。
  于君珩臻和方溯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也只有她自己。
  她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摸上方溯的眼睛,感受着睫毛划过手指。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她道。
  “什么?”
  “要是师傅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她轻声道。
  如果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就好了。
  但注定是不可能的。
  不,是可能的。
  把她留在这,她就是你的。
  欢愉也好,痛苦也好,都是你的。
  你一个人的。
  这是怎样的诱惑?
  她不太能拒绝这个诱惑。
  “师傅,我让你走。”于君珩臻拿开手,道:“我让你走。”
  方溯比划了一下,很想打醒自己的小徒弟。
  “我让你走。”
  “我能去哪?”
  “离了我不有很多地方可去。”
  她手指捏得死紧,重复道:“我让你走。”
  她的语气那么决绝,眼泪却马上要掉下来了。
  方溯把她压在怀里,道:“我能去哪,你在这,我能去哪。”
  于君珩臻轻声道:“你不必可怜我,我也不用你可怜我。”
  她等着方溯的反驳。
  果不其然,方溯下一句就是“我不可怜你。”
  “我心疼你。”
  你应该心疼我的,方溯。
  不管我现在是不是在用手段,你都应该心疼我。
  她不想再懂事下去了。
  她想让方溯心疼,疼得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让方溯知道她有多委屈,多不容易。
  方溯得知道,方溯必须要知道。
  她的委屈不能白受,哪怕不是为了方溯受的。
  “我有的时候觉得难受极了,”方溯,你得心疼我,你得更心疼我,“但我不能放手,我一直都不能。”
  “我必须把权位攥在手里,”她一字一句道:“被人威胁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过一次。”
  没有你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你走了,我绝对不挽留。
  可你回来……
  “我要有权,师傅,我不在乎别人说我冷血无情利欲熏心,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本就如此。
  没什么可说,真相就是如此。
  “我要有权,我才能留住我想要的,要有权,才能,”
  才能把这个世间最傲慢最骄纵的军侯留在身边。
  她贴着方溯的耳朵,声音炽热,吐出来的话却让人一阵发冷,“你知道吗?”
  方溯偏头,咬上她的嘴唇,“本候知道。”
  “我让你走。”
  “我不走。”
  “我杀了她,”于君珩臻突然道:“想必晏氏也对你说了吧,这样的事情她是一定要对你说的。”
  “五十七刀,五十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但还是没有准头,最后一刀我割了她的脖子,她才死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想杀她吗?”
  “因为像你,因为太像你。”
  可是她那么像你,却只会怕我。
  她那么像你,可半点都不喜欢我。
  “之后,她与宗室联合。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哪怕只出于她和你的一点像。但是动了我的权位,就不行,谁都不行。更何况,我受不了她顶着你的脸背叛我。”
  权位是她仅剩的最重要的东西了。
  她要留住方溯,哪怕不是用情。
  “我后来也练过,师傅,”于君珩臻道:“我能这样,”手指仿佛是一把刀,从喉咙缓缓切下,“我能恰到好处的让人最后一刀死,和之前用同样的力道。”
  “疼昏过去,再疼醒过来,如此反复。”她一点一点地探进方溯的衣服里,“师傅,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为什么总想让我走?”方溯道。
  “因为留不住。”
  “我要是走了,你会如何?”方溯道。
  于君珩臻笑了笑,没有说话。
  “本候想,你会给本候五十七刀。”
  “师傅你放心。”于君珩臻道:“我会割的很好。”
  “会疼吗?”
  “一定会很疼。”
  方溯压着她的手腕,道:“和这个比,哪个疼?”
  “当然是五十七刀疼,”于君珩臻舔了舔方溯嘴唇上被她咬出来的,细小的伤口道:“你疼,我也疼。我割手腕时至多是身上疼,可对你,我心里也疼。”
  “本候不给你割这五十七刀的机会。”
  于君珩臻低低地笑了。
  方溯挑起她的下巴,道:“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本候看清你是什么人吗?”
  “师傅看清了吗?”
  “看清了,是个小疯子。”
  “师傅待如何?”
  “这样不省心,本候就收了,免得出去祸害别人。”
  “你还想让本候心疼你。”
  “本候心疼,”方溯道:“珩臻,本候心疼你。”
  “珩臻是我死去的哥哥的名字,”于君珩臻道:“我没大名。”
  她亲昵地在方溯的嘴角蹭了蹭,“是不是更心疼了?”
  “心疼死了。”
  “那我亲亲,是不是就,不疼了?”
  于君珩臻抬头,眼尾上挑,像个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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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君珩臻×方溯病友cp哈哈哈哈
  孩子会有的,不是她俩生的,但是她俩养。
  囚禁我尽量,虐是不会的。


第七十七章将死
  方溯按着她的脑袋,道:“不行。”
  “怎么不行?”于君珩臻眼底通红,“这又有什么讲究吗?”
  “你伤没好。”
  于君珩臻去脱她衣服,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这次伤的不轻,要全好至少几个月,师傅是要我忍几个月?”
  她把手伸进去,舔了舔嘴唇,“还是师傅能忍几个月。”
  “我又不是禽兽。”
  “你当我是,”她亲着方溯,道:“方溯。”
  “没大没小。”
  于君珩臻不依不饶道:“景行。”
  “你……”
  “景行,”于君珩臻哑着嗓子,“你就当惯着我了。”
  “景行,你疼疼我。”
  方溯顾忌着她身上的伤,不然早就把于君珩臻压在身下,正在两难之际,外头有人道:“君上,晏氏不大好了。”
  说是不大好,就是太不好了。
  于君珩臻幽蓝幽蓝的眼睛被□□熏的有点骇人。
  她不能不管。
  方溯推她,道:“起来吧,祖宗。”
  “我……”于君珩臻声音哑的吓人,她用手捶了一下床。
  “去吧。”
  “你等我。”于君珩臻用力堵住方溯的嘴唇,里里外外占尽了便宜才舍得起来,“景行,你等我。”
  “我等。”
  于君珩臻整了整,从床上下来。
  晏氏的处所,自她没了实权,就没这样热闹过。
  病来如山倒。
  于君珩臻站在纱帘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女人。
  “你怎么这样心急啊,君上。”晏氏虚弱地问。
  “不是我。”她回答。
  “我一个将死之人,”晏氏笑道:“君上也无瞒我的必要,我总不会去找军侯再说一次你做了什么,况且,你杀的人那么多,还差我这一桩吗?”
  “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认?”
  隔着帘子,于君珩臻的脸看得不太清楚,“就算我不认,”她淡淡一笑,“这笔烂账不还是要算到我头上?”
  “这倒是。”
  晏氏摸用手摸着袖子上的花,突然道:“恨我吗?”
  于君珩臻嗤笑道:“你在说什么废话。”
  她第一次用这样不耐烦的态度,倒是让晏氏大开眼界。
  “你恨我。”
  “你恨我把你抛下了,之后又把你带回来,利用你。”
  “你还给我下毒,为了让我做乖乖听你话的、坐在王位上的傀儡。”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晏氏道:“江寒衣此人,两面三刀,确实靠不住,若是没有他,说不定早就是不同结果了。不过,你杀了她,这就很好。”
  “想必她也没想到,你翻脸无情的这么快。”
  “我何必对她有情。”于君珩臻淡淡道。
  “也是,你对方溯有情就可以了。”
  于君珩臻微微皱眉,她不喜欢从晏氏口中听到方溯的名字,因为她大多时候提起这个名字都别有用心。
  所以她淡淡的说:“还有事吗?”
  “你很着急吗?”晏氏道。
  “着急。西凉晏氏的葬礼十分繁杂,即使本君下了令让礼部去办,也有无数的事情等着本君。”
  宴氏咳嗽了几声,道:“你都知道我要死了,还是如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死的是,不是我。”
  牙晏氏摇头,笑道:“你还真是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于君珩臻道:“我忘了。”
  “不相干的人和事我从不记在心里,尤其是,已死之人。”
  这可能是她最大的优点了。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她要杀的人也太多,往往没有什么功夫去柔肠百结,只要死了,她就不会在意。
  即便提起来,也不过别有目的。
  让她又念又恨求而不得彻夜难眠的,只有方溯一个罢了。
  “方侯爷与你说什么了?”
  于君珩臻道:“与你何干。”
  晏氏道:“我猜大约是好话,不然,你不会站着这与我谈天,而是会直接杀了我。”
  于君珩臻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对她用情至深,我知道,她对你,”晏氏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于君珩臻略带烦躁地拧眉,她听说晏氏不好了才过来,但是晏氏很好,至少还能说话,还能说这么多话。
  “一句话都不愿意说?”晏氏苦笑道。
  “她哪都好,我自然喜欢。”
  她哪都好。
  晏氏抬头,想看清于君珩臻的神情。
  只是隔着帘子,到底不够清晰。
  只不过说这话时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愿得一心人,如此我亦放心。”
  “只是,你还是早做打算。虽与方侯爷有情,子嗣之事却是不得不想的。”
  于君珩臻道:“不必那么麻烦,找宗室过继便可。”
  晏氏吃力地笑了笑,道:“你不在乎血脉不纯?”
  “这恐怕是宗室长者们要在乎的。”
  于是她仍笑着,道:“那方侯爷呢?”
  “什么意思?”
  “你不在乎,她亦不在乎?”
  方溯从未将子嗣之事放在心上,从她让徒弟做世子就可以看出来。
  于是扯开一个笑,道:“这便不劳晏氏费心了。”
  晏氏道:“你自然可以找宗室过继,那方侯爷如何?我只知道当年的变故,周帝下旨问罪,方家满门被屠,只有方溯在别处求学,免于一劫,若是我所知不错,那方家,只有方溯一人了吧。”
  “方溯的性格我并不清楚,只是她那样的人,自然是不愿意做对不起祖宗的事情。她若无子嗣后代,方家到她这一辈也就绝后了。”
  她躺回枕头上,道:“你不在乎,难道方溯就真的能让方家绝后?”
  “又或者,你真的不在意方溯因为你,百年无颜面对祖宗?”
  于君珩臻平静道:“百年之后,她身边必然有我,赔罪之事我与她一起,不劳宴氏费心。”
  “晏氏还是好好养病的好。”
  “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搅晏氏了。”
  晏氏颔首,道:“多谢。”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
  于君珩臻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氏躺在床上突然升起了十分奇怪的想法。
  她想起当年自己把于君珩臻扔下时孩子哭的撕心裂肺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袖。
  她不知道三岁的孩子能有那么执拗。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于君珩臻被人抱着,拼命地向她的方向伸手。
  可她往前走,不回头。
  原来报应不爽天道轮回是这个道理。
  晏氏自嘲地笑了笑。
  但她不后悔。
  无论是抛弃于君珩臻也好,利用也好,下毒也好,她都不后悔。
  她自有万千理由,且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
  “再点一根。”
  侍女见她已经有些泛青的脸色,劝道:“晏氏,不可。”
  为了和于君珩臻说话她已经点了几根软玉,能让人提起精神,却极为伤身,与回光返照别无二致。
  晏氏不容置喙道:“去。”
  侍女只好又给她点了一根香。
  晏氏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她突然很想看看那孩子,所以她下了床,不顾侍女阻拦退开了窗子,外面却没有人了。
  只能看见远远的有舆车经过,是浩浩荡荡的人,皆提灯,是无比遥远的光。
  可她没看见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是在的,但背影应该是被舆车挡住了。
  她又关上了窗子,闲来无事,哼起了越人歌。
  这是她唯一会的一首民间小曲。
  她是晏氏,未出嫁之前是连家的千金,是被西凉供奉为神女的女人,她会唱歌,但仅限于祭歌。
  越人歌是于君兰同她出去时他们听见的。
  唱歌的是个姑娘,一边卖花一边唱歌。
  晏氏无甚兴趣,于君兰却很喜欢,为了让她唱完,于君兰买了一篮野花。
  之后虽然带回了宫中,但全都扔了。
  实在不好看,送给最下等的粗使侍女都拿不出手。
  御花园中有的是千娇百媚的花,何必要这些野花呢?
  这是晏氏在于君兰把那女人接到宫中时的唯一想法。
  但她是最安静听话的女人,哪怕于君兰把嫂子接进宫中甚至压她一头她都无所谓,何况是个小丫头。
  那首越人歌于君兰唱了几个月。
  晏氏耳濡目染。
  当她发现自己对那首歌没那么厌恶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之后的,那时候,卖花的姑娘因为冲撞神明已被处死。
  不是什么打错,说到底还是没了旧恩,又心生厌恶了而已。
  帝王的心思转念即便,没的就是一条不到十七的命。
  自那之后,于君兰再不唱越人歌。
  连缳却唱了一辈子。
  她小声哼哼,像是那卖花的小姑娘。
  ……
  方溯听完于君珩臻的话之后十分认真地问:“你说这个干什么?”
  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回复的于君珩臻梗着脖子道:“担心。”
  “担心这个干什么?”方溯更加奇怪,“你能自己生还是我能自己生,还是你我在一起能生?”
  “……”
  “赔罪之事不是有你赔我吗?老太太宠我,自然舍不得像我发火。”她道:“咱家家规是鞭子,你还是想想怎么躲过那一百鞭子吧。”
  于君珩臻却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她摸了摸方溯平坦的小腹,道:“景行说自己不能生,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们试试。”
  方溯开口,道:“滚蛋。”
  翌日,晏氏薨,终年四十有二。
  作者有话要说:日万,补。


第七十八章变故
  是夜。
  于君珩臻臻跪在棺木前,垂眸安静地看着一本书。
  晏氏的尸身由药保存着,经历了一夜非但没有腐烂,反而发出阵阵香气。
  只是香气太浓了,熏得人头疼。
  棺木严丝合缝,却仍然有香气不断涌出。
  方溯并不在。
  这种场合,方溯也不应当在。
  于君珩臻就算和连缳再怎么水火不容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肆意妄为。
  死人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书是西凉的国史,乃是于君兰晏氏卷。
  这卷还未写完,因为主人特殊的身份,每写一章节就要送来给于君珩臻看,由君上删减不合适的地方。
  可惜于君珩臻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她对连缳的所知只是十七年前抛弃她时那个宫装的背影与之后会给亲生女儿下毒的晏氏。
  她对这女人血脉的依恋,在毒发时一阵一阵的痛苦中被消磨殆尽。
  于君珩臻回西凉时就已中毒,靠换血才捡回了一条命。
  而晏氏之后为了让她彻底成为自己傀儡所下的毒,也无非是雪上加霜罢了。
  毒的分量恰到好处,只让她慢慢失去记忆。
  在收拢权利之后还愿意留晏氏一命,于君珩臻的脾气也算十分好了。
  宫中是这样传的。
  只有于君珩臻和当局者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她囚禁晏氏,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与权变中看清了谁是晏氏的人,谁又是自己可用的人。
  一年之后,所有势力土崩瓦解。
  西凉朝堂之上,再无人能与于君珩臻分庭抗礼。
  可能还有未清理干净的余党,但他们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安静。
  而今夜……
  于君珩臻心想,是最后一个动手的机会。
  自此之后,就再无正当的理由。
  所以,她用手在书上轻轻地划了一个一。
  令方溯掌管禁卫军,不知那边如何了。
  她信任方溯,也信任禁军。
  门外似有杀伐声。
  于君珩臻不动不言,看完了于君兰与连缳大婚那一节,翻过了下一页,才道:“如何?”
  重华道:“无事。”
  于君珩臻淡淡一笑。
  “只是,”重华迟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若侯爷……”
  “有话直说。”于君珩臻道。
  “若侯爷倒戈,君上可有对策?”
  房中静默无言。
  重华无意识地握紧了剑。
  “她不会。”于君珩臻道。
  “人心难测,”重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君上当真不为自己留后路吗?”
  “谁都会背叛本君,”于君珩臻笃定道:“她不会。”
  方溯绝对不会。
  “更何况,没有人能给出比本君更丰厚的酬劳了。”她勾唇一笑。
  她将禁军尽归于方溯一手,赌的是这天下。
  不成则死,成则白头。
  若放在三年前,她必定是要思虑的。
  不是舍不得,而是方溯的野心从不加以掩饰。
  她从来都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现在方溯仍然如此,但她信。
  没有理由的相信。
  “重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于君珩臻淡淡道:“本君还要用大人,可莫要在得到重用之前,大人就把自己吓死了。”
  重华无奈道:“君上放心,臣还不至于如此胆小。”
  “叫人备酒,”于君珩臻道:“待侯爷归来,本君与侯爷共饮。”
  “君上,不可。”
  “哦?”
  重华道:“侯爷叮嘱过,君上半年之内不可再饮酒。”
  “本君是君,还是侯爷是君?”
  “自然是君上是君。”
  “你是谁的臣?”
  “西凉之臣。”
  “于君珩臻点头道:“所以你听谁的?”
  重华踌躇片刻,道:“听侯爷的。”
  于君珩臻挑眉。
  重华补充道:“祖制,君上主外,晏氏主内,喝酒一事是内事,自然是要听晏氏的。”
  说完他盯着窗户,似乎想盯出一个洞来看看于君珩臻的反应。
  于君珩臻翻书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才道:“那就不喝了。”
  重华松了一口气。
  于君珩臻正看到晏氏二子,突然听到棺中有异动。
  “怎么?”她喃喃自语,“你也觉得这本正史写的太差,气的活了过来吗?”
  棺中的声音越来越来大,似乎有什么东西用手刮棺材板。
  于君珩臻微微皱眉。
  她开口,欲叫重华进来,但晏氏并未正式下葬,身上着的是一件雪白里衣,明日天明,才可换上正衣。
  无论怎么说,让外臣开棺总是侮辱。
  于君珩臻提剑,缓缓推开了棺材。
  一个黑影从内掠过,只不过瞬息之间就撞开窗户逃了出去。
  于君珩臻只觉得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翻开手腕,但见一道血痕印在皮肤上,正不断向外渗血。
  这是什么东西?
  于君珩臻合上棺材,道:“重华,宣太医。”
  她从帘子上随便扯下一条带子,绑死了手腕,然后以口吮血,把黑血尽数吐了出来。
  待太医到了于君珩臻已经把伤口里的黑血吐的差不多了。
  “君上。”
  “免礼。”于君珩臻挥手,道:“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她淡然至极,似乎根本没有受伤这一回事。
  御医过去,见伤口发白,知道是于君珩臻自己把血吸干净了,又为于君珩臻把脉,发现脉象除了速度有些快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御医道:“君上觉得如何?”
  于君珩臻道:“有点热,还有些烦。”
  “烦?”
  “心烦。”她点头道。
  “君上可看清了是什么东西?”
  于君珩臻道:“好像是个狐狸。方才窜出去了,重华,捉到了吗?”
  重华正要说属下无能,一人已提着个狐狸大小的东西进来。
  “死了?”
  “一箭射死了。”
  于君珩臻眯眼道:“这箭倒是有些眼熟。”
  箭尾雕花,实在风骚又风流。
  “侯爷的箭?”
  “是。”
  方溯随手扔下面甲进来,道:“本侯箭法如何?”
  厚重的面甲掉到地上,发出咣的响声。
  方溯一身黑甲,长发随意地散着,眼角下沾了些血,整个人像是个摄魂的魔物。
  重华看着黑甲带血的方溯,心中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溯此人,竟真的没有辜负于君珩臻。
  “百步穿杨不过如此。”于君珩臻道:“景行怎么知道要杀这个?”
  “我见你的人在追,就顺手射死了。”
  方溯接过那玩意,道:“看着像狐狸,又有些像狗,究竟是什么东西?”
  御医走过,细细打量之后面色突变。
  这东西狐狸大小,通体纯黑,眼睛却是血红一片,看起来妖异无比。
  “怎么?”
  “回君上,此乃血貂,常人若是被伤,会性情大变,六亲不认,贪欢爱色,荒唐无比,之后血液逆流而死。”
  于君珩臻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盖住伤口,道:“可有救的法子?”
  “唯用常年食用结草实者以血入药,方可救,只是……只是结草实已绝迹多年,臣……”
  结草实?
  于君珩臻抿唇,万万没想到那位死去的晏氏竟然给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份礼。
  “无事。又无人受伤,知道那么清楚做什么?”于君珩臻淡淡道:“夜深了,诸位大人请回,我还有话要与侯爷说。”
  方溯张口欲言,于君珩臻就道:“景行战果如何?”
  “势如破竹。”她简短道。
  “我就知道景行定然如此。”于君珩臻笑道:“有景行在,我可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方溯细品这句话,道:“果真?”
  “自然。”
  方溯突然道:“我闻得这房中好像有些血腥味。”
  “景行身上那么多血,自然有血腥味。”
  “不对,”方溯拧眉道:“是你身上的。”
  于君珩臻一愣,复而笑道:“景行说笑。”
  眼见房中气氛愈发紧绷,重华拉着不明所以的御医下去,还带上了门。
  出去重华就下了令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从小服用结草实的人。
  “只是大人,结草实已经绝迹多年,遑论是食用结草实长大的人?”
  重华冷冷道:“找不到也要找。”
  “是。”
  “今日之事,莫要往外透露半个字。”他寒声道。
  “是。”
  殿中。
  “你的血味道不一样。”方溯认真道。
  “如何不一样?”于君珩臻还有心思开玩笑,“是比别人的血甜吗?”
  “是甜。”方溯道:“你受伤了?”
  下一句已是断言,“你被那东西伤到了!”她快步走到方于君珩臻面前,扒开她背在身后的手,见上面果真有一道狭长的伤口。
  于君珩臻正要笑着说上几句,忽然觉得头疼无比,还未张嘴,眼前就漆黑一片,骤然倒了下去。
  “长乐!?”
  这是在叫谁?
  我?
  长乐?
  一世长乐。
  于君珩臻恍惚间听见外面归雁的声音,竟生出了些错觉。
  当年也是……
  方溯……
  方溯……
  “方溯……”
  一个人把她抱住了,声音沙哑地说:“我在。”
  于是她就无比安心了似的,睡了过去。
  ……
  “找到了吗?”
  方溯守了一天一夜,问话时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不是有些,是血红。
  看起来比那血貂的眼睛还吓人。
  重华摇头。
  方溯抿唇。
  重华以为她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再不济也要说什么。
  设身处地,他的妻子若要中了血貂之毒还找不到解药,他定然会六神无主。
  但方溯没说话,她只是摸了摸于君珩臻的头发,动作轻柔的吓人。
  “侯爷,君上自有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请侯爷放心。”重华出言安慰道。
  方溯道:“我知道,我什么不放心的。”
  放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她看起来就是无比放心,好像于君珩臻中的不是血貂的毒,而是一场小小的伤寒。
  她理了理于君珩臻的头发,道:“宗室可有适龄之子?”
  重华惊愕道:“侯爷这是何意?”
  方溯道:“早做打算。”
  “侯爷?”
  做什么打算?
  重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有了一个联想。
  她是怕于君珩臻撑不过去,所以才要早做打算,到了真的无可挽回时,不至于过于被动。
  “这次凶险,”她的语气还是淡淡,“若长乐真的出事,西凉此时必定大乱。”
  “找宗室子,立储。对外说是长乐口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真假不论。禁军在手,也无人敢说什么,至少名正言顺。”
  方溯说的话没错。
  只是到了这个位置的人多疑成了一种本能,他看着方溯平静无波仿佛一口古井的面孔,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方溯不背叛于君珩臻是不是就为了等这一刻?
  当时就算她控制了禁军,禁军还是听于君珩臻的命令。
  可此时于君珩臻昏迷不醒,她立储,储君年幼,她有兵符,那么,架空西凉皇权对于方溯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加上,她又是大齐的人。
  这会不是大齐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我知道此时提起这件事必将引人怀疑,”方溯道:“立储一事,我不会参与。”
  她简单一句话,却不能打消重华全部的怀疑,但到底是让他安心了不少。
  “西凉是她的心血,我不能让她的心血毁于一旦。”方溯道。
  “我必须稳住局面。重大人,我当然不愿意长乐有事,但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方溯的声音冷的像是一块冰。
  不用品味,只是听着,就觉得彻骨之寒。
  “重大人,你若信我,就去办这件事情。”
  “我保证我不会插手,孩子也不必带入宫来。还有,宗室之人不能出事,一个都不能。”
  这种时候出事,只能坐实了方溯用心不轨。
  重华被她的淡定的乃至冷漠的口气惊了惊,道:“臣自然是信晏……侯爷,只是侯爷,君上还未醒,您这样做是不是未免……”
  “未免薄情?”方溯道:“只是因为她没醒过来我才要这样做。她要是醒来,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重大人,你是长乐亲信,她信你,我自然也信你。”方溯拿出兵符,将那关系到西凉国祚的东西轻易交到了重华手中,道:“禁军便由大人统帅。”
  “侯爷,”
  重华无话可说,半晌才道:“若属下辜负您的信任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虽不是君子,这个道理却还明白,你要是走了,只看说明长乐看人不准。她身为一国之君,没有识人之明,危难之时,死于他人之手是活该。”
  她一笑,道:“但我不会让她死就是了,这点大人可放心。”
  “至于长乐这,有我守着,只要我还活着……”
  她没说下去。
  “事不宜迟,大人早做准备。”
  重华接了兵符,千言万语都憋了回去,道:“是。”
  重华出了大殿,副帅道:“君上怎么样?”
  “还没醒。”
  “那……大齐的侯爷呢?”
  “在里面守着。”
  副帅见他手握兵符,大惊失色道:“她把这个给你了?”
  “怎么?” 
  副帅道:“只是惊奇罢了。眼下君上不醒,她又手握禁军,若是我,绝对不会把这东西交出,这可以西凉的权位。又或者,是保命的东西。”
  “如今这样的情况,想要方溯命的可不止几个人。”
  “方侯爷对君上用情至深,自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副帅道:“情深果真有趣。我曾听闻方侯爷冷酷无情,如今看来,不过以讹传讹。”
  重华想起方溯在殿中的反应,道:“深情是真,无情也是真。”
  他明白方溯早这个时候必须要沉得住气,她要是乱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只是她未免冷静的太过了,如果不是她亲手把兵符交出,重华都可能怀疑这是她一手策划。
  一个人若是在挚爱危在旦夕的情况下还能这般冷静的发号施令,究竟是无情,还是多情。
  副帅听他所讲,道:“你不如想,一个人为了挚爱的心血,在挚爱这样的危难的关头还要分心处理事务,是怎样的情深。”
  倘若是他,自然是做不到的。
  万念俱灰,恨不得陪对方一朝去了才好。
  百般筹谋,为了于君珩臻的心血,是何其情深。
  又或者说,是怎样的克制,才能让她冷静成这样。
  这样的克制自持,又得有多难过。
  ……
  方溯紧紧攥着于君珩臻的手,这只手太凉了,一点都不像当年握着她取暖的那只。
  她坐在床上,有些好笑地说:“本侯说了要好好护着你,结果不止一次看你倒在本侯面前。”
  “长乐,本侯给你取字长乐,你是真的半点面子都不愿意给本侯。”
  “你是不是八字轻?”方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不然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有你呢?”
  “改日我们去算算,换个好点的名字。长生啊,无病就不错,俗是俗了些,不过贱名好养,哪里像你这样娇贵。”
  于君珩臻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不动不言。
  方溯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本侯在,不会怎么样的。”
  “本侯跟你保证,你醒过来之后,还是清明江山。”
  “你放心。”她低低道:“本侯不会让人再先走了。”
  外面吵吵嚷嚷,方溯冷冷道:“怎么回事?”
  侍女战战兢兢道:“回侯爷,是宗室长老与几位大人来了。”
  方溯把她的被子掖好,道:“等本侯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織田信短小天使获得了红包,对这位小可爱很眼熟,仿佛在微博上刷过你写的不沾衣的同人。


第七十九章血貂
  “几位大人半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方溯合上门,背手而立道。
  身边有文官模样的的人把方溯说的话低声和几人说了。
  为首者义愤填膺,方溯觉得他如果会说大齐话,极有可能骂她一声妖后。
  不对,为什么她是妖后?
  不应当是王婿吗?
  那文官道:“首辅大人问,君上何在?”
  方溯道:“自然在宫中。”
  文官将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那大臣沉声说了什么,文官又道:“大人说请见君上,有要事商量。”
  “长乐已经休息,”方溯淡淡道:“几位大人不如明日再来,实在紧急,可令我代为转达。”
  其中一夜显然是听得懂大齐话的,怒道:“你算什么东西?”
  “在下大齐平阳侯方溯,此次来使,还极有可能是你们西凉君上的王婿,”她道:“不算什么东西。”
  “这位大人又是谁?”
  她看了一眼,又道:“哦,似乎是位将军?”
  “某乃卫将军赫连然。”
  “赫连均是你什么人?”
  赫连然一愣,道:“是舍弟。”
  “哦?可从大狱里出来了?”
  赫连然脸色一下变得通红,正要说话,被为首的大臣拦住了。
  “方侯爷,我们确实有要事,”为首大臣说的实在不好,但好在方溯可以听懂,“还去侯爷不要胡搅蛮缠。”
  方溯心道会的还不少。
  “非我不近人情,而是君上确实已经休息。”方溯笑道:“我何必拦几位大人呢?”
  赫连然冷笑道:“你不必装模作样,你的心思我们都清楚的很。”
  “我什么心思?想爬长乐床的心思?”方溯不以为然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想做这件事的人那么多,几位大人何必这样容不下我呢?”
  赫连然脸色被气得从发红到发青。
  “我们确有要事,请侯爷让步。”
  “本侯若说不让呢?”
  首辅大臣皱眉道:“那,就得罪了。”
  她见那人身边的侍卫都把手按在了剑上,叹气道:“我本意是与大人们好好聊聊的。”
  她摸着止杀上的剑坠,道:“若是非要动武,本侯亦愿奉陪。”
  她扬手屏退了要过来的禁军,道:“守在外面,别让别人进来就好。”
  赫连然冷笑一声,道:“不知死活。”
  首辅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拦,他就已冲了上去。
  白光掠过。
  一片铠甲落了下来。
  止杀又被方溯放入了剑鞘。
  无人知道她是如何拔剑的。
  赫连然只觉得脖子上一凉,没了铠甲保护,夜风不停地灌进来。
  方溯道:“赫连大人位高权重,本侯身在异地,不愿惹什么麻烦,但只有这一次。”
  止杀就在她腰间。
  方溯道:“以本侯为界,过界者,杀。”
  “你敢!”
  “大人有几件甲胄够砍?”
  她抿唇,笑道:“赫连大人是看本侯的止杀钝了,特意来为本侯磨剑的吗?”
  首辅示意赫连然退后。
  赫连然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后。
  “侯爷百般阻拦,可是怕我们看见什么?”
  “我说是什么不该看的,大人们会走吗?”方溯笑的很是暧昧,“不过不行,我对这样的事情,向来不愿意公之于众。”
  “你!”
  “怎么?”
  首辅换了一个语气,循循善诱道:“侯爷,我等只是担忧君上。今日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帝星有异,帝星发红,是大凶之兆。我等只是为了君上安全,只有见君上一面,我等立刻就走。”
  “如此忠君之心,实在令人感动,”方溯道:“只是大人们来的实在不巧,君上不愿意见任何人。”
  “请侯爷让我们见一面。”
  “大人说的轻巧,君上若是因此恼怒,受牵连的还是我。”
  “侯爷受君上宠爱如斯,难道还怕什么迁怒吗?”
  “宠爱也是有分寸的。”方溯道。
  首辅沉下脸来,道:“侯爷当真不让?”
  方溯摊手无奈道:“不是我有意刁难,而是真的不可。”
  首辅道:“我只想见君上一面,确认君上安全,为此百死不足退。”
  难道方溯,真的敢杀了他不成?
  方溯的剑柄已经被她握紧了。
  下一秒,一个懒散的声音道:“什么事啊,这样热闹?”
  “君上!”
  “君上!”
  于君珩臻臻对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视若无睹,只顾着看方溯,道:“什么事?”
  方溯见她脸色红润,松了一口气,道:“几位大人要见你,我想着你休息了,不想打扰,首辅大人非要硬闯。”
  首辅见于君珩臻面色如常,思绪不明,收敛了满目阴沉道:“我等也是担忧过度,还请君上降罪。”
  “降罪就不必了。”于君珩臻道:“谁还没犯过几个错呢?”
  “谢君上宽厚。”
  “只是有一件事,景行不在乎,我却不能不在乎。”
  于君珩臻扫过众人,道:“刚才是谁拿着剑指着本君的景行?”
  赫连然硬着头皮道:“是臣。”
  “谁给你的胆子?”于君珩臻歪头道。
  首辅道:“君上,赫连大人也是担忧君上。”
  “担忧也不行。”
  于君珩臻道:“哪只手?”
  赫连然道:“右。”
  于君珩臻笑得很是开心,道:“拿出来。”
  “什么?”
  “本君让你拿出来。”于君珩臻道:“听不懂吗?”
  “是……是。”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于君珩臻拔剑的速度比方溯可慢多了。
  可就是这样的速度,赫连然却不能躲。
  也不敢躲。
  一剑下去,简单利落,血溅五步。
  “啊!”
  于君珩臻道:“不会死,无事。宣御医为大人包扎。”
  身边的侍女立刻去了。
  首辅震惊地看着她。
  于君珩臻不再看疼的跪在地上的赫连然,语气仍然带着笑,道:“本君今日告诉你们,本君的话可以不听,侯爷的不行。”
  “连本君都要听侯爷的,你们不听,岂不是要压本君一头吗?”
  “不敢。”
  “不敢就好。”于君珩臻笑得连眼睛都要看不见了,道:“好了,见到见到本君了,就散了吧。”
  首辅道:“臣……”
  于君珩臻把头抬起来,道:“怎么?”
  首辅满目震惊。
  于君珩臻舔了舔嘴角,看见眼睛都要瞪出来的首辅,道:“大人有事便说?”
  “臣……臣……”
  他……他……竟没想到于君珩臻如此放肆。
  方溯弄了弄衣服,道:“别闹了。”
  于君珩臻委屈地小声道:“可是我想。”
  她刚才从后面搂着方溯,咬了一口她的脖子。
  “首辅大人,请讲。”方溯无奈道。
  “只是……”
  “是什么?”于君珩臻不耐烦道。
  “只是我听说,”首辅知道这种时候和于君珩臻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只好当做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侯爷似乎在找宗室子?”
  “宗室子?”方溯脖子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似乎很是吸引她,她拿牙轻轻地咬,又用舌头小心翼翼地磨,含糊不清道:“什么宗室子?”
  方溯道:“之前晏氏不是说你我二人无子嗣的事情吗?我想着从宗室过继,择日不如撞日,就让人先去看了。”
  于君珩臻点头道:“就如侯爷所说。”
  她好像根本不辨是非对错,只要方溯说她就信。
  “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首辅道。
  “以后侯爷所说的就是本君说的,”于君珩臻道:“不必有异议。”
  “是。”
  “无事便退下吧。”
  “是。”几位大臣道:“臣等告退。”
  于君珩臻摆手让他们退下。
  ……
  几人出了宫门,其中一人不甘心道:“这样好的机会。”
  “再好的机会也不是你的,有什么用?”首辅道。
  “只是,不是说君上已经中毒了吗?那方溯连宗室子都找了,君上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
  首辅道:“那叫一点事都没有?你没看见她对方溯都做了什么?”
  对方一愣,想起于君珩臻看方溯的眼神确实不太对,似乎想把方溯生剥活吞了。
  要不是在外面,于君珩臻很有可能会把方溯的衣服扒下来。
  “血貂的毒中了会性情大变,你看今日她对赫连然,平日里于君珩臻虽然狠,但今日那就是疯了。”首辅道。
  “她已经克制不住自己了。”
  首辅道:“西凉可以有一个暴君,但绝对不能有一个昏君。真到了那个时候,就不必我们动手了。”
  “是,不过……她对方溯倒还真是一往情深百依百顺,”那人道:“若是能让方溯与我们合作……”
  “你今日已经看见了,”首辅打断道:“方溯不是傻子,她混迹朝堂多年,可能比于君珩臻还要精。让她放弃对她言听计从的于君珩臻冒着莫大的风险与我们合作是怎么都不可能的。”
  “这就不要想了。”
  “是。”他似有不甘,道:“那方溯对我们就没用了吗?”
  首辅笑了一声,道:“非也。她很有用。”
  “愿闻其详。”
  “方溯性格傲慢,朝堂上定然会有言官弹劾,于君珩臻会因此维护方溯,长此以往,这个昏君妖后的名声必然坐实。”
  “更何况,你觉得以于君珩臻对她的娇宠,不会再做些别的?酒池肉林谈不上,别的却不会缺。”
  “我们要等。”
  “慢慢等。”
  ……
  方溯被她拽着衣服几乎是拖进大殿里的。
  于君珩臻的动作看的没成婚的侍女们一阵脸红。
  没了外人,又回了殿内,于君珩臻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了,扯着方溯亲。
  方溯好不同意从脑子里扒出那个御医说的贪欢爱色。
  这是什么玩意?
  这不是□□吗?
  “长乐……”
  于君珩臻一下子把她嘴堵上了,手还不安分地往里面伸。
  “你们都出去。”于君珩臻抬头,眼睛发红,显得有点邪气。
  脸红的都能滴血的侍女们忙不迭地走了,临走之前一个侍女道:“陛下,要不要把蜡烛熄灭?”
  于君珩臻捏起方溯一缕头发,道:“那本君不是不能看着景行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她笑,“是吧。”
  侍女被她说的脸更红了,立刻就走了。
  “长乐……”
  于君珩臻本想故技重施堵住她的嘴亲,没想到被方溯按住了伤口,道:“说吧,怎么醒的。”
  于君珩臻长叹道:“景行你不觉得你这样就太不解风情了吗?”
  “我这种时候解风情那不叫解风情,那叫不分轻重缓急,”她一眼不眨道:“他们说我是妖后,你还真要让我做妖后?”
  于君珩臻道:“做妖后有什么不好?有我宠着惯着,你想干什么不行?还没那么多事。”
  方溯面无表情地看她。
  于君珩臻只得闭了嘴。
  “说。”
  于君珩臻把头压在她肩膀上,道:“隔墙有耳。”
  方溯低声回道:“好大的胆子。”
  她把蜡烛熄了。
  掀被一蒙,就听于君珩臻略带慌乱道:“景行你做什么……不可如此……唔……”
  方溯被她压在身下,兴致缺缺地看她唱戏玩。
  “说吧。”
  “我忙着呢。”她突然哼了一声。
  不得不说,还挺好听。
  方溯长叹一声,含了一根手指在嘴里,道:“说。”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十足暧昧的水声。
  暧昧的让于君珩臻这样的小孩脸一下就红了。
  “你要愣到什么时候?”方溯不耐烦地用腿顶了顶她的腹部。
  于君珩臻这才回神,道:“就是那么醒过来的。”
  “哦?”
  “不知道景行知不知道我们这双眼睛是怎么来的?”
  “不是狼神子嗣吗?”
  “这你也信?”
  方溯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查过,要食用结草实才可使眼睛变蓝。
  晏氏的眼睛颜色那么纯正,于君珩臻身为她的女儿,自然也是如此。
  食用结草实的人的血?
  也就是……
  于君珩臻就有这样的血,还要别人的做什么?
  方溯一时之间啼笑皆非。
  说到底不过是关心则乱。
  于君珩臻那么淡定,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有任何事情,而她却好像天塌了一样。
  “你为何不早说?”
  于君珩臻亲着她的脖子,道:“刚才不是有人在嘛,我不能说。”
  “至于之后,我倒是想说,就昏过去了。”
  “你不是有把握吗?”
  于君珩臻无辜至极,道:“我确实是有把握,只不过没想到会昏过去,我……”
  方溯真的想弄死她。
  “自小食用结草实眼睛颜色才能发生变化,我身为晏氏的女儿,自然是不怕那毒的。”她低笑道。
  “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少,所有人都觉得结草实绝迹了,从小服用结草实的人自然也没有。”
  “自以为血貂之毒万无一失,想让我众叛亲离,最后被杀或自杀,打的一手如意算盘,”于君珩臻道:“我不配合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一片苦心?”
  “你今日对赫连然也是如此?”
  “对,他们想让我疯,我就疯给他们看。”
  “那赫连然早就有不轨之心,”于君珩臻冷笑道:“砍他一只手是轻的,待这事完了,我要他的命。”
  “这么说,你把我当靶子了,今日?”方溯似笑非笑道。
  “我怎么舍得?”于君珩臻笑道:“我是真的控制不住。”
  方溯笑得十分好看,道:“你克制不住,我可以帮你。”
  “景行太客气了。”于君珩臻道:“食用了结草实之后不能喝酒,绝对不能喝。”
  “我知道了。”
  “你也不能喝。”
  方溯不用她说也不会去喝,但被特意提出来还得想逗逗她,道:“我喝不喝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戒你的,我喝我的。”
  “我是半点酒味都沾不得的。”于君珩臻委屈道:“你要是喝了,我从你口中尝到了可怎么办?”
  “还有,要是经你润过的酒太甜了,我忍不住怎么办?”
  方溯一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是忍不住,我可以帮你解决。”
  于君珩臻明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道:“怎么解决?”
  方溯让她摸自己的腰间。
  于君珩臻低笑道:“景行是要□□吗?”
  方溯勾唇笑道:“你在做什么美梦?”
  于君珩臻没摸到温热的腰,反而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玩意。
  她一愣,发现是止杀。
  “止杀快的很,”方溯道:“手起刀落。君上若是需要,一定不要客。”
  于君珩臻道:“你舍得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揉碎了星星进去。
  方溯不为所动道:“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于君珩臻道:“景行不还是要做我的王婿吗?怎么,这就要杀了我?”
  “王婿?”方溯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于君珩臻一笑,道:“嗯……不久,其实我也很想看看景行为了我的样子……嗯,我错了,真的……”
  方溯差点没把止杀拔—出来把她捅了个对穿。
  “景行,等这件事完了,你就做我的晏氏。”
  “王婿。”
  “晏氏。”
  “是王婿。”
  于君珩臻本还在笑,下一刻脸色却骤然一变。
  “怎么了?”
  方溯见她脸色发红,伸出手道:“你……”
  于君珩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其实还是有点用的,”于君珩臻声音里尽是隐忍,“就是……”
  “不分场合地想亲你,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对家:我他妈是给你下毒,不是发福利!


第八十章为聘
  “你要是忍不住,”方溯道:“本侯一定帮你。”
  于君珩臻垂眸,委屈道:“景行好狠的心。”她搂着方溯的腰,仰头就亲了上去。
  “我是不愿意让别人听的。”方溯道。
  “我也不愿意,”于君珩臻咬了一口她的嘴唇,道:“你小声些。”
  俩人在床上折腾到半夜,却还停留在扒了小半衣服的范畴。
  方溯实在不喜欢别人听着,戏配合着演一半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于君珩臻一直摸着她的头发,直到方溯睡了。
  她等到天边发白,才有人在黑暗中道:“君上,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于君珩臻嗤笑道:“这就等不及了?本君不还没发病发疯呢吗?”她把方溯露出来的手放回到被里。
  “君上权位渐稳,再不动手,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于君珩臻低笑不语。
  “君上……”
  “让他们做,”于君珩臻道:“这是知道本朝冗员太多,上赶着给国库节流了,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去?”
  “是。”
  方溯低哼了一声。
  于君珩臻淡淡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是。”
  “还有以后若是侯爷在,你不要进来。”
  来人莫名其妙,道:“是。”
  他无端地感受到阵阵寒气,却真的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该干的。
  他在晚上也看得清,好巧不巧看见于君珩臻看方溯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吞了又舍不得。
  他低头,忙不迭下去了。
  于君珩臻强压着欲念,她不是不想要,相反,她现在只要看见方溯觉得难受的不行。
  但是这种时候,因药而动,实在无趣。
  方溯这样的人,需得一口一口地嚼碎,细嚼慢咽,仔细品尝再吞下,方不算暴殄天物。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吻到了方溯头发上。
  方溯,方溯。
  她想,别让我等太久。
  第二日,于君珩臻没上朝。
  她忙着和方溯在床上。
  第三日,于君珩臻没上朝。
  因为她忙着和方溯在床上。
  第四日第五日她下床了,和方溯一起去了狩园游玩。
  方侯爷冷颜肃杀,和贵妃妖姬半点边都不沾,眼下于君珩臻却有从此君王不早朝之势。
  方溯捏着一朵花,道:“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于君珩臻捧着盘点心,道:“师傅你尝尝,像不像大齐的杏仁糕。”
  方溯拿了一块,道:“这也太干了。”
  “不是有茶吗?”于君珩臻道。
  她想方溯想了几年,眼下终于有了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机会,又中了毒,整日都不好受,舌尖都坏了一小块。
  方溯又是最会撩人的那个,喝了茶,道:“不是有酒吗?”
  “酒能催动这毒,”于君珩臻道:“师傅你可别害我。”
  方溯笑道:“我哪里舍得害你呢?只不过是馋酒了罢了。”说着还舔了舔嘴唇,整个嘴唇都水淋淋的。
  于君珩臻放下碟子,白玉碟子搁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道:“师傅你故意的。”
  方溯可委屈极了,凑近了些,道:“本侯故意什么了?”
  “你就是故意勾着我。”说出来都有些咬牙切齿。
  “奇了,”方溯道:“我勾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你打哪看出我在勾你?”
  于君珩臻眸色一暗,笑道:“那景行在勾谁呀?”
  “我说了君上如何?”
  于君珩臻道:“本君挖了他的眼睛,断了他的手脚,再将景行你关到寝宫里锁着,锁到你不敢再勾别人为止。”
  “我在勾一个叫长乐的小混蛋,”方溯道:“君上看见她了吗?我方才还看见了呢,现在只剩下一个喊打喊杀的暴君。”
  “哦?”于君珩臻捏着她的下巴,道:“那你喜欢的是这个喊打喊杀的暴君呢?还是那个知冷知热的小混蛋呢?”
  “我要是说都不喜欢会怎么样?”
  “那就扔到寝宫里……”
  “你可得了吧你,”方溯握着她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不是师傅说你,长乐,就你这样,你把本侯扔进寝宫里也只能是被本侯锁在床上。”
  于君珩臻道:“师傅要把我锁在床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来啊,快点,什么时候?”
  方溯给了她一巴掌,道:“清醒点。”
  于君珩臻可怜巴巴道:“清醒不起来嘛。美色当前,只能看不能吃,我又这样,景行,你怎么这般无情呢?”
  “那你去找个有情人好不好?”
  于君珩臻道:“我还是喜欢冷酷无情的。”
  “那你就忍着吧,君上。”
  “景行真的要让我忍到伤好?”
  “我好歹是你长辈,不能没有分寸,”方溯义正辞严道:“不过要是……”
  “是什么?”
  “等你真正平定正剧,本侯陪你玩。”
  “玩什么?”
  方溯亲了她一口,低声道:“玩什么都可以。”
  于君珩臻勾唇,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语气认真道:“只是,景行可千万别后悔今日说了这话才好。”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送回给你。”
  “好,”阴沉的欲望在于君珩臻蓝眸中翻腾不息,最后化为暗色,道:“我等着师傅。”
  狩园中有温泉,方溯和她腻歪完了就去泡温泉了,于君珩臻倒也想去,只不过碍于身体的原因,再添一把火实在不好,于是自己坐在亭子里看书了。
  “君上,首辅大人求见。”
  于君珩臻把方溯咬过的杏仁糕吃了,头也不抬地说:“不见。”
  侍女只好下去了。
  只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了,道:“君上,首辅大人说见不到您绝对不回去。”
  于君珩臻奇怪道:“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和本君说什么。”
  侍女道:“大人跪着呢,跪了快半个时辰了。”
  于君珩臻冷哼道:“他喜欢跪就让他跪,本君不拦着,只是让他找个安静地方跪,本君可不想出游时看见有人煞风景。”
  “是。”
  方溯一洗两个时辰,首辅一跪两个时辰。
  待方溯一边擦头发一边让于君珩臻喂糕点时,那侍女来了。
  声音里带了哭腔,道:“君上,首辅大人昏过去了,您不去看看?”
  于君珩臻面带犹豫。
  方溯撑着下巴,道:“你是谁?”
  那侍女愣了愣,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起的话头,她听方溯如此盛气凌人的口气,忍不住转头看向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道:“侯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侍女道:“回侯爷,奴婢是华莹,是狩园的侍女。”
  “你和首辅有关系吗?”
  侍女摇头道:“奴婢出身卑下,怎么可能与首辅大人有关系呢?”
  方溯冷笑道:“那你替他着什么急?你的君是君上。”
  侍女立刻扣头道:“奴婢不敢。”
  于君珩臻摸着方溯的手,道:“我可不是她的君,我只是景行一人的君。”
  “你不是我的君。”方溯贴近了道。
  于君珩臻亲了方溯一下,道:“那,我是你的臣。”
  听见这话的侍女大气不敢喘,身上只哆嗦。
  “你既然那么心忧首辅,不如就入他府上吧。”方溯道:“你看,如何?”
  于君珩臻道:“景行说的自然怎么都好。”
  她懒洋洋地抬眸,道:“侍女华莹,年轻貌美,体贴入微,与首辅两情相悦,赐婚首辅。”
  侍女抖若筛糠,道:“君上不可。”
  “我看你真是没了本分,本君做什么,还用你可不可吗?”她冷笑道:“不过是小小的侍女,可做首辅大人的正妻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有什么不知足?”
  侍女只能忍着哭,道:“只是……只是君上,首辅大人已经有妻室。”
  于君珩臻恍然大悟般地说:“原来你在担忧这个?你放心,本君赐婚,他还敢不从不成?有妻室,就让她下堂为妾。”
  侍女不可置信地看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笑得十分好看,道:“你的嫁妆,本君会让内务府出的,你就回去,高高兴兴等出嫁吧。”
  “君……君上……”
  “下去。”
  “是……”
  她哭着退下去,还能听见于君珩臻邀功一般地对方溯道:“景行如何?”
  之后就是暧昧至极的水声。
  分开之后,方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低声道:“这个华莹怎么回事?”
  “听了首辅的甜言蜜语,暗度陈仓罢了,之后为了首辅打探消息。她不是想做首辅夫人吗?那就让她做。”
  于君珩臻道:“首辅此人的野心都不加掩饰了,他的夫人我却相识,为人温厚。若是真的聪明,趁这个机会就不要闹,回娘家去,免得到时候本君问罪,连累了她。”
  方溯道:“你不想她如果真的和首辅有真情该如何?”
  于君珩臻道:“和狩园侍女勾连的真情?这真情未免太便宜了。”
  “本君受过他夫人的恩,不愿意伤她,但言既于此,她要是真的不愿意,本君也不会勉强。”
  方溯点头。
  “对,来人。”于君珩臻高声道。
  立刻有人来了。
  “把首辅夫人……不,不是夫人了,”她似乎已经昏头到想不起首辅夫人叫什么了,“叫她来宫中,本君有话与她说。”
  “是。”
  不到一下午,因为方溯随便一句话就叫首辅夫人下堂,令首辅另娶狩园侍女之事就传遍了朝堂。
  据说钦天监的老臣望着星图长叹妖孽。
  之前于君珩臻让狩园的人都学大齐话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哪知道这只是开胃汤,正菜都在后面呢。
  晚上,首辅前夫人,贺兰琛入狩园。
  贺兰夫人还不到三十,容颜并不惊艳,却十分温和,令人只是看着就觉得舒服。
  “夫人来了。”于君珩臻看起来很想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但是让方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已不是什么夫人,”也不知道贺兰琛说出这话时是不是带着怨气,“君上莫要取笑。”
  于君珩臻笑道:“对不住夫人了,只是侯爷说了想换一个,那便换一个吧,本君怎么都不能让侯爷不舒服。”
  她道:“夫人放心,夫人有看上的,哪怕是皇帝本君都要给夫人抢过来。”
  贺兰琛脸色发白,似乎被气的不轻。
  “你们都下去。”方溯道。
  侍女们都出去了。
  贺兰琛与于君珩臻对视,皆看见了对方眼底的了然。
  “这我就放心了。”贺兰琛轻叹一声道:“我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有侯爷在,夫人怕什么?”
  贺兰琛道:“我又没见过侯爷,之前听传言还真以为是妖妃。”她看方溯脊背挺的极直,浑身气质甚是肃杀,腰间挂剑,这要是妖妃,得什么样的暴君受的住?
  “今日一见,倒是惊人。”
  “怎么个惊人法?”
  “本以为君上喜欢的,不说是百依百顺,也要是温柔可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贺兰琛武将世家,道:“烈马。”
  方溯一怔。
  于君珩臻也愣了,之后大笑开来。
  方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于君珩臻立刻闭嘴。
  “是啊,”她忍不住道:“我就喜欢这样的烈马。”
  方溯推开门,道:“我在外面替你们守着。”
  于君珩臻道:“也好。”
  贺兰琛把丝帛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你早就准备好了?”
  贺兰琛道:“我想着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主动去找你了。”
  “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可过不下去了。”她道。
  “首辅倒是不加掩饰。”
  “您都疯了他掩饰什么?”贺兰琛嗤之以鼻。
  “夫人贤良。”
  贺兰琛道:“君上可别这么说,我不过是为了保命,保家族罢了。”
  “夫人放心,”于君珩臻道:“本君可以向夫人保证,绝对不会牵连到夫人家族。”
  “我……”贺兰琛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说,本君尽力而为。”
  贺兰琛道:“此事,能否不牵连不到三岁的小辈?”
  她道:“我知道谋反一事必定是牵连甚广的,只是,不足三岁的小辈却是真真正正的无辜,更何况,没了大人教养,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君珩臻沉吟道:“夫人放心,本君自有打算。”
  贺兰琛见她不说允也不说不允,也没有再问下去。
  “之后,夫人就呆在宫中,等一切结束后,再回去,请夫人见谅。”
  贺兰琛点头道:“我明白。”
  俩人又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时夫人面上有泪痕,妆花了不少,连发髻都散了。
  于是又有了无数谣言四起。
  于君珩臻道:“好好盯着她,不管她见了什么人,都汇报本君。”
  窗外的黑影道:“是。”
  门一响,黑影立刻消失了。
  于君珩臻换上笑,道:“景行回来了,这么久去哪了?”
  方溯道:“去你书房呆了会,走了?”
  “走了,只不过之后有一段时间要住在宫中了,景行不会吃味吧?”
  “我吃那个东西做什么?”方溯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怕别人觉得你有什么癖好。”
  “哦?”
  “贺兰夫人可是首辅的夫人,传出这样的流言……”
  “又不是我让传出来的。”于君珩臻小声道:“不是我。”
  “不是你?”方溯怀疑道:“我以为是你想要自己的风流情史上再添一笔呢。”
  “我有你了,还要什么风流情史?”于君珩臻道,语气却有些冷了,“恐怕是首辅。”
  “为了让本君看起来更疯。”
  方溯啧啧称奇道:“不知道还以为他要帮你呢。”
  于君珩臻很无奈地笑了笑。
  “只不过,居然真的有男人愿意给自己戴绿帽子?”
  方溯嗤笑道:“那已经不是他夫人了。”
  于君珩臻亦笑道:“也是。”
  “只不过,”方溯道:“我要是真的吃味了,君上打算怎么补偿我?”
  于君珩臻道:“之前是谁说的没有吃味的,嗯,你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方溯道:“我反悔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于君珩臻道:“你说什么都行。我们亲……”
  方溯捏着她脸,道:“想什么呢?我订下来了,贺兰夫人什么时候走,我们什么时候……”
  于君珩臻长叹一声,道:“那本君去逼—逼首辅,看他能不能快点谋反。”
  于君珩臻可能是第一个希望自己臣子快点谋反的皇帝了,还是因为这种理由。
  “于君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真的泉下有知恐怕能被你气活过来。”
  于君珩臻不以为然道:“要是我这样的孝子贤孙多了也没什么不好,都长寿。”
  “那不叫长寿,”方溯忍不住纠正她,“那叫不死。”
  “那不是好事?”
  “气活过来也得被再气死。”
  “那就不太好了。”于君珩臻眯着眼睛笑,十分没心没肺,“气死太难受了,还是别回来了。”
  她的语气冷冷淡淡,“更何况有些人,就算是死了再活过来,本君也是半点都不愿意见。”
  “以后你也要葬皇陵里。”
  “葬也是你我合葬,”于君珩臻道:“又不是和他们一起。”
  “而且本君为什么要离他们那么近?”她突然兴致勃□□来,道:“哎,景行你说我们以后葬在哪好呢?”
  “我定然要找个山清水秀风景优美人杰地灵的地方,你说哪里比较好?”
  方溯干巴巴地说:“我觉得皖州不错。”
  她是喜欢于君珩臻不假,但是有时候真的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皖州?”于君珩臻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番,道:“不错是不错,但是是不是离西凉太远了?以后西凉后人祭祖可能有些麻烦。”
  “……”
  “怎么了,景行?”
  方溯道:“皖州是大齐国土。你见过哪个皇帝把皇陵放在别国的?”
  于君珩臻抱着她,笑嘻嘻地说:“我呀,景行要是愿意,咱们葬在中州又何妨?”
  “不是我们还都活着能不说葬哪了吗?而且你愿意,你问萧家人愿意不愿意了吗?”
  于君珩臻只好小声嗯了一声。
  方溯见她这一副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好道:“行了,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愿意葬哪,本侯都陪着你。本侯答应你,你要是先死,本侯给你陪葬。”
  “那叫殉情。”
  “好,殉情。”
  于君珩臻想了想,十分认真道:“我不要你殉情,我把你找回来不是为了我先死你陪我死的。我要是死了,你就好好活着。”
  方溯没有说话。
  之前说的本是为了方溯跟她死心塌地的手段,现在却是真的。
  “听见了吗?”
  方溯道:“没听见。”
  于君珩臻气鼓鼓地看她。
  方溯道:“你这样子,让本侯怎么舍得自己走?”
  她亲了上去,道:“我们谁都死不了。”
  “这个字太不好了,我们以后谁都不许说。”
  于君珩臻不知道是何滋味,只是觉得心里酸软酸软的,扣紧了方溯的手,道:“好。”
  死这个字不好,我们谁都不许再说了。
  于君珩臻演暴君演了两个月,可谓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折腾的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更别提身边还有一个煽风点火的妖妃。
  这次倒是让于君珩臻更明白了,何人是纯臣,何人是弄臣,何人立场坚定,何人见风使舵。
  方溯给萧络写了折子说自己短时间之内都不会回去了。
  边境安稳又有副帅在,萧络自然不会管她,只是在信的末尾委婉地提了一句妖妃的事情。
  方溯斟酌损益,回了:陛下,是王婿。
  于君珩臻知道这事之后大笑,亲口说:“你可不是妖妃,你是妖后。”
  “祸国殃民,一笑千金的妖后。”
  方溯咬着毛笔的一头,笑道:“君上你这样不行,我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骂名没接过,却从来没人说我是妖后,你这是毁我清白啊。”
  于君珩臻道:“你都和本君在一起了,还有什么清白,你就从了我吧,美人。”
  方溯一把推她,道:“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方溯一不做二不休,道:“都说了我是妖后,不坐实怎么行?”
  于君珩臻若有所思道:“他们说我是暴君,说你是妖后,还真是……”
  她夺了方溯的笔,在宣纸上写到:天作之合。
  方溯拍手大笑,还真像个妖妃。
  “不对,还有。”她道。
  “还有什么?”
  方溯随手添上白头到老。
  于君珩臻道:“对,白头到老,白头到老。”
  “本侯与侯爷共白首。”
  她正要亲方溯,却被方溯躲开了。
  方溯笑,很勾人。
  于君珩臻道:“怎么了?”
  方溯道:“都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君上,我的荔枝呢?”
  于君珩臻道:“本君很想给你荔枝,别说千里,万里本君也能让人运来。只不过这个时候,上哪去弄荔枝?”
  “为什么不行?”方溯认真发问。
  于君珩臻道:“天太冷了。”
  方溯道:“你都不宠我。”
  “那你要本君怎么宠你?”
  方溯摇头道:“不行,君上,你这样不行。你这样不算宠我,不是天凉吗?弄暖就行了。”
  于君珩臻道:“你当是本君吗?你一抱就暖和了?”
  方溯简直被气笑了,道:“你不会点火吗?”
  “荔枝园里怎么点火?”
  “找火盆,一棵树下面围一圈火盆,”方溯十分认真地说:“树枝都用棉布包上,你还怕不够暖和吗?”
  于君珩臻思索道:“不行。”
  “怎么不行?”
  “用棉布不行,用棉布怎么能显示出我对侯爷的宠爱?要用丝绸,不……不用丝绸,用鲛绫。”
  传说中,由鲛人织成的,价比黄金的东西。
  于君珩臻为自己绝好的主意而沾沾自喜,道:“就用鲛绫。”
  “来人,”于君珩臻道:“去,让人点上火盆放到荔枝园里,再用鲛绫裹上树枝,三天后,不,明日本君就要看见。”
  匆忙进来的侍女听见这话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疯了。
  可是她疯了也是西凉的国君。
  她说的话,不能不听。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
  “事已至此,难道首辅还要犹豫?”赫连然道:“夺妻之仇,又将狩园下女强行嫁于大人,这样的侮辱,您难道真的能忍下去吗?”
  首辅一身黑衣,更显得面色惨白,仿佛受了无数的打击,“只是,她终究是君。”
  “不是仁君,就是推翻了有何妨?”
  “大胆!”
  其中一人道:“首辅大人也莫要怪赫连大人,大人也是心系天下,若是君上真的是明君,那么也……只不过眼下君上已经被妖后迷惑,大人若再无行动,那置西凉百姓于何地?”
  “我……”
  “请首辅大人莫要犹豫了。”
  首辅叹息道:“我本无意此位,只是君上做事确实天怒人怨。”
  “首辅深明大义。”
  ……
  于君一族的暴君和方家的妖后没能吃上荔枝。
  因为首辅反了。
  首辅派兵围攻帝都时于君珩臻正在城楼上与方溯一起看天上的烟花。
  听见来人汇报,她看了眼方溯,如释重负道:“终于反了。”
  侍卫心道君上你在说什么?
  您是被荔枝塞住了脑袋吗?
  重华道:“陛下,可是要动手了?”
  “嗯,再等等。”
  “还等?”
  “亡国灭种时不是有暴君和妖后的诀别吗?”于君珩臻兴致勃勃道:“拿酒来。”
  “……”
  果然有人把酒拿来了。
  方溯道:“你不能喝酒。”
  于君珩臻满不在乎道:“其实什么事都没有,无非就是药效加强罢了。景行不是说要陪我吗?”
  方溯想了想,拿起酒,一饮而尽。
  本想和方溯喝杯交杯酒的于君珩臻手僵在半空。
  “景行,”她略带哀怨地说:“您喝也太快了。”
  “忘了。”方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于君珩臻只得拿起酒来,道:“我与景行同饮。”
  这才喝了。
  喝完随手抛了杯子,见天边发红,道:“来了,可来了。”
  “这次可以。”重华刚开口就被打断。
  “拿东西来。”于君珩臻道。
  一个穿着礼服的少女捧着暗红的盒子走上来。
  重华突然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扭头,“呈山河图!”
  重华差点没给这祖宗跪下。
  少女将地图奉上。
  两名内侍展开地图。
  山河图等同国之命脉,有这份地图,来往西凉如入无人之地。
  方溯轻抚地图,道:“无论本侯要哪里?”
  于君珩臻道:“君且随意。”
  方溯在青瑶关外用手一勾,道:“青瑶天险如何?”
  于君珩臻眉眼带笑道:“本君说过,君且随意。”
  方溯拔剑。
  一剑割裂地图。
  于君珩臻道:“景行这是何意?”
  方溯道:“若是半壁江山呢?”
  于君珩臻上前,道:“景行为何不要凤阕帝都?”
  方溯笑道:“本君怕君上舍不得。”
  于君珩臻道:“我舍得。”
  “这江山,就送了侯爷又如何?”
  “景行,”她去拉方溯的手,道:“本君就以这江山为聘,你愿不愿意,嫁给本君?”
  方溯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道:“你要是以江山作为嫁妆,本侯愿意娶你。”
  “方溯,”火光照亮了于君珩臻的眼睛,她道:“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方溯回应道。
  “我愿意。”
  于是于君珩臻大笑道:“听见了吗?本君的晏氏说她愿意。”
  因为□□和戾气被熏得通红的眼睛转向重华,“动手。”
  “杀了首辅,祭旗。”
  “是。”
  城楼下,万千黑甲。
  刀刃是玄铁,连月华都无法透过。
  “景行,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了。”于君珩臻道:“我给你走的机会了,这是你不走。”
  “你现在不走,等到你想走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方溯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远处杀伐声不歇。
  于君珩臻从后面扣住了方溯的喉咙,强制性掰过了方溯的脸,恶狠狠地吻上去。
  “景行。”
  “景行。”
  “景行。”
  方溯忍无可忍道:“你是刚学会说话吗?”
  于君珩臻道:“景行想好了怎么陪我玩了吗?”
  “等你赢了再说吧。”
  “我一定会赢的,”于君珩臻道:“景行好好做准备。”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她低笑道,慢慢地吐出一个字,“你。”
  这个字蕴含着巨大的热力,可以烧穿人的心。
  把心硬生生地烧出一个口子,血不停地往下淌。
  焦糊味包裹了两个人。
  于君珩臻敲着城楼上的石头,她实在太悠闲了,悠闲的让人看不下去。
  方溯看起来十分感兴趣,这个疯子对打仗一直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
  只不过这次她不能插手。
  于君珩臻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再等等,到时候我让你训。”
  方溯看了她一眼,道:“你还希望再来一次?”
  于君珩臻道:“我可不想,江山为聘一次就够了,下一次我可找不到能让我再交付江山的人了。”
  “至于景行你,这种东西看一次就够了吧。”
  方溯头也不转地说:“只要是你,我这辈子都不够。”
  于君珩臻一笑,笑声中全是压抑。
  “我还有事,你慢慢看。”于君珩臻拍了拍方溯的肩膀。
  尤其是用手轻轻地划过了脖子。
  “好。”
  于君珩臻去找了些东西,她去了太医院。
  宫中早就有人听见了风声,只是禁军森严,宫中仍然平静。
  太医看见于君珩臻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时都要疯了。
  他确认于君珩臻没有毛病,那么为什么干了这么多不是正常人干的出的事情?
  “本君让你做的东西呢?”于君珩臻问。
  夏太医颤颤巍巍地从药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瓷瓶。
  “好用吗?”
  夏太医道:“君上何不试试?”
  这话让他如何回答?
  于君珩臻实在太高兴了,所以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道:“若是好用,本君有赏。”
  夏太医对于这玩意是给谁用心里有了个猜测,心道到时候那位别来要我的命就行了。
  于是道:“不敢。”
  于君珩臻根本没注意,点了个头就走了。
  之后是寝宫里那张床。
  她现在打不过方溯,是真的。
  原本就打不过,她又中毒受伤,不复当年身手,哪里能对抗全盛时期的方溯?
  方侯爷那句把她关起来是真的。
  要是真的动手,于君珩臻必然处在下风。
  但她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以也没必要大开大合和方溯正面相抗。
  床已经做好了,也已经替换了原来的床。
  她轻轻一碰,铁链哗哗作响。
  对,就是这样。
  床的帘子格外的厚,并且能隔绝一切声音。
  这是于君珩臻特意要求的。
  那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她舔了舔嘴唇,好像已经看见了方溯在上面的样子。
  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找方侯爷。
  方溯还没看完,她回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这场仗打的如何?”于君珩臻问。
  方溯道:“这首辅带兵的手法也太拙劣了,你们西凉谋反都不需要兵书吗?”
  于君珩臻道:“是我们西凉。”
  方溯嗤笑道:“你可别带我,我嫌丢人。”
  “我十七岁时就比这首辅强你信不信?”
  于君珩臻道:“自然是景行说什么我都信。”
  “你哄我呢。”
  “我哪里敢。”于君珩臻笑道。
  “我看你就是哄我玩,一点都不专心。”
  于君珩臻道:“看着你,你让我如何专心?”
  方溯道:“我这个妖后可冤枉死了,我怎么让你分心了?”
  于君珩臻道:“你在就是让我最大的分心了。”
  方溯道:“这你也能怪到我头上?你怎么不说是你这个君上定力不行呢?”
  于君珩臻道:“天地良心,我这还叫定力不行?换成别人,早不知道在床上滚过多少回了。”
  “你还颇为自傲?”
  “能在方侯爷面前还像没事人一样,难道不值得自傲?”
  方溯哭笑不得道:“我什么?春—药吗?”
  “在我这可比春—药烈多了。”
  “那是什么?”
  “火—药吧。”
  方溯大笑,道:“就你这么说话,我都要后悔了。”
  “我可不给你后悔的机会。”
  “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后不后悔吗?”
  于君珩臻道:“我管得了。”
  “怎么管?”
  于君珩臻凑近,与方溯鼻尖贴着鼻尖,道:“就让你下不来床,脑子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你就不会想走了。”
  方溯上下审视了她一番,道:“你不行。”
  于君珩臻不服气道:“我怎么不行?”
  方溯道:“那个不行。”
  “哪个?”于君珩臻一脸茫然。
  “那个。”方溯嘲笑道。
  “嗯?”
  “你真的要让我说明白吗?”
  于君珩臻这才明白,咬牙切齿道:“究竟好不好,景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我的长乐,你话可别说的太满,我怕我到时候更后悔了。”
  于君珩臻玩着袖子里的小瓶,道:“景行不必担心,自然让景行难以忘怀。”
  方溯略带挑衅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我就等着君上来疼爱了。”
  她用手指轻佻地划过于君珩臻的衣领,轻轻理平,又收回手。
  若不是时机不对,于君珩臻是真的很想就在这。
  她正要拉起方溯的手说些什么,就已经有人上来道:“君上,已经擒获首辅。”
  于君珩臻点头。
  她拉着方溯,道:“来,景行。”
  方溯与她十指相扣,一起走。
  火光照亮了染血的甲胄。
  长刃出鞘,几乎要划破天空。
  于君珩臻站在高处,听下面传来山崩般的万岁。
  风吹起于君珩臻的头发。
  银白色的长发比月光还要明亮。
  “景行。”
  方溯攥着她的手,紧紧的。
  “我记得有一年,你也这样握着过我的手。”
  “就那一年,你说你可不轻易夸人,品级得比你高才行。”
  方溯扭头,道:“有这事吗?”
  “有,”于君珩臻带着笑,道:“快夸我。”
  方溯想了想,道:“于君珩臻,本侯心悦你。”
  “够了吗?”
  “够了。”
  俩人回到宫中已经是半夜,方溯被于君珩臻推上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扣住了两只手。
  “景行,你疼我吗?”她眼中带笑。
  方溯了然,看了看眼前的一切,却是笑了。
  “你好大的能耐,还敢算计我。”
  于君珩臻的手腕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第八十一章白头
  方溯醒过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
  声音太哑了,于君珩臻凑过去,道:“怎么了?”
  方溯甩了甩自己被绑了大半夜已经轻了的手腕很想给她一巴掌,于是轻飘飘地落上去了。
  于君珩臻也不动,任由她打。
  方溯手疼的不行,按在于君珩臻脸上就不愿意动,被小王八蛋就着这个姿势舔了口手腕。
  “你不行。”方溯沉重道。
  于君珩臻道:“不是有话叫一回生二回熟嘛,我不行,你教我。”
  “我不想教。”
  于君珩臻亲她,道:“景行不想让我和别人学吧?”
  方溯冷冷道:“你敢。”
  她坐起来,疼的脸都青了。
  她不看都知道她腿上有多少深的像渗了血的印子。
  “于君珩臻。”她咬牙切齿道。
  于君珩臻委屈道:“我忍了三年。”
  “你!”方溯道:“你懂什么叫细水长流吗?”
  于君珩臻拿着早就预备好的药膏,往她身上的掐痕咬痕上抹,细声细气地说:“那好,我以后一定细水长流。”
  “你还打算以后?”
  于君珩臻道:“您舍得就给我这一次吗?”
  方溯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道:“我怎么不舍得?”
  药膏凉凉的,敷在身上分外舒服。
  于君珩臻拿捏着力道,小心翼翼的,讨好意思时十分明显。
  “景行,”她亲着方溯的脖子撒娇,“你饶了我这一次。”
  “我要是不饶呢?”
  于君珩臻道:“你舍不得。”
  这天早上,据打扫寝宫的人说,方溯方侯爷摔了好几样东西。
  最贵的那个叫于君珩臻,被扔出来了。
  方侯爷穿着白衣,黑发散着,眼角发红,实是勾魂夺魄的艳鬼般的美人。
  他们君上发都没束,十分委屈无助地站在殿外和方溯遥遥相对。
  最后于君珩臻说:“景行,你好歹让我把头发梳上。”
  方溯说:“这简单。”
  手里拿着那价值连城的玉冠随手一扔,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心惊。
  于君珩臻似乎是早有准备,一把接住了,继续委委屈屈道:“还有大氅。”
  方溯进去了,出来时拿着个乌黑的大氅,扔了过去。
  于君珩臻接住了。
  “还有你。”她得寸进尺地说。
  方侯爷向前一步,于君珩臻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她把剑扔了出来。
  王剑直直地插在于君珩臻面前三尺开外的青砖上,削铁如泥的剑像切豆腐似的切开了砖插进去,剑身还在晃。
  方侯爷最后给了她个笑,嘭地关上了殿门。
  目睹了君上被卷面子全过程的侍女侍从担忧着自己的脑袋,哪知道于君珩臻居然不怒,居然还笑了出来。
  刚开始笑的有点吓人,只是一点点,看得旁边的人以为她要杀人。
  哪知道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居然出了声。
  她看了一眼禁闭的殿门,心里软的不像话。
  她想起自己见过一对夫妻,妻子同丈夫闹了别扭,丈夫被关在门外,百般无奈地坐在门口。
  她那时坐着轿子过去,掀开帘子好巧不巧看见了这一幕。
  看他又求又哄又可怜地哄开了门。
  于君珩臻放下帘子,个中滋味无可言说。
  她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见了手腕上的伤。
  上次自己割的还没好,
  伤口发着红,不碰都疼。
  这才是活着啊。
  于君珩臻想。
  会疼,会难受,会高兴。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是什么感觉了,直到方溯回来。
  她垂眸,笑得十分温柔。
  是真真正正的、不掺杂一点假意的温柔。
  “你还站在外面干什么?”她听见方溯叫她。
  于君珩臻对着身边人笑,哼着柔软绵长的小调晃进殿中。
  留下几个人原地面面相觑像青天白日见了鬼。
  “景行,”方溯给她梳头发的力气大了点,她似乎感觉不到一样,“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你要去。”
  “不去。”
  “大事。”
  “你的大事,我的大事?”方溯歪头道。
  “你我的大事。”于君珩臻低声道:“去吧,好不好。”
  方溯受不住她在自己耳边用这样湿乎乎热气腾腾的语气说话,终于硬不下心来,道:“好。”
  三天前。
  “君上您有事直接说不行吗?”
  于君珩臻道:“本君想昭告天下。”
  重华大半夜被叫起来敢怒不敢言,道:“什么?”
  “本君要昭告天下方溯是本君的人。”
  重华差点没疯,心道这和我到底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吗?您告诉我干什么?分享将要大婚的喜悦之情吗?可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谢谢您。
  即便是这样想的,理智却让他露出一个微笑,道:“那您就说呗。”
  谁堵住你的嘴了还是按着你下诏的手了?
  “本君想封她为晏氏。”
  重华道:“好。”
  “可是,本君觉得,”于君珩臻抬头道:“那是在侮辱她。”
  闲来无事打打嘴架还可以,真要摆在明面上,给方溯这样的人一个后宫里的名号,在西凉史上写上她的晏氏,那确实是侮辱了。
  重华差点就没把那句您也侮辱侮辱我行吗?说出口。
  “那您打算如何呢?”
  于君珩臻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重华长叹一声。
  于君珩臻看他毫无建树,扬手道:“行了,下去吧,本君也没觉得你能派上什么用途。”
  “我……”
  重华敢怒不敢言地走了。
  于君珩臻心道这该如何?
  方溯推她道:“你对着镜子傻笑什么呢?”
  于君珩臻道:“没事。”
  晚上方溯就知道了。
  于君珩臻准备了一场谢师宴。
  谢师宴。
  于君珩臻却不叫她老师,而是一口一个景行地叫着。
  方溯配合着于君珩臻闹,最后喝到交杯酒时实在忍不住问道:“西凉谢师还有这个风俗吗?”
  于君珩臻一本正经道:“自然有。”
  “好景行,来喝酒。”
  方溯跟过去,和她喝了交杯酒。
  不知为何,她高兴的让方溯觉得好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
  “西凉与大齐永结为好。”
  方溯道:“什么好?”
  “秦晋之好。”
  她低声道。
  翌日,方溯回大齐。
  于君珩臻虽然不想和方溯分开,但她不能抛下国事去找方溯,只得依依不舍地把人送走了。
  萧络扔下了国事和皇后逍遥去了,令方溯深深羡慕了一回有已经长大的儿女的好处。
  萧如蹉处理国事已经颇为熟练,很有个君王的样子了。
  “公子。”
  “侯爷免礼。”萧如蹉笑道:“半年不见,侯爷可好?”
  方溯见他好像因为熬夜处理国事而眼圈有些发青,就觉得此人说话里似乎带着怨气。
  “臣很好,谢公子关心。”她道:“不知公子找臣来,所为何事?”
  萧如蹉让人抱出来个孩子,不过三岁,生的粉雕玉砌。
  “这是……”
  竟有几分眼熟。
  方溯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也觉得与侯爷颇像,”萧如蹉道:“这是我府中下人的孩子,我偶然见了,觉得十分像侯爷,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嫂子的孩子。”
  “那她嫂子现在何处?”
  萧如蹉长叹一声,道:“已经病故了。”
  方溯没说话。
  “我听那人说,她嫂子四年前来到她们家,生的很是漂亮,只不过好像脑袋不太好,整个人痴痴傻傻的,脖子上有一块烧伤,问她是怎么弄的,就哭着说害怕。”
  “问她的家世,也全然不记得。”
  “但她干活还算利落,她们就把人留了下来。因为兄长还未娶亲,就和她……”
  方溯捏紧了手指。
  “孩子出生后不久,她兄长就去世了,一年半之后,嫂子也走了,孩子就由她来养。”
  方溯道:“那人可说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眼下有点朱砂痣,生的娴静漂亮,说话有点皖州口音。”
  方溯闭眼,道:“是姊姊。”
  “这孩子叫尽欢,”萧如蹉道:“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尽欢。”
  方溯一震,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她那个姊姊唯一任性的一次就是对自己说,以后生个孩子叫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不能尽兴,定然要孩子自由自在,才好。
  “这孩子怎么会在公子这?”方溯道:“她家人呢?”
  萧如蹉道:“走了。”
  “我遇上也是她刚把孩子装到篮子里放在角门。”
  “她说实在养不起,她上有老下有小。”
  方溯心情复杂,最后什么都没说。
  “侯爷若是想,孩子就由侯爷带回去养,”萧如蹉道:“侯爷若是不愿意,我自会找一个好人家收养。”
  “谢公子。”方溯郑重其事道:“臣当然愿意。”
  从此之后,尽欢姓方。
  隆冬,大雪。
  尽欢躺在暖和的房中,由侍女拿步摇逗着玩。
  她肉乎乎的手拼命地去拽穗子。
  方溯嘴角带笑,却见外面闪过一个影子。
  方溯披好大氅出去,发现雪已经停了。
  “景行好狠的心,”于君珩臻从后面道:“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吗?”
  方溯扭头,看她白发上沾满了雪,道:“来多久了?”
  “好久了。”她眯着眼睛笑,“景行想不想我呀。”
  “想。”方溯握住她的手,“冷吗?”
  “不冷。”于君珩臻仰头道:“这么好的天,我们出去走走?”
  方溯点头。
  风刮了些零星的雪落到方溯头上,她拍了拍,却被于君珩臻制止了。
  “不要。”
  “为何?”
  于君珩臻道:“你头上有雪,我们不就是共白头了吗?”
  方溯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不必这样,”方溯慢慢道:“就算不这样,我们也会白头的。”
  “那不是要等很久?”
  方溯道:“是啊,好多年。”
  一辈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安利预收文:好吃不过嫂子。
  余澄在外头约了个美人,人美胸大脾气好,一夜之后,她去参加婚礼,发现那是她未来的嫂子。
  对此,余澄表示:“真他妈刺激。”
  斯文心机美颜盛世攻×每天都被撩却以为自己在撩妹的受
  互撩互宠he
  嫂子与哥哥在订婚下午就已经解除婚约,只是没有公布。
  十月末或十一月初开。


第八十二章教子
  尽欢七岁时已经学会了上树爬墙。
  小丫头生的清秀眉目,上蹿下跳的像是个猴子。
  方溯对着被折了大半的梨花树对于君珩臻道:“像你?”
  这是她最喜欢的那一棵,活了几十年了,谁不跟宝贝似的,就她一人敢这么祸害。
  于君珩臻大叫冤枉,道:“景行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再说了,尽欢的脾气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吧。
  小丫头的脸藏在浓密的树荫里,对着下面两个人笑得有点狡黠。
  她长得太好看了,好看的让人舍不得对她生气。
  “我想打她一顿。”方溯认真说。
  于君珩臻道:“不可。”
  “景行,你想,这树多大了,还能受不住个小孩吗?你就当给它活动筋骨了。”
  方溯皮笑肉不笑道:“不是你心尖尖上的东西呗?”
  “你是我心尖上的,”于君珩臻哄她,“好景行,好侯爷,你何必跟个孩子计较呢?我那边有几本新书,你就当陪我了,去看看?”
  方侯爷放下了按在剑上的手,点头道:“好吧。”
  于君珩臻看上面对自己吐舌头的丫头,道:“你小心点,别伤着。”
  “知道了。”尽欢道:“我就知道君上对我好,可比某个动不动就打人的侯爷强多了。”
  方溯道:“我看她就是皮紧。”
  被于君珩臻拉走了。
  晚上,于君珩臻看着自己刚画好的,給方溯的画像下面写着狗爬一样的字,头上冒着了几根青筋。
  于君珩臻人像画的好,尤其是画方溯。
  她画了不知道几千张,闭眼睛都能画出个七八成像。
  这画她画了一个多月,本是要拿出来给方溯讨巧的,被尽欢“题字”,她还怎么送?
  “景行,”于君珩臻笑道:“我觉得打一顿也没什么不好。”
  最后还是没打。
  自然不会打。
  嚷嚷着动手说了七八年,一次真的都没有。
  两个人都太忙,给尽欢找了十几个先生之后就各干各的了,他俩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何况是和尽欢。
  尽欢实在是半点不像方溯的姐姐那般,反而闹的不行。
  最后实在太不像话了,气走了三个先生不说,在府中简直反了天。
  于君珩臻对着像方溯五分的脸下不去手,尤其是哭的时候。
  她看起来倒像是方溯小时候,她惯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动手?
  方侯爷对于整日闹着要上天的尽欢处理方法就简单多了,按到书房里,扔了根毛笔,道:“抄。”
  反正于君珩臻拦着她,她不打,让抄书总没问题吧?
  想着又觉得矫情,方家家风极严,出了个她这样离经叛道的玩意,有一次差点没被抽死。
  马皮鞭子,沾了油打在后背上,方溯还能一边喘气一边顶嘴。
  结果当然是打的更狠。
  书是道德经。
  尽欢很是委屈,咬着笔杆水汪汪的眼睛看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无奈道:“你别看我,景行做事我不敢管。”
  尽欢嫩嫩的手握着笔,头也不抬地说:“那你也太没用了。”
  于君珩臻不置可否,道:“确实没用。”
  她宠的心甘情愿。
  方溯不在孩子面前和她腻歪,一扇子落在桌面上,把红木的桌面砸出一个坑,“写。”言简意赅。
  尽欢写了五个就开始闹手疼。
  于君珩臻看不下去尽欢顶着这张脸委屈,道:“要不就算了?”
  方溯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那你替她写?”
  尽欢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于君珩臻。
  于君珩臻道:“写。”
  尽欢扑过去,于君珩臻配合着让这丫头抱脖子亲。
  方溯扬手让尽欢走了,“走了就别回来。”
  尽欢蹦蹦哒哒地出去,还不忘朝方侯爷做个鬼脸,分外气人。
  “以后我管孩子你闭嘴。”她听见方溯道。
  尽欢觉得于君珩臻实在太可怜了,被方溯吆三喝四,就去厨房拿了自己最喜欢的荷花糕给于君珩臻。
  小丫头本想推门,被侍女拉了回去。
  “怎么?”尽欢奇怪地看着面前的侍女。
  “世子,侯爷与君上想必这时候没时间见您,您不如先回去。”侍女道。
  她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到房间里暧昧的要人命的声响?
  这时候要是让祖宗进去了,方溯和于君珩臻能要她们命。
  尽欢道:“为什么?”
  侍女道:“君上这次回来带了很多漂亮的玛瑙瓶子给您,什么样的都有,您要不要去看看?”
  尽欢的注意力立刻被玛瑙瓶子吸引了,哪里还记得替她受罚的于君珩臻?
  书房中,方溯被压在桌面上,衣服脱了差不多,低声喘着气。
  于君珩臻用嘴叼着没沾墨的毛笔,含混不清道:“景行不是要让我写完一本吗?”
  方溯伸手去抱她,低声道:“混蛋。”
  ……
  之前干的事方溯还能勉强接受,可惜小崽子十七岁时玩了个大的。
  她跑了。
  留下了个便条,带着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跑的。
  美其名曰要去看看外面是世界。
  方溯道:“不用找。”有点咬牙切齿,“这么能耐怎么还带钱呢?”
  于君珩臻老早就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披着个外衫,睡眼朦胧地出来,道:“怎么了?”
  方溯大怒道:“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嗯?”
  无妄之灾?
  ……
  小崽子在外面过得很好,很悠闲,就是有点心烦。
  她捡到了个人,大美人。
  就拿她看惯了于君珩臻方溯鹤霖珺这样的人的眼睛都觉得美的人。
  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总是美人。
  “你伤好了吧,”尽欢道:“好了就走吧。”
  “可我没报答你。”声音也好听。
  尽欢豪迈地扬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用报答。”
  “如果我偏要报答呢?”美人咳嗽了几声,笑眯眯地问。
  尽欢觉得有些危险,警惕道:“你想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美人说。
  “不必!”
  美人抬起她圆润的小脸,道:“这就由不得你了。”
  “我这个人啊,最知恩图报了。”
  “滴水之恩,必定涌泉相报。”


第八十三章方宅
  于君珩臻已经在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自己在做梦了。
  眼前是栋宅子,白砖黑瓦,气派森严。
  府上挂着匾额,写着方。
  方宅。
  于君珩臻之后和方溯来过这个地方,但这和方溯带她来的方宅不一样。
  方溯的宅子是后来修的,完全按照当年的样子。
  但这个却很旧,是那种站在外面就能感受到的旧。
  已经浸透到了骨头里的旧,但并不陈腐。
  好像刚刚下过雨,青石板有些湿。
  于君珩臻很难想繁华如皖州这样的地方居然有方氏这样的人家。
  安静,古旧,遗世独立。
  方家人的风骨,在方溯身上依稀可见。
  于君珩臻敲了敲门,她直接穿了过去。
  于君珩臻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走过去。
  方家十分安静,即使里面人不少。
  但下一刻就嘈杂了起来。
  “女公子!女公子!”只听里面有人叫到。
  “我听着呢。”是个不耐烦的声音。
  于君珩臻看见个十四五岁的漂亮少女骑着高头大马从内宅冲了出来。
  女孩红衣鲜艳,眼神不像长大之后那般锐利,却也足够傲气。
  于君珩臻立刻就知道这是谁了。
  方溯。
  方家女公子。
  “告诉奶奶,”方溯摇着马鞭,“我今日不回来。”
  后面有侍女跟上来,自然是拦不住的。
  于君珩臻看着那个颜色浓艳的背影,一动不动。
  那时候的方溯就已经像一团火了,烧的人眼睛生疼。
  这世间怎么有那么烈的颜色呢?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穿红那么好看呢?
  于君珩臻不知道怎么的,她居然可以跟上去,不紧不慢地跟着少女飞奔的马。
  “宇文璟,宇文璟。”方溯在马上几乎是飞扬跋扈地喊,“出来。”
  她看见了淮锦侯。
  彼时淮锦侯不过十六岁,已是剑眉星目刀凿斧刻的好皮囊。
  “来了?”他扯着自己衣服,打了个哈欠道:“这样早?”
  “日上三竿你和我说早?”方溯已经被气笑了,道:“快点,不是说有好玩的地方吗?去哪?”
  “我能先吃个饭吗?”宇文璟道。
  “不行。”方溯一口回绝,“你早干嘛去了?”
  于君珩臻万万没想到方溯口中的地方是楚阁。
  对着桃面柳腰娇媚可人的姑娘,于君珩臻沉默了。
  “就这?”
  “这不好?”
  方溯不屑一顾。
  于君珩臻稍稍欣慰,心道她家景行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之后再怎么花天酒地也必然是之后学的,现在还是颗清清白白的小白菜。
  方溯道:“我知道有个阁子,里面有胡姬。”
  “……”
  “去吗?”
  “去啊,您去哪我去哪,女公子。”宇文璟笑得分外谄媚。
  “……”
  这要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宇文璟?
  下半夜时方溯回来了。
  她先把喝的烂醉如泥的宇文璟送了回去,又自己回了家。
  于君珩臻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又目睹了她把玉佩拿出来送人,心中滋味莫名。
  果不其然,方溯回来就被罚跪了。
  跪在祠堂里,一个人。
  方溯显然已经习惯了,跪的理所应当,跪的百无聊赖。
  因为太无聊了,她还哼上了刚刚和胡姬学的小曲。
  于君珩臻觉得好笑,蹲在她面前看她满脸不在乎地唱歌。
  小小年纪眼尾就上挑,日后栓的是天下。
  她忍不住摸了摸,却还是透过去了。
  之后的方溯太无法无天没有人管得了,她就被送到学院里。
  先生讲课甚是松散,学生们家世显赫又个个容貌惊人,正是适龄的年纪成双入对不在少数。
  方溯随手扔了后面的人传来的纸条,置若不闻地交了卷子。
  “给我看看。”
  “给你看我有什么好处,先说好,赔本的买卖我不做。”
  “那……就等我继承皇位,封你个贵妃做做,如何?”
  后面说话的两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于君珩臻看着还年幼的于君斜,惊的像是吞了刀。
  “这……”
  那和他打情骂俏的是谁?
  于君珩臻不敢再看,生怕看见她名义上的爹,上位大君于君兰。
  方溯在书院里反而安生了不少,谁勾搭都不为所动。
  她等着,她看着,少女的眉宇越来越像方溯,越来越像之后的那个平阳侯。
  可还是差些什么。
  对,差那份狠。
  后,方家满门被灭。
  方溯回到方家时已什么都不剩。
  她看方溯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于君珩臻想抱她,却什么都碰不到。
  她看着少女消瘦的脊背,一抽一抽的,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在。”
  可方溯听不见。
  眼泪落到她手上,和血混合在一起。
  别人的血,她的血。
  “我在。”
  “我错了,”她听见方溯声音低沉地说:“以后你们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不去花楼了,不去见胡姬了,”她声音都在颤抖,“我好好在学院,我以后定然继承方家,我……”
  “我真的错了……”
  那骄傲的鞭子落到脊背上都能笑着顶嘴的丫头,第一次低下头,声音又沉又哑,“我错了。”
  烈日高照,天高云淡。
  所谓天下之大,不过如此。
  她看见了萧络,萧络来接她。
  方溯同意了,因为她知道,她只能进。
  进则有一线可能,退则必死无疑。
  于君珩臻默默无语地跟着她,看她立下功勋,看她手刃仇人,看她封侯封疆。
  可方溯却没遇到那个女孩。
  她战功赫赫,戎马半生,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杀她的人是个有蓝眼睛的女人,戴着黑甲,看不清脸。
  于君珩臻身上却凉了大半。
  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脸。
  “景行!”
  “你怎么了?”方溯不耐烦地问。
  于君珩臻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把人一把抱在怀里。
  方溯皱眉道:“你什么毛病?”却还是抱住了对方,“做噩梦了?你说你这么大一人……”
  “景行。”
  “哎。”
  “我在。”
  “我知道。”方溯莫名其妙道:“我看得见。”
  “我在呢。”
  于君珩臻拍着方溯的后背,道:“你别怕,别怕。”
  她抱的太紧了,方溯却没有挣脱。
  “我在呢。”
  “哎,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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